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來了！”
啊，抬進來的。格雷特快步趕了過去：
“什麼情況？”
第一眼掃過就想扶額。四個身強體壯的僕人，一前一後，抬着塊巨大的門板——或者說牀板？牀板上仰躺着一個胖老頭兒，好傢伙，牀板都有點被他壓彎了。
用醫學術語，那肚子，可以描述爲全腹膨隆，甚至再加一句“如足月孕婦狀”也沒有任何問題。當然，看得不太清楚，因爲那老頭兒身上蓋了條大被子，遮掩了大部分輪廓……
“我父親！突然不行了！”兩個騎士，嗯，應該是騎士，亦步亦趨地跟在邊上，手扶牀板，滿臉焦急：
“今天早上喫完早飯，他說要去……嗯，然後遲遲不出來。貼身僕人叫他，就發現他躺在那裏，都沒力氣爬起來了……”
這個嗯……很微妙啊。格雷特動了動鼻翼，聞到一股熟悉的臭味。所以老頭兒是便祕了？便祕，然後血壓飆升，有可能突發腦溢血啥的？
“知道了，別急，我看看。”格雷特點頭安撫着病人家屬，扔出一個治療術。一眼瞥過，病人面色蒼白，大汗淋漓，嗯……看上去是挺危重。不過神志還算清醒，算是個好消息？
他隨即伸手去掀被子。就算是便祕，也不妨礙看上半身，聽聽心音、呼吸音。對了：
“令尊是幾級騎士？”
“8級……”
兩個兒子異口同聲地回答。格雷特微微吐了口氣：謝天謝地，老師之前，給了他一塊魔獸晶核。要不然，賽瑞拉還在沉睡，他連做X光的光源都沒有了……
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兩個騎士滿臉尷尬，一人一邊，牢牢壓住被角。格雷特大概腦補了一下被子底下的場景，向他們點了點頭：
“那就進允胰タ矗俊�
允议T關閉，被子一掀開，惡臭立刻撲面而來。老頭兒下半身光溜溜的，躺在被子當中，沾滿了不可名狀的物體。一掀被子，他立刻向內扭頭，雙眼緊閉，脖子上青筋跳動——
大概是家屬實在緊張，爭分奪秒把人送來，都沒有給擦拭一下，換身衣服。就這樣抱進馬車，一路飛奔，直接送進了橡樹林醫院。
行吧，果然是便祕途中血壓突然升高。話說這幅樣子被僕人、兒子發現，已經足夠社死了，還要社死到醫生面前。沒有一副可以抵抗火球術的厚臉皮，還真心抗不住。
格雷特見多識廣，心裏早有準備。不搭理兩個騎士一疊聲地道歉，隨手揮出清潔術。污物一掃而空，落進旁邊的垃圾桶，緊跟着指揮：
“你，去把垃圾倒掉！”
“好的，立刻！”
年輕一點的騎士飛竄出去。年長者，大概是老人的長子，追之不及，只能陪在父親身邊，一句句回答格雷特的問題：
“老人家多少歲了？”
“67歲。”
“以前得過什麼病沒有？或者受過什麼傷？”
“沒什麼大病……受傷挺多的，早年胳膊斷過，腿斷過，肋骨也斷過……好像有一次腸子也斷過……”
不用他說，格雷特也看見了老人右腹部處，有一條長約30cm的陳舊性瘢痕，觸目驚心。至於其他的傷病麼……
格雷特雙手翻飛，一連串法術手勢打出，檢查類法術如雨落下。他跟着就想罵人：
血鉀2.73mmo／L，低於正常值；血鈉129.4mmo／L，略低於正常值。血壓89／60毫米汞柱，還行，脈搏92次／分！血氧飽和度96％！
這分明就是有問題嘛！
格雷特繼續詢問病史，得知老人在一小時前突發全身乏力，面色蒼白，大汗淋漓，持續不緩解。
無胸悶、胸背痛，無呼吸困難，無雙下肢水腫。無腹痛、腹脹，無嘔吐、頭痛，無頭暈、暈厥，無發熱等不適。
唯一的問題就是，老人在病史詢問過程中反應較遲鈍，難以詢問。
“哦，我父親兩個月前就這樣了，反應挺慢的，跟他說什麼，他都要想好一會兒才能聽明白。”
……所以令尊這個樣子，真的不是高血壓導致腦出血，或者腔梗什麼的嗎？
……算了，我這裏也做不了核磁……
第778章 站起來一瞬間就倒下了
核磁是真的不用指望了。
核磁需要極強的磁力環境，而且是方向均一的磁力環境。格雷特估摸着，在他認識的人裏，想要找到一個能手搓出來的，可能得麻煩菲爾碧師姐——
沒準師姐都搓不出來，要雷霆之主親自上陣。而一位傳奇法師，偶爾搓一下玩玩可以，要長年累月地配合他做核磁共振的影像學研究……
格雷特覺得，還是自己努力成爲傳奇法師，要來得更靠譜一些。
格雷特緊盯着眼前的老騎士，飛快思索。老頭現在這個樣子，臉色蒼白，大汗，乏力，在臨牀看來，是很危險的徵兆。但是，最危險、最貼近死亡的，會是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查體。嗯，老人頸靜脈無怒張，雙肺呼吸音清，雙下肺未聞乾溼性囉音，看來肺部還不錯。心界向左下擴大，嗯……心臟有點問題，但是心律齊，未聞雜音……
雙下肢無水腫，其餘腹部、神經系統查體，沒有什麼明顯異狀。
我想查個肌酐。查個血常規。查個甲狀腺功能，超敏蛋白，肝功，血脂、血糖。格雷特默默地對自己說着。然而，這些都沒有，也並不可能有。
前世的時候，幾百年，數以千萬計醫學工作者、基礎醫學研究者一代一代的努力，並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填平。
算了，有什麼用什麼吧。格雷特小嘆一口氣，揮出心電圖。看到圖形的一瞬間，他整個人一凜，感覺頭髮一根根都豎了起來：
這心電圖是什麼情況！
I導聯的電壓，爲什麼這麼高！
這是一個極其典型的，高血壓性心臟病導致心室肥厚的心電圖，患者心室肥厚得非常嚴重！
“你父親平時喫什麼藥？”格雷特霍然轉頭，緊緊盯着送父親來的那位中年騎士：
“喫什麼藥？！或者，得到過什麼其他的治療？又或者，這次過來的途中，有用過什麼治療方式？”
平時血壓一直高，心臟肥厚成這樣，當前血壓正常，這肯定不對！如果是喫了什麼藥，比如拜新同，纈沙坦什麼的還好，如果沒有用藥……
就要當心，是哪裏血管破了！
而且老人家心率確實有點高……92次／分，只能說，不是失血性休克的那種快。但是，身爲一個急钥漆t生，老人家的情況，已經足夠他提起十二萬分的警惕了。
“父親有時候說頭昏，會喫一些草藥……我也不太認識……”
中年騎士連連搖頭。格雷特眼前一黑：
怕什麼來什麼，你不認識，我也不認識。這個世界的草藥，名字我不熟，功效我不知道，就算知道，和我之前的知識架構也對不上。
不過好處在於，老人家之前，有在嘗試控制血壓？
“還有呢？”他緊盯着心電圖，手裏已經掏出老師給的魔晶，預備看一眼胸片。中年騎士滿臉緊張，努力思考：
“用了一張神術卷軸……對，是安撫術的卷軸，父親之前很緊張也很痛苦，用了安撫術以後，整個人看着都放鬆了……”
格雷特的肩膀也跟着一鬆。安撫術，這也是他用得熟極而流的法術之一，主要用於舒緩患者情緒、緩解緊張，對控制血壓有一定作用。
格雷特猜想，這個法術的作用機理，可能是放鬆神經，緩解血管痙攣，也許還能讓人體分泌一些物質，可以拮抗血管緊張素？
不過，有得到治療，控制血壓，血管破了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格雷特鬆了口氣，把魔晶遞給手中的橡木杖，讓它用一根樹根卷着，轉到老騎士背後。
“老人家，您慢慢坐起來。”
格雷特輕聲道。老騎士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思考格雷特話裏的意思。格雷特打個手勢，示意他兒子過去，一邊一個把老人扶起來，發動【偵測魔法】——
X光平片的影像在冥想視野中出現。格雷特只看了一眼，剛剛平緩一點的血壓，又嘩地竄了上去，直衝頭頂。
心臟部位，右上部明顯凸出，隆起一個顯著的弧形；左側明顯凸出，隆起一個顯著的弧形。升主動脈明顯膨出，主動脈弓明顯膨出！
這樣的圖像，只能說明一件事，升主動脈已經擴張得非常厲害，承受壓力非常之大。按照格雷特前世的經驗，如果不手術，發生夾層或者破裂，那就是分分鐘的事情！
“老人家，我看完了，您慢慢躺下吧。動作慢一點，不要急……”
格雷特儘可能地放慢語速，向前躬身，扶着老人緩緩道。手上白光濛濛，不停地揮灑着安撫術和治療術，同時分出一縷餘光，緊盯旁邊血壓魔法的顯示：
血壓一定不要升高！
一定不要升高！
一定不要升高！！！！
升主動脈已經擴張成這樣了，雖然沒有CT，感覺離升主動脈瘤——或者動脈夾層，已經不遠了！
雖然老人家還沒有胸背部劇烈疼痛，可是根據他的經驗，臨牀上約有10％的主動脈夾層患者，可不伴有劇烈疼痛。相比之下，還是影像更靠譜一些！
他心臟狂跳，臉上還要保持微笑，語氣平靜，又輕又緩。這種態度，是每個急钥漆t生的必修課——
你哪怕急死了，臉上都不能露出一點。你緊張，病人更緊張，病人一緊張，血壓飆升，嘎嘣，掛了……
接到他的眼色，老騎士的兩個兒子，也快步過來攙扶。一邊一個，扶着他們父親躺下，年輕一點的忙着爲老騎士拉好衣服，蓋回被子。中年騎士往邊上錯開兩步，憂心忡忡地問：
“諾德馬克法師，我們父親……”
格雷特揮手拉出一道風障，隔絕聲音。然後，緊盯着心電圖雲屏和魔法血壓計的顯示，低聲道：
“情況很不好。我還要進行更多檢查，才能明確病因。就現在的情況而言，很可能，隨時有生命危險——你別動！！！”
風障另一邊，老騎士揮舞了兩下胳膊，猛地推開兒子，翻身下地。格雷特腦門嗡地一響，都來不及揮散風障，直接撲了過去——
啪的一聲輕響，【無盡墨水筆】上的法師護甲自然彈出，護着他穿過風障，沒有被颳得頭破血流。然而即便如此，格雷特接到的，也只是老人緩緩倒下的身體。
那位老騎士，站起來的一瞬間，就倒下去了！
第779章 主動脈破裂——別做心外按壓啊！
擦！
格雷特大罵一聲，直接撲跪下去。耳邊聲音尖利，心電圖雲屏、血壓魔法，兩個一起報警。尖銳的滴滴聲，響得幾乎連成了一條直線——
心律失常！
心律失常！
血壓70／50！
60／30！
高壓35，低壓測不到了！
我去！
我去！
我去！！！
懷疑主動脈夾層，主動脈瘤，體位改變，突然倒下，心律失常，血壓飈降——
所以病人倒下的原因是？體位改變造成血壓上升，感受器過度咦鳎獕猴l降？
心臟填塞？
還是最可怕的，主動脈破裂，大出血？
格雷特緊盯着心電圖，大腦快速思考。一條一條可能性身邊一左一右，兩個騎士已經撲了上去，接住自己父親。慌手慌腳，用力搖晃：
“父親！父親你怎麼了？”
“你醒醒啊！”
“要怎麼搶救？”
“對了，要怎麼搶救？心外按壓？——我來按！”
說話之間，已經把老騎士放平，解開胸口衣服，頭部側向一邊。試探呼吸，摸頸動脈，動作之熟練，讓格雷特非常確定一件事情：
戰神神殿拿了他的急救手冊以後，確實給戰士們、至少給騎士們，進行了足夠的訓練。沒練過的人，可是想不到要開放氣道的……
兩名騎士對了個眼神，一個雙手交疊，雙臂伸直，已經準備上手。另一個手掌一撐地面，跪姿騰起，越過老騎士，膝行轉到他對面。看那樣子，像是隨時準備接手。
如果是其他的情況，有這樣兩個受過訓練的工具人願意接手，格雷特會非常高興。不用他自己按了啊！
甚至不用他自己，調動魔法進行按壓了啊！
心肺復甦，在沒有魔法之前，每次都會按掉他半條命！
可是這次不行。格雷特怒吼一聲，揮舞胳膊，直接往中年騎士身上一甩：
“別碰他！這樣按會按死的！”
主動脈夾層啊！
會產生夾層，就意味着具有三層結構的主動脈，在過高壓力下反覆被撐開，三層結締組織結構發生撕裂。主動脈血管的內層破損，血液跑錯位置，進入血管壁內層和中層之間。
格雷特前世的時候，聽說過規模最大的主動脈夾層，是從胸主動脈一直撕到腹主動脈，幾乎到了髂動脈的位置。
而心外按壓，會給心臟一個額外的極大壓力。已經非常脆弱，對外只剩一層、兩層的主動脈接收到這個壓力，邭獠缓茫B最外層都會發生破裂——
一破裂，跟着就是大出血。從心臟泵出的血液，經過主動脈破口，直接飈入胸腔或者腹腔。一兩分鐘內，血液直接流光，救無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