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魔法師來了又走,並沒有驚動任何人。當地平靜了七八天,而後,一片鐵蹄,踏破了教堂周圍的平靜。
“奉將軍大人命令,本教區要籌集糧食八千磅,三天以後送到軍營!”使者根本不下馬,趾高氣揚地扔下一封文書:
“如有延遲、缺少、以次充好者,以故意貽誤軍機,對光輝之主不忠論處!”
他一磕馬腹,扭頭就要離去。內廳裏轟然一響,米里亞主教拎着袍子衝了出來:
“等等!——八千磅肯定做不到的!這個教區只有一千人,已經徵過三次糧了!三次!”
“這是將軍的命令!”使者揚起馬鞭,一指地上的文書:
“裁判所也簽字了!記住,三天,只有三天!”
米里亞主教呆在門口。他顫抖着雙手撿起文書,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終於,把文書緊緊壓在胸口,昂首向天:
“仁慈的主啊……”
他奔走了三天,也哀求了三天。三天後,這位年邁的主教大人帶着村民,拖着五輛木板車,迤邐來到軍營。
“怎麼才這點?”
點數的小吏一眼掃過就皺起了眉頭。這種木板車,一輛最多裝五百磅,壓垮了也過不了六百。五輛車,兩千五百磅,撐死了不到三千磅——
軍令要的可是八千磅!只送來一半不到,這是什麼意思?!
他想要斥責,看這位主教白鬚白髮,衣衫單薄,寒風中顫顫巍巍的樣子,又不忍心開口。頓了頓,小聲道:
“你快點回去,趕緊籌集補交。我先幫你記上一部分,不往上報,你今晚之前,趕緊把剩下的送來!別害我!”
“只有這麼多了。”米里亞主教苦笑。他攤開雙手,從上到下拍了幾拍:
“燭臺,碗碟,念珠,傢俱,能押的我都押出去了。只籌到了這點糧食——我們教區,是真的沒糧了呀……”
“怎麼回事?!”
身後馬蹄得得,有人揚聲喝問。米里亞主教轉過頭來,趕緊行禮:
“大主教……”
“他們教區的任務是多少?”大主教皺眉伸手。小吏趕緊把文書送上,大主教展開文書,一看就沉了臉:
“這是軍糧!你想讓光輝之主的士兵,餓着肚子打仗嗎?——籌不到?別人爲什麼都籌到了,只有你籌不到?來人,去搜!”
一聲令下,立刻有黑騎如風似電,遠遠飈出。米里亞主教被帶到一旁帳中,勒令不許亂走,不到半天,就有一騎返回,向大主教報告:
“我們搜到了糧食!就在教堂的地窖裏,好幾十袋呢!還用神術陣掩蓋着,要不是亞當兄弟細心,真的發現不了!”
大主教沉着臉看了過來。米里亞主教立刻急了!
“你們不能拖走這個!這是種糧!是他們託給我的種糧!有了種子,明年就餓不死,民芯陀辛讼M �
“所以士兵就可以餓死嗎?”
大主教截口反駁。不等他回答,手一揮,又一支人馬衝了出去,顯然是拖那些種子去了。
“你們不能這樣!不能這樣!”米里亞主教攔了這個,又攔那個,卻是勢單力孤,一個也攔不住。情急之下,他猛然跪倒在地,高聲祈叮�
“主啊,您的光輝無所不照,您的聖明無所不察……請您憐憫您的子民,拯救您的子民……”
一蓬白光從他身上亮起,蓬蓬勃勃,照亮了整個營帳。白光有如實質,堵住整個大帳的入口,也堵住了所有要衝出去的騎士。大主教暴怒:
“放肆!你要違背吾主的旨意?”
“你這不是吾主的旨意!”米里亞主教昂首以對:
“教廷的權柄,來源於吾主,我們是代吾主放牧他的羔羊!我們當聆聽他們的痛苦,撫慰他們的悲傷,而不是搶掠他們的糧食,看着他們餓死!”
說話中,聖光凝聚,隱隱形成聖徽和聖劍的形狀。大主教沉下了臉:
“米里亞,念在你多年的貢獻,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讓開道路,聽候處分——否則,你以爲裁判所,就不會把你處刑嗎!”
“不可能!”年邁的主教高高昂起頭顱,白鬚白髮,無風自動:
“我奉吾主的旨意和教廷的指派,照顧主的羔羊,六十來年。今天除非我死,否則,想要傷害我教區的子民,就得先踏過我的屍體!就算死,我也是迴歸吾主的神國,我等着你們下地獄!”
“很好,你是要造反了。”大主教沉沉點頭:
“——來人!米里亞主教違背教廷的旨意,剝奪教籍,處以火刑!”
他舉手一指。一道凌厲的白光脫手而出,將米里亞主教打得當場吐血,凌空倒飛出去。騎士們一擁而上,抬手的抬手,抬腳的抬腳,把他綁上了火刑架。
濃煙升起,火舌翻滾。而升騰的烈焰當中,純白聖光,久久不絕。
第882章 我的神術並非來自教廷
吉恩·馬德蘭在教堂裏團團亂轉。
米里亞主教走之前他就覺得不好。3000磅穀子,3000磅夠什麼用啊!比任務要求的數字少了一大半!
如果是村民交糧,一定會被打死;哪怕是主教大人,落到那些喫人不吐骨頭的傢伙手裏,也討不了好!
“主教,主教你把地窖裏的穀子一起拉走吧!先過了這一關再說!您自己保住了,才能去搭救別人啊!”
他攔在面前苦苦哀求。嘴脣都磨破了,口水都說幹了,米里亞主教只是微微一笑:
“主說,你要以招糯耍豢善垓_信任你的人。吉恩,那些村民託付給我的,不單是種子,還有明年能活下去的希望,還有他們對主的信任。”
而這樣的信任,無論如何,也是不可以被辜負的。
吉恩苦勸無果,只能看着村民們把一袋袋糧食裝車,跟在主教身後推了就走。他猶豫,再猶豫,猛然一跺腳奔進房裏,抱出一對銀燭臺,往主教懷裏塞:
“大人,您帶着這個!萬一,萬一……”
他說不下去。但是,從米里亞主教微笑的眼睛裏,他已經看見,對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萬一上面動怒,有這樣一件貴重東西,也可以保住自己不用受苦……
“呵呵,這我就不拿了。”然而,在吉恩期盼的目光裏,老人還是把燭臺推了回去:
“這是你的東西,我拿它做什麼?”
“這是您的!是您賜給我的!”
吉恩壓着嗓子低吼。米里亞主教卻笑得更加慈祥了:
“這是我把你的靈魂贖買出來,交到主手裏的代價。吉恩,答應我,保存着它,每次看到它,都要記住你和主的約定。”
“是的,主教大人,我一定記着……”
吉恩連連點頭。他粗壯的手指握緊燭臺,稍一祈叮瑺T臺上就升起了淡淡的白光。米里亞主教輕輕點頭,笑得更加慈祥:
“這樣我就放心了。記住啊,記住主的仁慈,一定不要墜入黑暗!”
他一去不回。吉恩抱着那對銀燭臺,看着車隊迤邐而去,只留下兩條深深的車轍;
看着太陽從初升到天頂,再從天頂到漸漸西斜;
看着一對騎兵耀武揚威,衝進教堂,到處翻找;
再看着第二隊人到來,拉走了教堂地窖裏所有的糧食……
下意識的,他用擦地的破布,把懷裏的銀燭臺裹了又裹,壓在身下。
地窖一掃而空,騎兵們來了又去。吉恩蜷縮在空蕩蕩的地窖角落裏,眼神呆滯。不知過了多久,他被兩個焦急的村民搖醒:
“你還在這裏待著幹什麼?米里亞主教,要被他們燒死了!”
吉恩一躍而起,抱着裹成一團的銀燭臺,飛快地衝了出去。
呼哧,呼哧。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和騎士一樣的強健體魄,也跑到肺部幾乎炸開。近了,近了,森嚴的軍營近了,離着聖輝的帳篷近了——
那是什麼?
那一柱翻滾的黑煙,是什麼?!
黑煙周圍爲什麼還擁擠着這麼多人,爲什麼,他認識的幾個村民,遠遠的跪着在哭?!
“你來晚了……吉恩,你來晚了……”
跪着哭的村民裏面,就有那個雨夜,過來存麥子的兩個領頭人。他們只喊了這麼一聲,就把頭埋了下去,涕泗橫流。
吉恩呆呆的看着他們。好半天,發出一聲長嚎。他掏出那對燭臺,發瘋一般扯掉上面的破布,筆直衝向營門口:
“米里亞主教是無辜的!是無辜的!”他高高舉起燭臺,讓夕陽的光芒照在上面,一片燦爛:
“是我,是我!是我偷偷賣掉了軍糧,換了這對燭臺!你們放了他!放了他……”
“唉……”
營門口響起一聲輕輕的嘆息。然後,一道碗口粗的白光筆直射出,打在吉恩胸前,把他連人帶燭臺打飛了出去。
“律令:禁錮。”
一聲清喝。吉恩頓時覺得全身僵硬,爬不起來,開不了口,甚至連手指頭都沒法動彈一下。營地裏長袍飄飄,走出一位和米里亞同樣打扮的主教,低頭望他:
“米里亞不是因爲少了軍糧被處刑。你別嚷嚷,走遠一點,不要被他們一起抓去——聽明白了?明白了就眨眨眼睛,等火刑結束,你再來爲他收屍。”
吉恩不明白。但是他知道,這位陌生的主教是爲他好。而且,米里亞主教,也不能沒有一個收屍的人……
他乖乖的眨了眨眼睛。那位主教一聲輕嘆,轉身離去。好半天,吉恩才感到自己手腳能動,一骨碌爬了起來。
他後退,後退,緊緊抱着燭臺,退回到比村民們更遠的地方。然後,凝望遠處高高架起的柴堆,長嚎一聲,撲通跪下:
“主教是清白的啊!是清白的啊!你們看,聖光!他身上還有聖光!你們是在燒死一位聖徒啊啊啊啊!”
他以頭搶地,長號不止。也許是因爲離的太遠,也或許是因爲有人囑咐過,軍營當中,並沒有人出來搭理他。
直到火焰漸漸熄滅,直到火星架周邊圍着的人越來越少,終於剩下幾個士兵。吉恩小心翼翼地湊了過去,和他們商量:
“這位兄弟……能不能行個方便,讓我收個屍?”
“滾滾滾!”
看守行刑地的小隊長不耐煩的轟他。吉恩退了一步,臉上笑得更加恭敬,腰彎得更低:
“這位兄弟,求您行行好……畢竟也是教廷的人,死都死了,這樣暴屍荒野,也有損教廷的威嚴……”
“什麼威嚴?”
小隊長吊起一邊眼角。他被燻烤了一個下午,又是熱,又是臭,又是嗆,心情正在煩躁。手指不耐煩地搓了搓,見面前這人毫無反應,提高聲音呵斥:
“一個異端,燒死了就燒死了,有什麼威嚴?你還想給他收屍?說,你是不是異端的同黨?”
聲音越說越高。果然,最後一句剛說完,就有人跟着喝問:
“什麼情況?”
“大人,這裏有一個異端的同黨!”
小隊長高聲稟報。身後腳步沉重,一位騎士盔甲鏗鏘,大步近前。目光威嚴的掃視一遍,冷哼一聲:
“就是他?拿下!”
小隊長應了一聲上前就要抓人。電光石火之間,吉恩終於反應了過來,趕緊俯伏在地。他高高舉起那對燭臺,暗自祈叮屔厦骈W耀出一點聖光:
“大人!求您開恩啊大人!這是小人一點心意,求您把它貢獻給神,給主教大人一點體面!”
騎士“咦”了一聲,揮一揮手。兩個士兵立刻止步,小隊長取走那對燭臺,躬身奉到騎士面前:
“大人,您看這……”
“這鄉下的窮鬼,倒還挺有錢的。”騎士小聲咕噥一句,揹着手,慢慢走開。小隊長趕快捧着銀燭臺跟上,身後,士兵們嘩啦啦跟上一串,火刑場周圍,很快就沒有了守軍。
吉恩癱跪在地上,看着燭臺上的聖光慢慢黯淡,慢慢遠去。他的眼神也一點點暗了下來,彷彿自己和米里亞主教的約定、和光輝之主的約定,也隨之遠離自己了一般——
“喂,小子!”小隊長不甘心地盯着手中的燭臺,忽然止步。他把燭臺往士兵手裏一塞,三步並作兩步,回到吉恩面前:
“你別想着把他葬在教堂墓地啊!像他這樣的異端——還有你這樣的異端助手,是要開除教籍,處以絕罰的!”
吉恩目光空空洞洞的,恍若無聞。直到人都走光,他才長嚎一聲,撲到柴堆上,七手八腳地開始刨:
“主教大人!主教大人!主教大人……”
火堆熄滅,餘灰仍然滾燙。吉恩卻像是完全沒有感覺一樣,跪在灰堆上,雙手奮力往下刨去。捧起一捧灰燼,放到旁邊,再捧起一捧灰燼,放到旁邊……
沒兩下,十指和掌心就燙起了燎泡,再兩下,皮開肉爛。吉恩卻不在意,一心一意地在灰堆裏刨着,好一會兒,從灰堆裏捧起一塊骨頭,淚如雨下:
“主教大人!主教大人……”
絕大多數人骨,在附加了神術的烈焰之下,都已經化爲灰燼和顆粒,混在柴灰當中,不可辨識。然而,吉恩捧起的這塊骨頭,卻形狀完整,堅硬凝實,泛着一層淡淡的銀光。
在主教大人帶他朝拜過的大教堂中,在主教大人講給他聽過的故事中,這是,只有成爲了聖徒的人,才能凝結出來的聖骨。
“他是聖徒啊……你們燒死的,真的是一位聖徒啊……”
他俯伏在柴堆上,嚎咷痛哭。好久好久,才被大着膽子上前的村民們拉了起來,勸下柴堆。他手裏捧着那塊聖骨,渾渾噩噩地看着村民們一鏟一鏟,撮起那些灰燼,裝進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