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雖然他們上船之前應該已經洗刷乾淨了，聞不見半點臭味，可是，那畢竟是馬桶啊！
“尊貴的法師先生，這個馬桶，每天會有人來倒。”帶路的大副恭恭敬敬地指向門邊：
“如果您有任何需要，拉動這根鈴繩，也會隨時有人爲您服務。每日三餐，您可以在船長餐廳享用，也可以讓僕人爲您端到艙房，隨您心意。”
這個條件，就商船——這種等級的商船來說，已經算是不能更好了。格雷特微笑點頭，送他出去，到隔壁敲賽瑞拉的門。
賽瑞拉獨享一個單間。人均面積，不考慮阿帕的話，比格雷特這間大了一倍。
對於待慣了法師塔、甚至可以在塔頂龍巢化作原型的銀龍少女來說，這樣的單間自然非常逼仄。但是，如果只有幾天的話，她不介意陪格雷特住幾天……
而且還可以在船上到處探險啊！從高高的桅杆頂，到最底層的貨艙，隨便哪裏，她都可以鑽進去看稀罕！
沒有任何人會拒絕她！那是當然的，誰會拒絕一位精靈美女的？
除了……
“賽瑞拉，底艙你別下去啊！那裏很髒的！”
“很髒你爲什麼要下去？我也去！”
“……”
我下去是要看一看這些底層勞工，他們的轉邨l件如何，會在多大程度上影響到健康狀況，有沒有可能傳播瘟疫。你下去幹什麼？
這麼髒，可能還很臭的地方，我一個人下去就可以了啊！
我還特地在船上等了一天，等到船已經起航了、在海上飄了一天了，纔下去看，好看到最真實的情況的啊！現在下面是什麼樣子，我都說不好……
但是賽瑞拉根本不搭理他。銀龍少女笑嘻嘻地一彈指，一縷清風圍繞格雷特全身，又隨手升起幾個光球：
“快點啦！再不下去我要踢了喲～～～”
“賽瑞拉！把風障撤掉！有這個在我沒法研究！”
清風刷地呼嘯了一聲，從他耳邊抽走。速度太快，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真空，讓格雷特耳邊嗡的一聲。他揉揉耳朵，無奈地順着陰暗狹窄的樓梯，一步一步，往下走去。
走下一層樓梯，再走下一層樓梯。瞬間，劇烈的酸臭味撲面而來，嗆得格雷特往後一仰，險些一腳踩空直接滑倒。
“咳……咳咳……咳咳！”
他一手險之又險地抓住樓梯扶手，一手捂住鼻子，燻得眼淚都快要下來了。這是什麼味兒！
這都是什麼味兒啊嗷——
要讓格雷特形容，這就差不多是急钥蒲Y，大晚上的來了十個酒鬼，外加五個腹瀉，再外加三個糖尿病足。把他們關在一間只有10個座位的候允已Y，再悶上整整一晚……
“讓你不要我的風障……嘻……”
身後，銀龍少女的取笑聲低低入耳。格雷特無暇和她鬥嘴，只微微擺了擺手，就小心翼翼往下走去。
走到樓梯末端，藉着照明術的光芒向下一看，又趕緊給自己拍魔法：
【提升抗力】！
【貓之優雅】！
再來兩個【隱形僕役】，給他們指令，萬一我滑倒了扶我一把……
這艘客貨兩用的商船，最底下一層，密密麻麻全是人啊！全是人啊！坐着的，躺着的，蹲着的，目測人均佔地面積不到一平方米……
或者只有一平方米？
總之，格雷特想在底艙走一圈兒的話，要麼，開啓飛行術，直接從人頭頂上飛過去；要麼，就要小心翼翼，從那麼多胳膊腿兒當中跨過去……
並且隨時小心不要被絆倒。
“某人好像已經是3級戰士了來着。”
身後，賽瑞拉小聲吐槽。
格雷特當沒聽見。嗯，只要我沒聽見，我就不尷尬……而且底艙這麼昏暗，我又走在前面，反正我臉紅你也看不見！
看不見呀看不見，看不見呀看不見……
好在格雷特很快發現，他並不需要隨時隨地，擔心被人絆倒。幾個光球一升起來，面前窸窸窣窣，所有人都在往後縮——
那些或坐或臥的貧民，支撐着，蠕動着，儘量把自己縮成一團。個別縮得不夠快，感覺自己擋在他面前的人，甚至不惜去推搡別人……
很快，格雷特面前，就敞開了一條2米左右寬度的通道，筆直通向對面艙門。
以這個底艙，大約10米左右的寬度來說，格雷特只能認爲，他們已經擠得快疊起來了。
格雷特雖然很想安撫說“你們不用這麼怕我”，但是在更重要的探查工作面前，也只好暫時放下。他拎着褲腳，一邊往裏走，一邊深深吸了口底艙的空氣：
發酵了不知多久的汗臭。
嘔吐的酸臭。
魚腥味。
濃厚的氨氣味道。
總而言之，以一個醫生的嗅覺來說，沒有聞到讓他心裏一拎、警兆大起的氣味。
至於嘔吐什麼的，很明顯，這些農夫一下子被丟到海上，如果只有50％暈船，那就算是老天保佑。
“你們一路上喫什麼？”
他隨意往前走了幾步，彎下腰，問距離最近的一個農夫。腳步到處，那個農夫本能地又往後縮了一步，低頭道：
“船上會供餐，閣下。一人一碗粥，再加上半個麪包。”
這點營養肯定不夠。熱量，蛋白質，脂肪，蔬菜，都需要增加。格雷特飛快地想着。還想問點別的什麼，腳下忽然一晃，緊接着，周圍就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嘔吐聲。
“你們就吐在這兒？”
“抱歉，閣下。”被他問到的貧民努力蜷成一團，用已經髒透了的破衣服，去努力擦自己的嘔吐物：
“我們沒有辦法……只有這裏，閣下……”
“你們在哪裏上廁所？”
“角落裏……”
格雷特順着他指的方向遠遠一望。左邊，右邊，角落裏各放着一個大桶，約莫半個人高。周圍人羣稍微稀疏一些，大概，就是所謂的廁所了吧？
“這桶多久倒一次？”
“不知道，閣下……沒有人通知我們……”
人口密度過高。
食物攝入太少。
營養不良。
反覆嘔吐，船艙裏空氣極度污濁，便桶不能按時傾倒。
至於醫藥，看他們這個樣子，大概肯定是不會有的。
一樣一樣，都是瘟疫傳播的溫牀。
格雷特眉頭皺得越來越緊。他快速巡視一遍，扭頭就走：
“賽瑞拉，我們回去！”
短途咻敚@樣的情況，還不至於死人；要跨越波濤洶湧的大海，把人叩叫麓箨憽�
這樣肯定是不行的！
第854章 諾德馬克法師，您想申請什麼項目？隨便填！
出航第二天。
底艙乘客500人，嘔吐者158人，腹瀉者暫未觀察到。推測嘔吐主要原因爲暈船。
底艙乘客不得出艙，不得上甲板。
底艙便桶傾倒一次。
觀命術未觀察到有人進入瀕死狀態。
出航第三天。
三級浪（大副告知），嘔吐者247人，腹瀉者2人。推測嘔吐主要原因爲暈船。
底艙便桶未傾倒。
腹瀉患者無發熱症狀。
觀命術未觀察到有人進入瀕死狀態。
出航第四天。
風浪平復至二級。嘔吐者129人，腹瀉者3人。
底艙便桶傾倒一次。
腹瀉患者無發熱症狀。
觀命術未觀察到有人進入瀕死狀態。
出航第五天，到港。
格雷特合上筆記本，長長長長地嘆了口氣。
感謝法術的存在，讓他可以經常扔一個祕法眼下去，而不是每天頂着臭氣下去看好幾次；
感謝觀命術的存在，讓他可以第一時間發現，有沒有人病得不行了；
甚至……感謝他自己是個八級法師，有他時不時地去看一眼，至少船上在發放這些貧民食物的時候，不至於太過剋扣，或者給他們太糟的待遇……
他站在甲板邊緣，開了觀命術，看着那些貧民穿着比上船之前骯髒了很多的衣服，掛着比上船之前青白了不少的臉色，走出黑暗狹窄的船艙，走上甲板，走進港口。
觀命術賦予的法術視野下，一片深深湝的生命靈光，顯示這些人的健康狀況應該還好。
至少，沒有病得七死八活，奄奄一息，死神扛着鐮刀在頭頂上盤旋，隨時隨地準備收割的那種。
格雷特隨着人流走出去。這一批艾俄蘭貧民，首先被帶到一片圈起來的空地上，由船上的後勤官點好人頭，和議會接收人員交接。然後，就陸續有人來領：
“湯姆斯·沃納，一百人！”
來人遞上一塊牌子。接收人員覈對一下，點點頭，衝後面揮了下手：
“去領吧。整批領走，不許挑挑揀揀！”
格雷特就看見他領了一批人走……當中也難免挑挑揀揀，推出去幾個格外瘦弱的，又拉起來幾個強壯一些的。給接收人員塞了一個小袋子，便也沒有人吭聲。
但是總而言之，一羣人被領下來，沒有隔離，沒有檢疫，沒有任何停頓。原地點數，原地拉走，直接拉到……
作坊？
工場？
礦山？
反正，總之是勞動密集型的地方，工人密集，待遇差，環境差。可想而知，如果這些艾俄蘭貧民身上，有幾個人帶着潛伏期的傳染病……
那麼，疾病在尼維斯爆發起來，就只是時間問題。
而如果是更遙遠、治療力量更差、社會環境更脆弱的新大陸殖民點……在海港出發之前，格雷特用祕法眼看過幾艘咻d移民的船舶，他們的住宿條件，也沒有好到哪裏去。
這些移民，哌^去，會死掉多少呢？
格雷特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能這樣下去了。
這都是人命啊！
“賽瑞拉，你先回法師塔啊，我去找老師！”
格雷特叮囑了一句，發動【無盡墨水筆】，瞬間飈去了伊戈爾峯頂。雷霆之主聽完他的陳述，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
“你去和評審會聊聊吧。”
格雷特知道，老師這個態度，基本上就是不贊成、不反對，隨便他去折騰的意思了。也許耗費太大，也許沒有足夠的證據，也許有其他的困難……
但是不管哪樣，都是他，一個8級法師，可以獨立面對、獨立解決的問題。那麼，作爲老師，就不必多管了。
格雷特辭別老師，去評審會那邊彙報任務執行情況，順便提出建議。之前給他發任務的中年女法師認真地聽完他的建議，認真評價：
“諾德馬克法師，您的建議確實很好，您在治療方面的能力，也是議會有目共睹……”
但是？格雷特在心底默默接話。果然，那位塑能系的輪值委員靜靜道：
“但是您要知道，您的這些建議，每一項，都是需要額外投入的。人員，物資，金錢，最後，都將彙總到一點，那就是投入——產出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