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砰”的一聲,一大杯直徑半尺、高過一尺的麥酒,翻滾着潔白的泡沫,直接墩在他面前。熟悉的,小臂長大腿粗的大肘子,緊跟着砸了過來……
格雷特只能慶幸,伯納德也參加了選王小隊,身上也掛了矮人們的榮譽稱號。有伯納德在邊上,這些玩意兒,至少有人幫他消化?
然後,身邊咚的一聲,坐下一個花白鬍子的矮人。高高舉起酒杯,對滿酒館的矮人大聲呼喊:
“爲諾德馬克法師乾杯!爲我們的朋友乾杯!”
“乾杯!!!”
矮人們一起怒吼,震耳欲聾。格雷特只能慶幸,自己反應足夠快,已經給自己套了隔音屏障——見鬼的,這個魔法,是對付音波攻擊專用的啊!
糟了,矮人們還唱起來了……
“來自遠方的法師,漂洋過海,遠道而來;”
“攜帶自然的恩賜,走進岩石之民的國度;”
“他隨意點指,黑色的機械噴吐出白煙,將礦石敲打成精鐵;”
“他催動藤蔓,洗刷肺臟裏的污物,爲戰士帶來新生……”
左面,右面,前方,整個酒館,矮人們勾肩搭背,齊聲高唱。格雷特左手邊,鄧弗里斯法師羨慕地看着他,眼睛裏的羨慕幾乎要閃成星星:
參加矮人的選王戰!
被矮人編進歌謠傳唱!
以矮人的平均壽命,格雷特這個事蹟,怕是要被傳唱幾百上千年啊!
格雷特痛苦地皺起了額頭。如果不是被人簇擁在中心,他幾乎就要拔腿逃跑:
這樣當面被人唱頌歌,羞恥度實在太高了啊!
上次來的時候你們還沒這樣,上次從大荒原回來,跑來看望你們、給你們洗肺的時候,你們還是好好的!雖然請我喝酒,好歹還沒圍着我唱歌!
救命~~~誰來把我救出重圍啊!
他如坐鍼氈地忍受完了一首頌歌,又勉強喝了一口酒(謝天謝地,只要一口就可以交差了,剩下的伯納德都可以代勞),終於完成任務。腦子嗡嗡的,感覺中了一輪精神攻擊,已經快死了……
終於熬到宴會結束,鄧弗里斯法師驚訝地看着格雷特一下子恢復,變得生龍活虎起來。他把高臺上的幾位矮人拽到房間裏,鄧弗里斯法師亦步亦趨跟在後面,拼命向他使眼色:
跟他們說!
跟他們說!
跟他們說,別再喝酒了,大饑荒馬上就要來了!
格雷特卻不照着他的想法行事。抬手掏出一個方盒,掀開盒蓋,盒子裏滿滿兩疊培養皿。盒子另外一邊,海綿當中,塞着老大一個罐子,顫顫巍巍,果凍彷彿。
“這段時間研究下來,我終於找到方法,可以治療矮人的某一種肺病。”格雷特笑吟吟地看着面前的矮人們:
“經過一段時間臨牀試驗,這種藥物,在患有同類疾病的人類身上療效不錯。今天有空,我就趕緊過來送藥了。”
“所以這就是新藥?”
七八個腦袋一起湊過來。爲首的,是塔伯特大師的弟子維格蘭,之前也和格雷特打過很久的交道。和他一起護送塔伯特大師回國,後來又折返肯特王國,繼續主持祕銀區。
這位矮人親眼看着格雷特爲老師吸痰,研發吸氧機器讓老師吸氧,想方設法鑽研洗肺法術。現在格雷特拿出新的東西,他沒有半點懷疑,伸手就去拿碗碟:
“怎麼用?直接喫嗎?”
“啊,這不是藥品……”格雷特趕緊攔住:
“這是檢測你們身上,或者說肺裏,有沒有這種病菌用的東西。如果有,我就可以用這種藥治,沒有,就不能治——誰先來?”
“我!”
“我!”
七八隻手一起舉了起來。維格蘭已經轉身掃了一圈房間的傢俱:
“需要洗肺嗎?要我找個地方躺下嗎?”
“這倒是不用……”
格雷特快手快腳,排開一片培養皿。召喚出法師之手,從那個大罐子裏挖培養基,每個培養皿裏鋪上一片。然後,召喚出一排法師之手,每個都變形成小碗形狀:
“大家到房間外面,空曠點兒的地方去,每人一個,往裏面吐一口痰!最好是喉嚨深處的痰,努力吐出來的,這樣測得最準——喂喂,吐痰的時候不要對着別人呀!!!”
艾瑪,幸好我動作快,給我自己、伯納德還有鄧弗里斯法師,每人套了一個氣泡術。有這玩意兒在,好歹能擋一擋飛沫。
什麼?
矮人們自己互相傳染?
拜託,這麼多人在礦洞裏叮叮噹噹幹活兒,同喫同住,大口喝酒大聲唱歌,要傳染,早就傳染了好吧!
他在每個法師之手裏倒上無菌生理鹽水。法師之手變形成圓球,流星般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飛快彈跳。充分攪拌、充分攪拌,沒帶離心機,就靠你了!
攪拌完畢,按照做細菌培養的方法,抹在培養基上。點上少量鏈黴素藥液,蓋上蓋子,貼好每個人的名字標籤。然後歸攏所有培養基,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啓神術:
“【細菌·催生】!”
第754章 黴素就酒,越喝越……全都給我禁酒!
七八個腦袋湊上來看培養皿裏的結果。一片濛濛綠光掃過,原本乾乾淨淨,只抹了一層培養基的玻璃地盤上,飛快地升起一團團疙瘩:
乳白色,米黃色,各種形狀的團塊。團塊頂部,是一顆一顆,一粒一粒的小疙瘩,細細簇在一起,中央高,四周低……
“哇,這些都是什麼?”維格蘭伸手想要去戳,被格雷特一巴掌拍掉。他只好努力伸長脖子,讓自己看得更清晰一點:
“一個圓圈一個圓圈,一個扁團一個扁團,或者奇奇怪怪的一灘,邊緣模模糊糊……”
“顆粒狀,結節狀,菜花狀。”格雷特板着臉用醫學名詞複述了一遍。維格蘭茫然看他:
“哪裏綠了?”
“???”
“菜花啊!這些東西一點也不綠,哪裏像菜花了?”
……我們說的菜花是花椰菜,白色的那種,不是綠色的西藍花。格雷特鬱悶地想,大概是黑門半島那邊太冷,種不了花椰菜,所以矮人根本就不喫……
“重點不是這個。看,這些細菌,就是在你們的肺裏繁殖,給你們帶來病痛的細菌。維格蘭,奧巴斯,艾舍勒。”他照着培養皿上貼着的人名,一個一個叫着:
“你們肺裏都有這種東西!都有病!咳嗽!咳濃痰!有些人會發燒!睡着的時候大汗淋漓!嚴重的還會咯血,胸悶,胸痛——有沒有?!”
他點一個名字,就有一個矮人默默低頭,不敢看他的眼睛。維格蘭小聲嘀咕:
“我們矮人壯得像石頭一樣……”
“壯得像石頭一樣,才能讓你挺到這個年齡,還能幹活。”格雷特板着臉訓他:
“知道這個病在人類身上是什麼樣子嗎?——身體弱的,十幾歲就死了;身體強的,活到三十幾歲,就會身體瘦弱,傴僂,不停咳嗽,幹不動活。”
見矮人們不約而同地露出鄙夷的表情,似乎在說“只有人類才這麼沒用”,格雷特加強了一點語氣:
“而且,這種病,還能傳染!傳染給你們的孕婦!你們的嬰兒!你們受傷虛弱的戰士!你們的老人……”
呃,其實老人就算了,以矮人族在山洞裏扎堆,空氣流通一塌糊塗的生活習慣,活到年邁的老人,估計早已經傳染上了……
他一句比一句語氣嚴厲,矮人們左腳倒右腳,右腳倒左腳,終於被訓得老實下來、你撞我一下,我撞你一下,最後,還是維格蘭代表發言:
“所以這個病要怎麼治呢?……都刷【移除疾病】的話,太貴了……”
是的,太貴了。
不管是肺炎也好,是肺結核也好,只要是治療者認知中和神術模型包括中的疾病,【移除疾病】都能完美治療。
可是,【移除疾病】的神術等級是三階,這也就意味着,只有五級以上的牧師才能釋放,一天還放不了幾個……
而一百個矮人當中,也不會有一個牧師;一百個矮人牧師當中,絕對不會有一個三級以上的牧師!
肺病還是能傳染的……只要不是一口氣把所有人都治好,這邊治幾個,那邊回頭又傳染上了……
格雷特胸有成竹地看着他們。當然有辦法啦,要是沒有辦法,他何苦老遠跑這麼一趟?
“你們看見了沒有?”他指着培養皿當中,菌落中心的空白點,示意矮人們仔細看:
“培養病菌的時候,我在培養基上的某些部分,滴了剛研究出來的特效藥。你們看,滴了藥的部分,病菌就長不出來。這說明,這種特效藥,存在抑制、殺滅病菌的效果。”
“所以給我們用上就可以了嗎?”維格蘭開始東張西望:
“怎麼用?喝下去嗎?或者噴到肺裏?或者,像你之前給我們治療的時候那樣,混在鹽水裏灌入肺部,再抽出來?”
格雷特:“……”
很好,很強大,矮人的想象力,真的是很活躍。但是可惜,鏈黴素,呃,也許是鏈黴素吧,法師塔暫時沒有做出口服版本,至於噴到肺裏,或者肺部灌注……
也虧你想得出來!
醫學治療的原則,有點像奧卡姆剃刀:如非必要,勿增實體。能肌注/皮下注射,就不要靜脈注射;能靜脈滴注,就不要靜脈推注。能微創,就不開刀……
肺部灌注是多大的手術,風險性多高啊!每次給你們做洗肺,我都提心吊膽,隨時準備好了各種應變,好幾次都是靠神術硬拉回來的!
再說了,肺結核是洗肺的禁忌症之一……不能因爲有了鏈黴素,就直接把溶液往人肺裏灌啊!
必須說,這位維格蘭先生,豐富的想象力,完美地避開了正確答案……
他從空間袋裏掏出另一隻盒子,打開,露出裏面的套裝。一排注射器,一瓶生理鹽水。一排裝着藥粉的小玻璃瓶,躺在放了冰塊的盒子裏,低溫冷藏。
小玻璃瓶頂上封裝着薄薄的橡膠皮,和格雷特記憶當中,一模一樣。
“這個藥劑是注射的。”格雷特慢吞吞道:
“我要算一下你們的體重,好確定需要多少劑量。一個一個來,稱一下體重給我看……把那個鐵護腕脫掉啊!魂淡,不要脫褲子!”
雞飛狗跳,雞飛狗跳……
一邊看着的鄧弗里斯法師嘴角抽搐。他算是知道,爲什麼格雷特和那些矮人關係這麼好了:
換成他自己,怎麼也不可能放下身段,和矮人們直來直往,又笑又罵。——哎,你別上腳踹啊!
格雷特當然不可能真的踹。他又不傻,矮人們一個個敦敦實實,肌肉硬得跟石頭一樣,一腳踹過去,把他自己腳扭了是大概率。
他指揮矮人們排隊過完秤,對大夥兒的體重有了個數,就開始折騰藥劑:
“排好隊啊!一個一個,把袖子捲起來,胳膊露出來!上臂外側最厚的一塊肉!維格蘭,你先過來——哎,放鬆,放鬆!”
針頭在皮膚上打了個滑,歪了……廢掉了一個針頭,就是廢掉了一個注射器……不對,等等,針頭還是能修好的!
“時間就是金錢我的朋友!”
格雷特久違地叫出了小魔怪。一枚金燦燦的金幣扔過去,然後,指着針頭下命令:
“金幣,修好它!”
鄧弗里斯法師:“……”你是法師,法師啊!哪怕不是變化系法師,你的精神力,把這個針頭扭回原樣也不難啊!
實在不行,你能把金幣給我麼?我來幫你修也行啊!
……雖然,在他看到格雷特丟了一堆原料過去,極限壓榨小魔怪的時候,默默改變了自己的想法……
然後,他就看着格雷特一甩手,對着針盒裏的所有注射器,丟了一個【高等魔化武器】。
鄧弗里斯法師再一次心碎了。
啊,這是何等的奢侈!【高等魔化武器】是三階法術啊!
雖然它對箭矢等小型武器,可以一次加持一排,這也不是你亂丟法術的理由啊!
格雷特已經拿起了新的注射器。抽生理鹽水,戳藥瓶,推注,搖勻,重新抽吸。然後,舉着針筒逼近矮人:
“來,我們再來一次。”他口氣甜蜜,笑容陰森:
“放鬆啊!這次再把我的針頭戳彎了,我就丟衰弱射線!不相信衰弱射線還放鬆不了你的肌肉!”
維格蘭等人大氣也不敢喘的,挨個兒獻上右上臂三角肌,被格雷特戳了一遍。看見格雷特開始收拾東西,排在最後的那個矮人,由衷地歡呼了一聲:
“終於幹完了!出去喝酒!”
“不許喝酒!”格雷特猛一抬頭:
“用了這種藥,絕對不許喝酒!”
頭孢就酒,立刻就走。呃,雖然這種疑似鏈黴素的玩意兒做的藥劑,能不能和酒精起雙硫侖樣反應,他實在不太清楚,但是……
但是,料敵從寬。反正藥劑是他做的,能不能喝酒他說了算。
他倒要看看,誰敢和他,青黴素的發現者,爲矮人洗肺者,牛痘和狂犬疫苗的發明者,鏈黴素發明的指導者,爭辯能不能喝酒這回事兒!
果然沒有矮人敢於爭辯。在格雷特一手叉腰,滿臉冷笑,居高臨下的俯視下,甚至沒有那個矮人敢跑出去弄酒喝。
倒是第一個喊“幹完了出去喝酒”的那個矮人反應最快,眼神一轉,立刻微笑上前:
“尊敬的諾德馬克法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