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她只能微笑，努力微笑，並且嘗試安撫對方。幸好女王是有備而來，也並不是孤軍作戰，她身後，司寢女官布拉德利伯爵夫人上前一步，柔聲道：
“女王陛下並沒有排斥神殿的出現，她只是希望，在萬不得已的時候，能多一重保障。至於說到傳統——”
她的聲音驀然高亢：
“難道女王的尊貴和王室的傳統，甚至要高於女王本人和繼承人的安全，以及王國的安寧嗎？”
這幾乎是嚴厲的指責了。大神官臉色一僵，濃眉揚起。眼看場面緊張，瑪麗嬤嬤上前一步，微微屈膝：
“陛下，您的擔憂讓我們非常惶恐。對於先王后的逝世，我們也非常痛心，更理解您初次懷孕的擔憂。關於您的願望，我想說的是，神殿已經注意到了新技術的出現，也已經派人去學習——”
瑪麗嬤嬤和女官討價還價，討價還價。最終決定，泉水神殿派人去學習剖宮產技術，如果能徹底掌握該技術的話，女王同意，由泉水神殿的女性神官，全程負責她的分娩照護。
當然，徹底掌握的前提之一，是派去學習的人，要獲得橡樹林醫療所的認可；前提之二，是這項新技術，要獲得女王的認可。
而且，那位諾德馬克法師，也是要請他過來的。只不過，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請他直接進來幫忙就是了。
安撫完泉水神殿，女王還要一一和諸多王族，其他重要貴族，王室顧問，充分交換意見。有人贊同，有人反對，有人不置可否，只是泛泛地勸女王謹慎從事。
而反對最激烈的，是女王的王夫，安東尼親王。這個紅髮男子在女王前方的地毯上踱來踱去，頭髮一根一根向上豎起，像是隨時隨地要燒起來一樣，臉頰繃得緊緊，拳頭上青筋一根根爆了起來。
“怎麼啦，喬治？”安妮女王柔聲問他：
“你也反對這件事嗎？你不想我平平安安生下我們的孩子，順利回到你身邊嗎？”
“對不起，安妮。”安東尼親王，或者說，約克公爵的小兒子，安妮女王曾祖母的曾外孫，腳步一頓，回過頭來。他放慢步子走到女王身邊，單膝跪地，把臉頰貼在妻子小腹上：
“我只是……對不起，親愛的，請你原諒一個男人的狹隘和嫉妒，我只是……我一想到你的身體，會被另外一個男人碰觸，我就覺得受不了……我知道這是爲了你的平安，我會剋制我自己的……”
女王微笑着撫摸他的頭髮。一根一根，按壓下去，放手讓它們彈上來，再次用手指按壓下去。她的聲音柔柔軟軟，幾乎要滴出水來：
“親愛的，這只是因爲你太愛我了。對不起，我也不想被別人碰觸，但是身爲君主，我必須承擔起我的職責——而現在，高於一切的職責就是，活下去……”
夫妻兩個依偎在一起，喁喁細語。而千里之外，女王的要求，或者說請求，則由皇家法師團的團長西摩大法師傳達給議會，再傳到了格雷特面前。
“讓我去給女王接生？”
格雷特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剛剛結束一臺手術，手術衣和雙手上都染滿了鮮血。他一邊往自己身上丟清潔術，一邊反射性地問來送信的奧羅拉：
“老師怎麼說？”
“雷霆之主的意思是，讓您自己決定。”奧羅拉當然是打聽完了纔來的，魔法議會的人，也不敢不先諮詢傳奇法師的意見。然後，雷霆之主的意見就是：
“隨便他愛幹嘛幹嘛。想去王都見識見識也行，想待在尼維斯也行，反正，對他來說都差不多。”
“這樣啊……”格雷特沉吟。“那議會怎麼說？”
評審會那邊的意思，總的來說，是希望格雷特看在議會和王室的良好關係上，跑這一趟的，但是也並不強迫。如果他不想去，沒人能強迫一位傳奇的弟子。
“嗯……”格雷特盤算了一下，又看了看自己的醫療所。
之前知道的消息，是女王大概懷孕五個月左右，也就是說，最快最快，也再有兩個月纔會分娩。而兩個月時間，他可以多做很多手術，多積累很多經驗，比在王都人生地不熟的方便多了……
“我可以晚兩個月去嗎？”
第673章 格雷特：我說他不行，他就不行
格雷特雖然嘴上問着“我能不能過兩個月再去”，可實際上，當然不能對女王這樣直言相告。
禮貌還是要講的，畢竟大夥兒名義上，也都算是王國的臣民。他老老實實鋪開了信紙，掏出【無盡墨水筆】，開始努力給女王寫親筆信：
“臣格雷特·諾德馬克謹奏……”
啊啊啊，不對不對，劃掉劃掉。那是前世古代奏章的寫法，這個世界和女王溝通，肯定不是這個格式、這個語氣！
格雷特憂愁地咬了咬羽毛筆的尖端——得虧【無盡墨水筆】是九級魔法器，隨便他怎麼咬，肯定咬不壞——另起一行，繼續往下寫：
“尊敬的女王陛下：
您好！
身爲您忠實的臣民，我非常願意爲您服務。但是，出於積累經驗，以保證您更加安全的需要，請您允許我……”
啊啊啊，劃掉劃掉。這個口氣太隨意了，完全沒有正式感，應該拿出寫公文的口吻來！
啊——忘了怎麼寫了——
本來外科在儀式感上就不如內科，身爲最窮最忙的急钥疲趯懝姆矫妫釉卺t院裏排名倒數。更不用說穿越過來已經五六年，公文寫作，完全忘得一乾二淨。
……倒還是論文越寫越熟練了。一個月一篇，一個月兩篇，全都是大稿子，眼看就能攢起來出書了。
連續劃掉三稿以後，格雷特一頭趴倒在桌上，氣息奄奄。終於醒悟過來，自己的人生，不能砸在給女王寫信這種破事兒上面：
“奧羅拉……奧羅拉，我大概說幾條意思，你替我寫，求求你了……或者你找個靠譜的人替我寫也行，我實在寫不動了……”
老闆攤平擺爛，奧羅拉只好接過文稿，努力咬筆頭。連寫三稿，還是覺得自己寫得太爛，去老師那裏想辦法查資料，立刻給卡萊爾大法師訓了一頓：
“那麼講究措辭幹什麼？你是貴族嗎？格雷特是貴族嗎？我們是魔法師啊！魔法師對王室，只要傳達出‘禮貌’的表象就可以了，爲什麼要像貴族一樣嚴謹？”
魔法師又不在貴族圈子裏玩兒！那些嚴謹的、微妙的用詞，魔法師，根本不用去折騰！
“一封信而已，寫得差不多就得了！你該想的是——或者說，你該提醒格雷特想的是，怎麼跟王室討價還價，多要點好處！比如說，他不是想再弄一座法師塔麼——”
對啊！奧羅拉領命而去。和格雷特一說，格雷特也覺得有道理：寫信什麼的，大差不差得了，倒是報酬真的可以想一想。
從尼維斯到王都，貌似有六七百里之遙，跨越六七百里的飛刀，還是給女王治療，這個，就算不值一座法師塔，應該也值半座。或者最起碼，小半座？
不過這種事情現在不適合提。畢竟現在寫的是推遲出發日期，約等於婉拒，不好直接談條件。
格雷特通過魔法議會的法師塔系統，把回信發出去以後，就在等王室的下一封來信。等來等去，等來了泉水神殿上門——
不可否認，收到他的回信，女王還是有點兒不快的。這位諾德馬克法師，如果是傳奇法師也就罷了，傳奇法師本來就地位超然，接到女王的信件，可以乾脆回也不回，當沒看見；
如果是15級以上的大法師那也算了，皇家法師團的團長，拉斐特·西摩大法師，也不過16級而已。這個級別，潛力沒有耗盡、尚有追求的大法師，多半在衝擊傳奇，不太搭理俗務；
可是諾德馬克法師才6級！
6級！
哪怕是傳奇的弟子，他現在，也不過6級而已！
哪怕他被卸鄠髌骊P注，被隔壁黑鴉沼澤的傳奇法師，讚許爲50年內肯定能晉升傳奇，他現在也就是個6級法師，女王要用他，他提前兩個月跑過來還不行嗎？
安妮女王咬着嘴脣，把那張信紙揉了又揉，揉成一個紙團，又小心翼翼地展開鋪平。身邊，薩琳娜小心翼翼地勸說：
“其實，懷孕七個月之前，也用不上他幫忙。那位諾德馬克法師想要在醫療所多待一段時間，也是想多積累一些經驗，好應對各種情況……”
“薩琳娜，我知道你的好意。”女王打斷了她的勸解，聲音輕輕：
“我就是……就是多少有些不安。罷了，傳瑪麗嬤嬤過來，讓她陪我向女神做個祈叮埮癖Ｓ游液秃⒆影伞！�
格雷特的回信內容，到底還是泄露了出去。泉水神殿在王都的總神殿，自神官長以下，一個個暗自歡喜：
不來最好！
不來，女王不高興，就不願意用他！最好這段時間裏，神殿派去的人學會了所有內容，可以獨立進行手術，就再也用不着他來了！
總神殿飛快傳信到尼維斯的大神殿，詢問學習情況。然而，滿懷期待的詢問，卻被薩莉亞嬤嬤擋了回來：
“在產科的詳嗪徒由矫妫覀円獙W的東西實在太多。說實話，那些詳喾ㄐg，和法術反饋對應的結果，我們連一半都沒有學到。至少，我並不認爲我自己，可以完全處理那種意外情況。”
“連您都不行嗎？您在照護婦人分娩這個領域，已經工作了這麼多年，您都不能獨立處理嗎？”
大神官有些驚訝。他甚至嘗試勸說：
“您要知道，泉水神殿急需您這樣的人，在女王面前挽回信任——總殿那邊，對女王寧可讓魔法師侍奉，感到非常沮喪和緊張……”
薩莉亞嬤嬤堅定地拒絕了。然而沒過多久，她的弟子，五級牧師露西婭，悄悄找到了大神官：
“我覺得我可以。我在橡樹林醫院，已經學到了很多東西，我甚至上過了剖腹產手術。如果神殿需要的話，我可以爲女王效力。”
大神官在“拒絕她”和“對總殿報告我們這裏沒人幹得了”之間，很是猶豫了一下。最後，他咬咬牙，選擇了第三條路：
他親自拜訪格雷特，詢問露西婭學習的情況。並且，詢問格雷特能否出具文書，證明露西婭已經完成了學習，可以獨立執業進行剖宮產手術——
“不行。”格雷特想也不想就拒絕了：
“在我這裏學習的所有治療者，他們的程度，都還沒到獨立執業的地步。進度最快的，也需要再學習將近一年。”
“那她自己去做呢？”
大神官抱着一線希望問。格雷特答得毫不猶豫：
“她想在別處自己上手，我管不了她。但是，證明文件什麼的，我是絕不會出的。”
大神官無奈。他把露西婭接回神殿，從鄉下悄悄找了一批產婦，讓她試着上手。這位女神官也着實聰慧，連續完成了九例剖宮產手術，穩穩當當。
然而，到了第十例——
“啊啊啊啊！出血爲什麼止不住！爲什麼止不住！！！”
第674章 格雷特：現在開始，執業認證由我來發
大神官此時唯一慶幸的，就是沒把露西婭送到王都去，讓王都總殿、甚至讓女王親自派人，驗證她的剖宮產水平。
——丟臉丟在自己家，而不是丟到王都去，總算還好還好。
當然，邭飧玫模菦]有讓她直接給女王接生。如果在那個場合出現事故，導致女王的健康甚至生命，遭到不可挽回的損失，那泉水神殿可就糟糕了！
死一個女王，可不是死一個王后那麼輕巧，那麼容易過去的事兒！
他一邊暗自慶幸，一邊快步上前，連續兩個【治療重傷】扔下去。大神官親自出手，效果自然拔羣。流血立刻止住，汪在腹腔當中，雖然看着還是嚇人，可總算不往外噴湧了。
然而，哪怕露西婭不敢再動，沒過幾分鐘，隨着一陣新的宮縮，鮮血又立刻飈了出來……
大神官：“……你到底行不行？”
露西婭神官哪裏還敢說自己行。她連連退後五六步，下意識地把雙手藏到背後，臉色和血流不止的產婦都白得差不多了。
大神官冷冷看她一眼，然而總不能放着產婦肚子剖開，晾在那裏不管。只能親自出手收拾局面，隨手一勾，引走腹內流出的鮮血，又是兩個【治療重傷】丟了下去。
整個房間，六七名神官的目光注視下，子宮長合，腹膜長合，肌肉長合，皮膚長合……回覆到原先完完整整，沒開過刀的樣子。大神官吐了口氣，拂袖而去：
“行了，接下來，你們看着辦吧！”
這下子，泉水神殿沒人再敢動刀子，產婦生來生去，又生不下來。最後，在薩莉亞嬤嬤的一力主持下，產婦還是被送到橡樹林醫院，送上手術檯。格雷特一動刀子就皺起了眉頭：
“這個產婦之前怎麼回事？有手術史？！”
薩莉亞嬤嬤目光躲閃，不敢說話。露西婭根本沒有同來，只有另外一個女神官強笑道：
“怎麼會呢……”
“怎麼不會？盆腔粘連成這個樣子，還說沒有手術史？”格雷特索性一層層指給她們看：
“腹肌對合不齊，腹膜和子宮壁粘在一起，子宮壁和膀胱粘在一起——誰動手做的剖宮產手術？！”
一邊說，一邊召喚出藤蔓，插入盆腔。倒生理鹽水，沖洗、吸引，一條龍服務。嘩嘩水聲當中，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不斷響起：
“盆腔殘留了這麼多血液，這是出血了都沒有吸引乾淨，沒有沖洗，直接丟治療術了？！這要是我的學生，站出來，我保證不打死他！”
呃，這個沒有吸引乾淨，沒有沖洗，直接丟治療術，還讓盆腔粘連得一塌糊塗的，貌似是我們尊貴的大神官閣下……
薩莉亞嬤嬤非常想吐槽，又不敢說。同樣的手術，在格雷特手裏輕車熟路，胎兒順利娩出，胎盤也沒有出血。格雷特還有餘裕給她們講解：
“這個手術，胎盤長在靠外面一邊，下刀的時候就要注意，避開胎盤位置……關鍵是事先的探查，超聲波看過了，心裏有數，就不會出事……”
一直把手術做完，產婦安排好，格雷特纔有心情詢問薩莉亞嬤嬤，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個產婦，絕不是無緣無故送過來的！
誰給她做剖宮產了？！
“這……諾德馬克法師，您還是別問了……”薩莉亞嬤嬤吞吞吐吐。問得急了，也只迸出一句：
“我保證以後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在你認可之前，不會有任何人，擅自做相關的手術了！”
“是露西婭，是不是？”格雷特直視着她的眼睛。老婦人羞愧地避開眼神，並沒有回答。格雷特靜靜道：
“我不讓她，或者別人獨立做手術，不是爲了壟斷這種技能，而是因爲，他們真的還不具備獨立執業的能力。薩莉亞嬤嬤，你平心而論，我有沒有拒絕教導任何人？”
薩莉亞嬤嬤黯然搖頭。格雷特對手術技能、對各種醫療技能的教導，已經可以說是不能更盡心盡力。至於露西婭，那真是她自己不好，自不量力……
然後，她就聽到一句平平靜靜的話，直接炸響在頭頂：
“那個露西婭，你讓她回去吧，以後再也不用來了。”
“諾德馬克法師？！”
薩莉亞嬤嬤猛地抬起頭，滿眼震驚：“她只是——”
“只是一時急功近利？已經知道錯了？以後不會再犯？”格雷特一連三句反問。不等薩莉亞嬤嬤回答，他已經一口氣說了下去：
“我不想再教她，不是因爲她急功近利，而是因爲她把自己的名利，放在病人的安危之上。明知自己能力不足，非要強行上手術——她至今還沒有獨立主刀過！”
只是拉過鉤，就敢直接上手術，膽子太大了！醫生培養體系，手術分級體系，是鬧着玩的麼！每一條規則，都是血的教訓，都是病人的生命和健康鋪墊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