作者:加兰2020
“兩……千……”
說話的人語速緩慢,吞吞吐吐,說出“兩千”這個詞的時候,聽那聲音,分明是在模仿格雷特的發音:
“……是什麼?”
格雷特眼前一黑。
爲什麼會有這個問題?爲什麼“兩千是什麼”會成爲問題?你們是不懂“兩千”這個詞,還是乾脆就不會數數?
“兩千是十個兩百。是二十個一百。”他用儘可能簡單的語言解釋了一遍,期待地望着周圍:
還有誰不懂嗎?還要我再說簡單一點,我真的解釋不了了呀!
我真不是小學,不,幼兒園數學老師!
不好了,已經有人掰完手指,開始脫了靴子掰腳趾了……
當然大部分人並沒有這麼丟臉。或者說,他們都眼巴巴地盯着自己部族的大巫祭,期待大巫祭能夠理解這些數字……或者說,希望大巫祭能夠做好這些分配工作。
數數?
計算?
這和普通戰士有什麼關係?
他們只要會打架,會把獵物拖回來,會巡視部族領地就可以了啊!劃田地,算種子,算播種日期,這些都是大巫祭的事情,和他們無關的!
而無所不能的大巫祭也回應了他們的期待。大河部族的大巫祭打開鐵盒,拈起一支牛痘藥劑,在格雷特的指導下給一名戰士接種了疫苗。然後,盯着戰士猛看……
你看什麼?免疫力這種東西,肉眼看不出的呀!
格雷特正在腹誹,就看見那位大巫祭搖起手鼓,唸唸有詞。很快,從他瘦小的身軀後方,響起了滔滔的水聲: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格雷特微微驚跳了一下。甚至不用激發【偵測魔法】,他也能看見大巫祭背後,升起了一團黑白交錯的影子。影子很快凝實、發光,幾個眨眼之後,就化成了一條滔滔的大河——
奔騰,咆哮,怒吼。堅硬的岩牀當中,河水裹挾着泥沙滔滔奔流,在岩礁上撞出萬朵白沫。漩渦急轉,無數斷枝、碎木甚至野獸被捲進水眼,砸在岸邊與河心的礁石上……
而這條虛幻的大河向下垂落,微微一卷,把戰士整個兒捲了進去。格雷特一聲“不要”還沒喊出來,大巫祭兩眼翻成銀白,向後一仰,倒進弟子們熟練的手臂中。
水聲嘩嘩,把大巫祭的身體裹得朦朦朧朧,如在水底。只有長過腰間的頭髮無風自動,飄起在虛幻的水面,像是抓人討替代的溺死鬼一樣。
折騰了一會兒,他忽然筆直站起,膝不彎,腳不抬,僵硬地轉了一個方向: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這些藥劑,可以讓我們的戰士免於疾病……讓他們在對抗疫病魔鬼的時候,無所畏懼……”
你這是預言術啊!
等等,你背後那條大河是什麼東西……以【偵測魔法】反饋的亮度,這玩意兒保底15級起步了!
嘩的一下,整個大廳立刻喧嚷起來。以紅隼部族、黑豹部族、野牛部族爲首,幾名大巫祭交頭接耳,從商量到吵架,從吵架到舉拳頭揮胳膊。
唯一還成體統的,就是沒有脫掉鞋子在桌上敲。
40只鐵盒被他們的手掌抓來抓去,抓來抓去,你多拿一個,我搶回來。如果不是格雷特及時喊了聲“不要用力,破了就沒用了”,把鐵盒撕成兩半,對他們也不是什麼難事兒
你們就不能把部族人口算好,然後談好分配比例,每個部族該拿多少拿多少麼。非要鬧成這種以物易物的交易場景……
格雷特痛苦地想。
吵吵嚷嚷,你爭我奪。折騰半天,所有鐵盒終於分配完畢,大巫祭的弟子們聽了一遍格雷特的指導,就各自捧着鐵盒前去扎人。
而各族的酋長們,戰士們,扛着各式各樣的禮品,在格雷特面前堆成了一座山。
然而,第二天一大早,格雷特剛走出法師小屋,幾位大巫祭、幾位酋長,就圍着他聚成了一團。紅隼部族、大河部族,兩位大巫祭同時躬身,45度,60度,90度……
“尊敬的遠行者啊!”
紅隼部族的大巫祭右手捫胸,語調如歌如詠:
“感謝您爲我們帶來的神藥!我們的戰士,我們的婦孺,都因此獲得了安全,免於疫病魔鬼的追殺!”
“我們恭敬地請求您,加入我們的隊伍,發起對魔鬼的進攻!”
大巫祭們背後,酋長們,戰士們,一層一層,圍繞着格雷特聚成了圓環。賽瑞拉和伯納德立刻一左一右,站到格雷特身邊,巴倫西莫先生想也不想,護住老闆的後背,雙手默默握緊了長刀。
“怎麼又要加入你們了?”
格雷特握緊了橡木杖:
“之前說好的,我留一晚就走!——讓開啊!不放我走,你們是想打架是吧?”
“打架我們也不怕!”賽瑞拉跟着高喊:
“格雷特,我們走!”
第936章 打出去!誰也別想攔住我們!
格雷特臉頰線條繃得緊緊的,舉起手,防禦魔法一片一片地刷出去。高等法師護甲、防護遠程、反轉箭矢、石膚術、射線偏斜、輝耀護盾……
嘩啦啦啦,挨個兒給自己掛上,給伯納德、給阿帕和巴倫西莫先生掛上。猶有餘力,轉手給拉頓也刷了一片。
幾個人身上光芒閃爍,先是一層層亮起,接着又稍稍內斂,消失不見。只有感覺極其敏銳的人,才能從環繞他們的力量波動中,感知到格雷特一行的嚴陣以待。
除了守,還有攻。格雷特手中的橡木杖,杖頭已經掛上了一串串光球,隨時隨地都可能射出;
伯納德攥緊了大骨頭棒子,巴倫西莫先生摸出一面盾牌,左盾右刀,拉開架勢。賽瑞拉意思意思地解下了長弓,不慢地咕噥着,從箭壺裏抽出一支裝樣子的長箭;
就連阿帕,都垂下了巨大的雙角,蹄子一下下刨着地面,隨時可能發力向前衝撞。
態度異常明確:
讓開道路,讓我們走,一點事情都沒有;不讓開道路,我們有能力、有決心,直接打出去!
大巫祭們的神情都凝重了。哪怕是不同的力量體系,不能一眼認出對方使用的法術,身爲強者,也能感覺到格雷特一行人身上的氣勢和力量強度:
他們憑着人多勢校舶褜Ψ搅粝禄蛟S能做到,但是在場的人,弄不好要死掉一半?
大巫祭們緊張,沒有施法能力的酋長們和勇士們就更緊張。前排的酋長們,緊緊握住了木棒、獸骨、長刀和骨朵,緊得武器握柄能滋出水來。
而後排的巫祭學徒、勇士和普通戰士……
“嗖——”
“刷——”
不知道是大佬默許下的試探,還是緊張之下手滑。總之,一支利箭,和一團灰撲撲的雲霧,劈頭蓋臉向格雷特衝來。沒能突破他的防禦,就被身邊的護甲輕鬆擋下。
格雷特臉色一沉。他縱身跳上阿帕,伏低身體,把自己掩在銀月鹿脖子後方:
“走!”
一隻手抓住阿帕鬃毛,另一隻手低垂而下,悄無聲息地放下一個【油膩術】。滑膩的油脂以他爲中心,向外遠遠鋪開一圈,緊跟着,嘭的一聲,一枚碩大的氣團在前方爆開。
努力抵抗氣爆的大巫祭們,有一個算一個,都踉踉蹌蹌地向兩邊滑開……
阿帕奮蹄衝出,伯納德和巴倫西莫各舉武器,遮護在旁。賽瑞拉閒庭信步一般跟在最後,弓梢一掃,就掃開了幾個想要阻攔的酋長。
“站住!”
“站住!”
“請留一下!”
各式各樣的喊聲四面八方響起。格雷特伏在銀月鹿背上,一聲不吭,悄悄爲隊友清理腳下的油膩術。當然,別人腳下的,那就算了,沒再加一層就算他心情好。
身邊“砰”、“砰”、“轟”、“鏘”,伯納德的大骨頭棒子掃開一片,巴倫西莫手中圓盾不停磕開攻擊,抽冷子揮出一刀。
一步,兩步,三步……很好,目前爲止沒有傷人,他們已經衝出兩層圈子,再衝出兩層,前面的人就擋不住他們了……
“哞——”
一聲巨大的牛吼聲震動平臺。格雷特猛然扭頭,【偵測魔法】帶來的視野中,升起了一片明亮的光華。我去,保底15級以上!!!
這傢伙我打不過啊!哪怕賽瑞拉,也要變成原型,才能跟它對打!
幸好那片光華沒有直接攻擊,而是凝聚、組合,化成一頭巨大的野牛。一個眨眼之後,那野牛俯衝而下,附着在格雷特正面,距離最近的一個戰士身上。
格雷特眼睜睜地看着那戰士大吼一聲,整個人粗了一圈,皮膚也黑了一層,肉眼可見地變得有點像牛皮。背後出現一對牛角的虛影,他低頭,躬身,雙手抵在阿帕胸口:
“嘿——”
體重過噸,已經開始衝鋒的銀月鹿,居然硬生生被他頂住了衝勢!
“我去……”格雷特小聲嘀咕。這玩意兒,感覺比蠻牛之力強了好幾個檔次,可以命名爲“蠻牛附身”了吧?
心裏亂七八糟地想着,他舉起手輕輕一拍,給阿帕加持了一個【蠻牛之力】。下一刻,阿帕人立而起,兩隻蹄子收縮、蹬出,砰地一響,直接把那戰士踹了出去。
聲音聽得格雷特一抖。他飛快瞥出去一眼,還好還好,那傢伙胸廓沒有塌陷,口鼻也沒有冒血。看來那個【蠻牛附體】在提供力量的同時,附帶提供了蠻牛的厚皮?
踹開一頭攔路牛,阿帕放下前蹄,一口氣衝出去五六個身位。大羣大羣的普通戰士圍攏過來,被格雷特左一個蛛網術,右一個蛛網術,一大片一大片纏在原地。
“呼……終於出來了。”一口氣奔到四層土墩的底層,格雷特吐了一口氣,飛快向後望了一眼:
“人真是不能太好說話……見鬼,下次寧可繞點路,也不要接受別人的邀請了!”
他手指微點,開始召喚魅影駒,帶着所有人一起衝出去。第二匹魅影駒還沒出現,頭頂上風聲呼呼,一位大巫祭裹着長風,直接落到銀月鹿面前。
阿帕反射性地上前兩步,抬起蹄子就要飛踹。那位大巫祭卻不閃不避,張開雙臂,瘦小的身子攔在前方,感覺都不夠阿帕一蹄子踩的。
冥想視野裏,他身上沒有任何光輝徽郑@然,連防護都沒有開。
格雷特趕緊拉住了阿帕。那位大巫祭仰頭看着他,聲音急促,一連串話語連珠炮似地噴出來:
“請您冷靜!我們不是要強行扣留您!”
“我們只是希望和您商量商量!請您聽完我們的要求,這用不了多少時間!”
“如果您聽完還要走,我親自派人爲您領路!”
格雷特輕輕嘆了口氣。他隨手一揮,即將凝結的魅影駒無聲無息,悄然消散。大巫祭立刻鬆了口氣,雙臂內收,用力向外揮出:
“散開!都散開!不要擋路!——我和這位尊敬的客人談一談。”
很好對方也表現出了找狻8窭滋匚⑽Ⅻc頭,索性跳下阿帕,聽那位老人正色問道:
“遠道而來的客人,請問您急着趕路,是有什麼緊急的要事嗎?——我們可不可以幫您解決那些麻煩,換取您多停留幾天,治療我們部族的同胞?”
第937章 高原上下的雙神之戰
劍拔弩張的氣氛慢慢淡去。
對於不開防禦,不攻擊,赤手空拳攔在自己面前的老人,格雷特真的做不出來,讓阿帕直接踩過去的事情。
當然,包圍圈也散開了,他也犯不着直接踩,樂意好好說話:
“我急着去救我的朋友。——他失陷在大陸西部,情況未知。耽擱一天,也許就會來不及救人。”
“救人確實不能耽擱。”老巫祭諔c頭。神色一片真摯,滿臉都寫着“我理解你的難處,我願意幫助你”,和格雷特前世那位老主任,與病人家屬談話時一模一樣:
“尊敬的客人,可以說一下您要救的朋友,目前在什麼地方嗎?也許我們能提供一些信息,比如當地的主要勢力是哪些,有哪些強大的神靈,有哪些比較危險的地方……”
“你們現在肯說了?”
格雷特身邊,巴倫西莫先生冷聲道。昨天格雷特忙着救人,他就打着團隊交涉者的名義,到處去和人聊天,打聽消息。部族分佈啦,山河地理啦,強者消息啦……
結果問來問去,不是跟他打哈哈推脫,就是回答一堆莫名其妙、互相矛盾的小道消息。一晚上折騰下來,能用的信息基本上沒有。
簡直是他吟遊詩人生涯的奇恥大辱。
對於巴倫西莫的質問,老巫祭笑眯眯的不以爲意,很有點兒唾面自乾的態度。他向對方點了點頭,再次轉向格雷特,微微一笑:
“我們蒲公英部族,並不擅長戰鬥,只有一點兒打聽消息的本事。我們的族人,就像蒲公英一樣飄散在大地上,哪兒都走,哪兒都問。這位貴客……”
他側轉臉龐,目光在巴倫西莫臉上停了一停:
“離開這裏,也有一兩年了吧?近期發生的大事,還是我們的消息最快。至於強者的消息,大巫祭和勇士們這麼多,他們的估計更加準確。”
巴倫西莫先生沉着臉不說話了。格雷特拍拍阿帕,索性從鹿背上跳了下來:
“那就拜託您先問一下,我這位朋友,有人見過麼?最近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在哪裏?”
他微微抬手,無聲幻影悄然出現,勾勒出林恩和特洛卡先生的形象。老巫祭皺眉看了一會兒,搖搖頭,招呼周圍人來看。一羣族長挨個兒看過,人人搖頭:
“沒見過。”
“沒見過。”
“這麼瘦的人,帶着一隻黑貓,如果見過,我肯定會記得。”
“沒有長這樣的遠行者經過我們部族——”
格雷特廢然長嘆。林恩大哥,您也太能躲了,一路旅行,居然沒有拜訪任何一個部族。又或者,你沒走這條路,最寬的大河還在更西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