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光頭主教張口結舌。腦袋往左偏了偏,又往右偏了偏,思考半天,仍然搖頭:
“我不知道。——這很重要嗎?”
“很重要。喉頭不麻痹,藤蔓不可以進,會死人的!”
格雷特鄭重警告。換成前世,沒有麻醉,誰敢上支氣管鏡?嗆咳窒息,嚴重情況下會死人的好嗎?
光頭主教爲難。他抓耳撓腮了好半天,也虧是個光頭,否則頭髮都得薅下來一把,好不容易,得出一個不算結論的結論:
“神術主要還是看施術者引導。我可以把力量主要集中在咽喉,但是有沒有用,我真不確定。……要不然,咱們找個人試一試?”
“您肯嘗試就太好了。”格爾曼法師在旁邊聽到現在,終於聽見一線曙光,大大鬆一口氣。“您稍等,我這就去叫個僕人來。——布萊克!”
“法師大人,您有什麼吩咐?”
立刻有個小夥子推門進來,躬身行禮。格雷特認得那是法師塔的僕人,專司在五樓跑腿,伺候格爾曼法師的飲食起居。格雷特在一樓看書的時候,偶爾會撞見他在僕人羣裏吹牛,什麼“法師把我變成了一隻青蛙”之類的,吹得眉飛色舞,旁邊一羣人圍着驚歎。
可是這會兒,聽格爾曼法師說了要他做的事,小夥子臉色一下子煞白,從布萊克變成了懷特:
“法……法師大人……我一直忠心伺候您……忠,忠心耿耿……”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年輕僕人雙腿,彈琵琶似的哆嗦成一片,地板被踩得山響。
第84章 在我身上試吧,我是醫生
“別廢話,快點!”
布萊克戰戰兢兢地張開嘴,兩條腿抖得像是在彈棉花。格爾曼法師看這樣不行,手指一彈,一個凳子飛過來墊在他屁股底下。光頭主教低頭祈秲删洌鈻怕湎拢既R克立刻僵在原地,兩眼圓瞪:
“——!!!”
只看見張嘴,不聽見出聲。埃爾文長老微微皺眉,不忍地看了一眼,到底還是伸出手去。青翠的藤蔓蜿蜒而上,很快沒入他鼻腔,不一會兒,布萊克雙眼向外凸出,鼻涕眼淚流了一臉,死命掙扎起來。
“安靜!安靜!忍住別咳,溈旌粑备窭滋嘏ο胍参克瑓s沒有半點效果。眼看小夥子眼睛越瞪越大,眼白都已經被血染紅,格雷特終於嘆了口氣,伸手阻攔:
“算了,我來試吧。”
“小格雷特!”
“你瘋了!——你是法師!”
光頭主教和埃爾文長老同聲喝止。格雷特向他們燦爛一笑,搖了搖頭:
“沒事的,老師。我知道會發生什麼,不會像他那麼緊張。這種時候,越放鬆,越不會受傷。再說了,老師的藤蔓不會弄傷我的,對吧?”
埃爾文長老仍然黑着臉。格雷特又嘆了口氣:
“只有我自己嘗試過了,才知道這樣做行不行,需要注意哪些地方。來吧,沒關係的,我畢竟是個醫生。”
“什麼?”
“我畢竟是個醫生。”
格雷特又重複了一遍,神色漸漸堅定。這個世界人人都只知道治療者,卻不知道醫生是什麼,他這樣說,或許也沒人能明白。可是此時此刻,沒有什麼詞比“醫生”兩個字,更能體現他的心情。
——前輩醫者,有得不到試驗用的大猩猩,在自己身上試驗肝炎疫苗的;有把管子插入靜脈血管,開創了介入手術先河的;有用自己的兒子試驗脊髓灰質炎疫苗的……
那麼,我用自己的身體嘗試神術麻醉,有什麼不可以?支氣管鏡檢查而已,只要小心一點,根本一點傷都不會受!
他抬起左手,撫摸着自己的咽喉,神情堅定:
“主教大人,您記得,只讓我下巴到胸口這一段沒有感覺。老師,您看我的手勢,朝下指您就繼續,朝上指您就退出。——好了,來吧!”
白光一鬆,布萊克連滾帶爬,逃出房間。停了片刻,一模一樣的白光,又再次降臨到格雷特身上。
神術麻醉完成了?
格雷特伸手摸摸自己的喉嚨,用力掐了一把。感覺鈍鈍的,真的沒有什麼痛感,和平時局麻下的感受差不多。真不錯,無毒、無副作用,似乎也不加重肝腎負擔,也不知道將來能不能學……
格雷特放下一點擔心。想說話,卻覺得舌頭麻麻的——這麻醉的水平面好像高了一點兒。他努力勾起嘴角,抬手比了個大拇指上翹的手勢,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孔:來!
埃爾文長老上前一步,臉上仍然帶着憂色,向他皺眉。見格雷特堅定點頭,也只能抬起手,驅動藤蔓向他鼻孔裏鑽來。
那藤蔓極其纖細。格雷特目測,直徑不到2毫米,和新長出來的葡萄藤差不多。站在旁邊看的時候不覺得,現在這玩意兒朝自己懟過來,格雷特還是緊張了一把,然後才稍稍安心。
這比他們醫院用的支氣管鏡,細多了啊!他們現在用的成人纖支鏡,還是外徑4.8~4.9mm的,比這粗了一倍有餘!
前世曾經聽呼吸科的好友嘖嘖讚歎,說最新的超細支氣管鏡外徑只有2.2mm,病人幾乎沒有任何痛苦,可惜醫院不肯採購。沒想到穿越以後,他在異界居然能享受一把,而且還是更細的……
格雷特努力安撫自己不要緊張。藤蔓鑽進鼻腔的時候幾乎沒多大感覺,蜿蜒、向下,直到越過了小舌頭,格雷特才皺了皺眉,覺得有一點難受。
這裏是個難點,格雷特想着。支氣管鏡越過聲門,從來都是操作難點。他一下一下的數着自己的呼吸,翻轉手腕,忽然向下一指。
更難受了。有點悶,很想咳嗽……如果不是藤蔓實在纖細,用前世的普通支氣管鏡,這時候窒息感已經很強烈,很多病人都會鼻涕眼淚,流了一臉了……
就算是有心理準備,格雷特反射性地皺起了眉頭。他努力控制着自己,吸氣呼氣,再吸氣,再呼氣。半分鐘後,神色漸漸舒展,舉起手指,發出了“撤退”的指令。
沒多久,翠綠的影子在眼角一閃而過,藤蔓撤出,平安無事。埃爾文長老衝上來扶住了他:“格雷特!怎麼樣?”
“咳、咳咳、咳咳……”格雷特彎下腰努力咳了一陣。停了停,喘口氣,揚起一個笑臉:
“應該問題不大。藤蔓很細,孩子應該可以耐受。主教大人,喉頭的麻痹力量可以再重一點。老師,藤蔓過聲門——”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喉頭:
“這個地方的時候,不要硬擠。順着人的呼吸,等聲門自然張開的時候,讓藤蔓順勢鑽進去……”
準備工作終於完成。熊孩子被硬拖了起來,哆哆嗦嗦,架在凳子上。老魔法師不知不覺地緊張了起來,攥着拳頭站在孫子身邊,聲音顫抖:
“沒事吧……不會有事吧……”
“沒事的,您放心。”埃爾文長老握住老魔法師的雙手,柔聲安慰。格雷特在他身邊低了低頭,臉色古怪。老魔法師目光一側,瞬間盯住了他:
“怎麼了?你有什麼要說的?”
“沒有……”
“真沒有?”老魔法師挑眉:“這很重要,請你一定要對我說實話,不要藏着掖着……”
格雷特張了張嘴。本來不想說的,不知爲啥,一張嘴就衝口而出:
“您放心,支氣管鏡一般是比較安全的,但可能會引起咽部不適、噁心。個別情況下,會引起以下併發症:
1、術中及術後出血,嚴重出血會引起窒息導致死亡;
2、感染;
3、術後發熱;
4、周圍組織或臟器損傷、氣胸;
5、心腦血管意外;
6、喉頭水腫、哮喘、氣管及支氣管痙攣導致低氧血癥、窒息;
7、返流或低氧血癥導致死亡;
8、麻藥過敏(這個就算了,神術麻醉不存在過敏)
一旦出現這種情況,我們會積極處理,相信幾位大師的治療術肯定能把人拉回來的——
你對我用了什麼魔法!!!”
格雷特猛然醒悟。而同時,老魔法師已經衝口而出:
“怎麼會出這麼多事!!!”
他不過是擔心孫子,隨手放了個魅惑人類,想要詐小傢伙一下。結果答案是詐出來了,卻是這麼滔滔不絕的一大串,聽起來一個比一個可怕——
取一塊艾恩石而已,怎麼會有這麼恐怖的後果!
第85章 X光指引下藤蔓取支氣管異物
老魔法師臉色黑得像要暴雨傾盆。格雷特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是辯解好,還是掀桌好,還是據理力爭好……
真是的,前世各種各樣的醫鬧我也算都見識過了。有各種擅自錄音、擅自錄視頻、用會褪色的簽字筆籤知情同意書、簽了不認賬,大吵大鬧說我們不懂的。人間百態,花樣翻新。
十幾年臨牀經驗,身在火藥桶一樣的急钥疲菜闶墙涷炟S富,對醫鬧各種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千防萬防,沒防住這個用魔法套話的!
以及,剛剛我這個併發症,說得是不是太不婉轉了?我就知道異界的人沒經過知情同意書轟炸,會有各種不適應……
可是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再說這也不是後悔的事兒,中了別人的魔法管不住嘴,說起來他還是受害者。格雷特還沒想出怎麼辯解,埃爾文長老臉色鐵青,把他往身後一拉:
“你幹什麼?!要治就治,不治我們就走!”
真好,當年面對醫鬧,我們就不能吼“要治治不治滾”……
格雷特默默傷感了一下,縮在老師背後,一副天塌下來有大佬頂着的模樣。埃爾文長老橡木杖一頓地面,指向老魔法師,吼得中氣十足,山搖地動:
“誰想害你孫子啊?!
誰想冒這個險?!
小格雷特要是不站出來,不說他有辦法,你還能遷怒他?
現在法子說了,該怎麼做教了,他都讓我們在他自己身上試過了,怎麼着,現在只是說‘很少情況下會有這種可能’,你就來興師問罪了?!”
老師您真好,穿越了真好T_T信不信要是在前世的醫院裏,我敢這樣子吼到一半,病人一個投訴,醫務科就找上門來了……
格雷特在心裏暗暗抹淚。而埃爾文長老吼人的效果十足,老魔法師連連道歉,保證就算出問題也絕不找麻煩。折騰了好半天,長老終於消氣,一揮手:
“好吧,那就開始治吧……”
“我不要啊——”
男孩尖叫。十歲男童的聲音又尖又亮,距離海豚音也只差了一點點,簡直能讓人直接耳膜穿孔。格雷特手一顫,偵測魔法釋放到一半,當場散開。
嗖的一聲,埃爾文長老的藤蔓縮了回去,重新變成了一顆種子。
“喬治!聽話!”
老魔法師叱喝。奈何他之前忙着向埃爾文長老賠罪,一走神,禁錮法術到期了就沒注意。熊孩子被捆在旁邊聽了全場,本來就嚇得瑟瑟發抖,這一脫困,立刻滿地打滾:
“我不要——我不要啊——咳咳咳——爺爺,你救救我,我聽話——咳咳咳咳——我不要被藤蔓插進肺裏——咳咳咳咳咳——”
驚恐之下,這熊孩子爆發了驚人的移動能力,一頭撲到老魔法師身上,鼻涕眼淚擦了他一袍子。老頭兒黑着臉把他拎起來,重重往凳子上一放,大喝一聲:
“別動!”
又是一道魔法飛出。男孩兒僵在凳子上,雙眼圓睜,幹張嘴出不了聲。奈何魔法禁錮之下,小拇指尖都沒法動彈一下,只能死了命地睜大眼睛,涕泗橫流,小臉上滿滿都是哀求。
這副可憐樣子沒有得到半點憐憫。老魔法師臉色陰沉,吹鬍子瞪眼:
“哭哭哭,哭什麼哭!叫你不聽話!叫你滿地打滾!叫你把艾恩石放進嘴裏!以後還敢不敢了?”
小傢伙眼淚流得更厲害了。格雷特暗歎一聲,開口勸說:“等一等。”
哀求立刻變成喜色。格雷特視而不見,看向格爾曼法師:
“得找人把他鼻涕擦擦。這樣子,藤蔓不太好進。”
“有道理。——布萊克!”
一聲令下,剛逃出生天的年輕僕人捧着水盆、拿着毛巾,再次出現……
熊孩子的表情又從歡喜變作憤恨,奈何無能爲力,被毛巾蒙着臉狠狠地擦了一把。緊接着眼前一黑,卻是格雷特指揮了一聲:
“把他眼睛蒙上。”
光頭主教降下神術,埃爾文長老催動藤蔓,老魔法師開啓了偵測魔法。格雷特則是站在熊孩子身邊,一會兒走到正前方,一會兒繞到側面,在冥想視野裏監測着藤蔓的位置,不停指揮:
“向下。”
“向下。”
“繼續向下。”
“稍微等一下,這裏到聲門了,不要急着前進。等他呼吸的時候,聲門自然張開,再往下走……”
“向左!再往下斜一點,好,這個角度正好!繼續前進,停!向左橫折,停一下,等我到側面看一看……”
“往裏收一點,再收一點,好,位置對了。別急,讓藤蔓慢慢地長,自然伸進去……”
“很好,到了!把那塊石頭裹住!裹穩了,慢慢往回拉,不要急,上面的氣管比下面的粗……”
他一個口令,埃爾文長老一個動作。沒多久,冥想視野裏,艾恩石濛濛的光華已經撤回到咽喉。不必格雷特下達指令,藤蔓分出一支,頂開熊孩子的牙關,將淡黃色的石頭悠然送了出來。
“可以了……”
格雷特鬆了一口氣,後退兩步,幾乎跌坐牀沿。終於結束了,一直擔心的那些風險、那些併發症,終於不會發生了!
他虛着聲音下令:
“沒問題了……主教大人,解除神術,讓他咳……儘量把痰咳出來,然後該怎麼治怎麼治,這個你們都比我懂……”
一邊發號施令,一邊死死地盯住了那顆艾恩石。講道理,氣道異物他也見過不少了,他那個呼吸內科的好友是個收集癖,收集了整整一櫃子各種異物——但是,肯定不包括這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