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父親和大哥都在王都。”見對方沒有逼着他下決定,佩尼亞騎士的膽氣顯然壯了不少,抬眼直視格雷特:
“身爲貴族,他們需要履行自己的義務,全年幾乎都在王都。不僅是父親和大哥,這片地區的貴族,差不多一年到頭,都不在艾俄蘭島。”
格雷特皺眉。他環顧周遭,看見幾位貴族子嗣,以及兩位神殿的大主教都在輕輕點頭,心知這是實情。想了想,又抱着一線希望問道:
“那麼自由民呢?有沒有自由民陷入困境,活不下去,需要遷移的?”
“法師大人您說笑了。——既然是自由民,怎麼會活不下去呢?真到活不下去的地步,都已經變成佃農了,又怎麼能隨便遷移?”
格雷特一口氣噎在喉頭。他默然環顧一圈,目光從在場腥松砩现鹨粧哌^,揚起一個涼涼的微笑:
“既然如此,我也不會逼迫諸位做超出權限的事情。——騎士先生,諸位,不介意我在羅思康郡,到處走走看看吧?”
“當然,當然!我們這就安排嚮導——”
“不必了。區區羅思康郡,我還是不至於走丟的。”
格雷特憋着氣揚長而去。招出兩匹魅影駒,和賽瑞拉並騎而行,伯納德騎着阿帕跟在後面,立刻就飈了出去。沿着稀疏的橡樹林不知跑了多久,賽瑞拉忽然耳朵一豎,緊緊勒住了馬:
“格雷特,你聽到沒有?”
“什麼?”
“那裏——”
順着賽瑞拉指出的方向向前奔出一段,格雷特也聽到了風中傳來的聲音。——慘叫聲、怒罵聲、哀求聲、鞭打聲,聲聲入耳,慘烈驚心。
再催馬向前,村口的一個木架子上,綁着個血肉模糊、一絲半氣的男子。格雷特微微皺眉,隨手灑出一片治療術,問揮鞭抽打他的人:
“這個人爲什麼要捱打?”
“牧師老爺!”揮鞭的人——不知道是村長還是戰士,還是別的什麼人——趕緊放下鞭子過來行禮。聽格雷特問起,他有意無意地移動身體,遮住木架:
“這傢伙不值得您同情!他是個伲 尤桓疫M入老爺的領地,偷竊橡子來喫,簡直是罪大惡極!”
第844章 三分天災,七分人禍
格雷特彷彿被迎面揍了一拳。搖搖晃晃,要不是魅影駒能自動保護召喚者,幾乎就要栽下馬背。
宴席上,大廚和伯爵次子得意洋洋的誇耀,再一次響在耳邊:
“這種豬生長在樹林稀疏的橡樹牧場,喫野生的香草和橄欖長大,而到橡子成熟的時候,它們就幾乎只以橡子爲食……”
“喫着香草、橄欖和橡實長大的黑豬,又經過精心的醃製和熟成,肉質又輕又軟,混合着特有的橡實香氣……”
“精心挑選的魔豬幼崽,喫着具有奇異力量的橡樹的果實,是羅思康的珍饈,瑰寶中的瑰寶,足以作爲女王的饗宴和供奉諸神的祭品……”
這樣的珍饈,這樣的美味,這樣足以成爲一個地區代表,拉動整個地區經濟的拳頭產品——可是,代價是什麼?!
代價是,整個郡裏,幾乎所有適合成爲橡樹林地的地方,都被貴族圈佔,用來飼養羅思康郡特有的黑豬;
代價是,貧民想要進入樹林,撿拾橡子充飢,居然還會被吊起來抽鞭子……
那橡子是苦的啊!
苦的啊!
必須要長期燒煮,去掉它的苦澀味道,必須要把它磨成粉末,才能勉強下嚥的啊!
如果不是萬不得已,如果不是被逼到快要餓死,誰去樹林裏撿橡子喫!
2500平方公里,20萬人,每平方公里80人,抓鳥捕魚採野果挖草根都能活的人口密度,還會出現要餓死人的情況——
人不如豬!
人不如豬!!!
這一瞬間,格雷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掌。手指握緊、張開、再握緊、再張開,掌心魔法波動隱隱沸騰——
真想反手一個火球術,把這裏炸掉算了!
火球術都不夠!如果憤怒可以爲法術加成,他非常懷疑,自己能搓出來一個大伊萬。
有的時候,真的需要星星之火化爲燎原烈焰,才能把那些骯髒和污穢清掃乾淨啊……
然而這時候,更強烈的波動,從右手邊升騰起來。格雷特扭頭一看,趕緊催動魅影駒靠過去,身體斜探,一把按住了賽瑞拉的手掌:
“賽瑞拉,不要!”
殺人不解決問題!
純粹的暴力,並不能解決根本問題!
哪怕把這個抽鞭子的人殺光,把這個村子裏的守衛殺光,甚至把這個郡的貴族殺光——
哦,把貴族殺光,確實能暫時解決問題,但是,並不能造成根本性的改變。要想一想,要建立更好的秩序,而不是依靠單純的破壞……
“格雷特!”
賽瑞拉反手,伸手,一把將他從馬上拎了起來。卻是格雷特想得太出神,動作也太猛,身體斜探的時候,差點兒自己從魅影駒上滑了下去……
“呃……”
格雷特掙扎,撲騰,好半天,終於被賽瑞拉扔回自己馬上。至於之前已經受了好幾個月的騎士訓練,從1級戰士進階爲3級戰士了什麼的,咳,不要在意。
他儘量威嚴地咳了咳,整理一下衣襟,讓自己顯得不那麼狼狽。再往前方掃了一眼,抽鞭子的村民,還有其他幾個和他站在一起的村民,都規規矩矩地低着頭,努力不往上看。
是怕看到他的狼狽相,觸怒他嗎?還是……
不管怎樣,沒看見,或者限制沒看着他就好。格雷特掩耳盜鈴地板起臉,催馬向前兩步,低頭俯瞰執鞭者:
“情況我知道了。——既然已經打成這樣了,那麼,今天就到此爲止吧?不要打了?”
這是商量,是說情,也是命令。格雷特知道,那個人一定會答應的,不管是懾於他這種人上人的威嚴,還是怕他真的一個火球丟下來。
果然,那個人丟開鞭子,連連躬身後退:
“當然可以,大人,當然可以。既然大人您可憐他——”
說着以彎腰九十度的姿勢往後扭頭,壓抑着嗓子,衝手下吼了一句:
“還不把人放下來!沒看到大人吩咐了嘛!”
兩個手下慌手慌腳,把農夫從架子上解下來,拖到格雷特馬前。格雷特跳下馬背,手一抬,治療術星星點點落下,抹去他身上血痕:
“好點了嗎?”
農夫勉強爬了起來,腿一軟,再次跪倒在格雷特面前。格雷特無奈地嘆了口氣:
“起來,起來。——你好點了嗎?能陪我走走嗎?”
說着一抹空間袋,扔了個麪包過去。那個農夫不暇起身,接住麪包,低頭就啃了一大口,跟着又是一口。他隨即就噎住了,跪在當地,噎得面紅耳赤,直翻白眼。
格雷特:“……”
他只好又用法師伎倆做了個粗糙的水瓶,灌了瓶水遞過去。一邊看着他喝,一邊暗暗調動法術模型,隨時準備招個力場手掌出來做海姆立克急救法。
幸好那個農夫灌了幾口水以後,居然真的把卡在嗓子裏的麪包衝了下去。他又大啃了幾口,珍惜地把剩下半個麪包塞進懷裏,深深鞠躬:
“沒問題,大人。您隨意差遣,去哪裏都可以!”
“那好。”格雷特皺眉看了看地面,還好,只是污泥多,還沒有牛糞豬糞。他左右望了望:
“帶我去你的田地看看。”
“我沒有田地,大人。”
“那麼,帶我去你種的地看看!”
那個農人拉一拉破爛的衣衫,好歹遮住一點脊樑,苦着臉在前面帶路。格雷特跟在後面,聽他不停地指指點點:
“這塊地是領主老爺的地……種的是麥子……今年收成不好,不,收成就根本沒有……”
“這塊也是領主老爺的地……是洛薩家種的……種的也是麥子……麥子?去年的麥子,領主老爺都咦呃玻稽c也沒有留……年年都是這樣……”
“這塊?這塊在休耕,種了些苜蓿,本來指望能養一隻羊的。羊?羊要給領主老爺……”
“這塊種的是土豆……土豆產量高啊!這麼小小的一塊地,就可以養活我們一家!”
說到這裏,那個農夫摸摸胸口的麪包,滿足地笑了起來:
“而且領主老爺不要土豆,是的,他不要。所有的土豆,我們都可以留下來自己喫,喫一年!可是今年沒有土豆了……天太冷,土豆長不出來……”
格雷特緩步走着,指指點點,東一句西一句地問。從那個農夫的回答裏,他大致弄明白了災荒的成因:
羅素康郡所有的土地,或者說,幾乎所有的土地,都屬於大大小小的領主。領主們並不在乎有多少佃農,反正看豬,趕豬,也用不了多少人手——
給它們足夠的土地,豬可以自己找草葉和橡實喫,餓不死。
然後,剩下的少量土地,那些更適合耕種、而不適合橡樹生長的土地,絕大部分種的是麥子。一些供給領主食用,大部分咦撸赡芡先ベu掉。
考慮到羅素康伯爵和伯爵長子,以及當地的大部分貴族都不在本地,而在遙遠的王都,這些收成被拖去賣掉,換了錢給貴族老爺們花的可能性,實在是太大太大。
至於本地的佃農?
這不是還給他們份地了麼?只要種好領主老爺的地,剩下份地上的收成,全都歸他們自己的!
那麼一大坨的土豆呢!養活他們,不成問題!
“沒有人告訴你們,今年會有大饑荒,讓你們屯糧麼?”格雷特慢慢地問:
“沒有人帶着你們搶種糧食,帶着你們祈叮瑤ё拍銈冇寐}力催生穀物麼?”
“……沒有的,大人。”農夫深深地彎下了腰去,破衣爛衫下,黝黑的脊樑幾乎是光着。哪怕天氣不熱,汗珠也不停地往下滾:
“我在城南的一個表親,租種法師老爺們的地,倒是幫法師老爺們幹了很多活。修了倉房,扛了糧食,據說,還可以從他們那裏借糧,明年還。”
說到這裏,農夫眼裏升起一片羨慕。格雷特暗暗點頭:
看起來,羅思康郡本地的法師塔,去年還是幹了活的。不像當地領主,那就真的不幹人事兒。也是,議會對法師塔,每年會有巡查、考覈,不合格者,法師塔資源減少,主持者調任……
失去了法師塔的魔法師,研究工作有多不方便,他算是親身體會到了。就爲了這個,當地法師系統,也會努力好好幹。
“可是我們不行,大人,我們不行。我們是領主老爺的人,我們不能去爲法師老爺們幹活……而且,也沒有那麼多糧食可以借……”
格雷特黯然閉了閉眼睛。身後,賽瑞拉已經從魅影駒上俯下身來,迫不及待地問:
“那自然牧師呢?自然之神的侍奉者呢?他們沒有照顧你們嗎?”
“抱歉,美麗的小姐。”農夫下意識地又後退了兩步,生怕捱到這位姿容美麗、衣着精緻的小姐——哪怕她是尖耳朵的:
“我不明白……您說的是什麼,我不明白……”
“就是這樣的。”
格雷特接過話頭。
他從胸前口袋裏取出橡木杖,自然之力微微一吐,那筆桿長短的橡木見風就長,變成齊眉棍形態。身上幻影微微轉動,精緻的法師袍,化作粗糙的麻布長衫:
“就是這樣的人。走到村裏,走到田間,爲你們治療,指點你們種植的——這樣的人,你沒見過嗎?”
“沒有,沒有。”農夫不停地搖着頭,一直往後退,直到“撲通”一聲掉進田埂裏,摔了個四仰八叉。格雷特失望扭頭,轉向後方擠擠挨挨,小心跟着的村民:
“你們見過嗎?”
“……我聽說過的,大人。”良久沉默以後,一個老農——或者說,看起來比較老的農民越卸觯钌罹瞎�
“我小的時候,聽家裏的老人說過。他們年輕時,有這樣打扮的人,走到我們村子裏來,爲病人治療,爲產婦接生,教導我們怎麼種植穀物。可後來就沒有了,我這一輩子,從來沒見到過……”
沒有了嗎?
自然之神的牧師,不再行走於這個郡了嗎?
發生了什麼?是什麼,讓自然之神的侍奉者,離棄了這片土地?
法師塔居然沒有報上來?去年議會下令,讓議會和自然之神教團合作,催生穀物、積儲糧食,法師塔,居然沒有彙報這個消息?
格雷特凜然。他慢慢走完了這個村落,查看過倉儲的情況(沒人敢開門,但是擋不住法師的祕法眼),又詢問了幾個村民。最後,狠狠地恐嚇了佃戶的管理者一頓:
“不許打人!不許報復他們!我還要來的!讓我發現你打人,我就殺了你!”
爲了加重發言的可信度,他還具現出一個火球,託在手上晃了晃。大火球噼噼啪啪,在他掌心爆響,烤得村長毛髮俱卷。他用腳跟擦着地面後退,不停鞠躬:
“一定不打!一定不打!法師老爺,您放心吧!我絕對不碰他們一指頭!”
格雷特第二天又連續跑了四個村落。五個點跑下來,除了法師塔佔有的地產和佃戶,確實還能過之外,其他地區,完全是一言難盡。
尤其是各個地方貴族的領地,和泉水神殿的領地。戰神神殿稍微好一點兒,但是,也就維持在戰士們可以喫飽,戰士們的家人,也可以喫到半飢半飽……
最重要的是,自然之神教團,怎麼消失了?
格雷特懷着一肚子疑惑返回法師塔。直言相問,主持法師吞吞吐吐:
“我也是外地調過來的,到這裏不到20年。我來的時候,自然之神教團已經離開了……打聽了幾次,彷彿是,他們鬧了點矛盾……”
不是,你問了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