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第605章 插進眼眶的尖刀
房間裏,一家人應聲轉過視線,向格雷特望來。
孩子的母親縮在角落裏。那張白天看着只是消瘦愁苦、但好歹還乾淨的臉龐,此刻在極其黯淡的光線下東一塊西一塊,滿滿都是陰影。
孩子的父親蹲在另一邊,勉強看起來像是牀的地方,眼睛在黑暗裏閃閃發光。身體前俯,雙臂撐地,像是隨時可以撲出的猛獸。
而孩子們,幾個幼小的孩子把頭埋在母親的圍裙邊,露出最多半張小臉。偶爾發出半聲抽泣,又立刻嚥住,彷彿房間裏有什麼大恐怖一般。
格雷特“……”
他隨手搓了個照明術。狹窄的,滿是臭氣的房間一下子明亮起來,他頓時非常希望,還是啥都沒看見得了。
婦人臉上,那些之前看着像是陰影的地方,全都是青紫腫脹。鼻孔底下掛着兩行乾涸的血痂,顴骨邊上破了老大一塊,一看就像是被人重重毆打過。
男子臉上、胸膛上也有幾道抓痕。長長的,末端帶一點血,沒入胸毛底下。然而,相對於婦人的傷勢來說,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微微低垂着頭,肌肉賁起。臉色凝固在一個畏懼和兇狠的交界點,目光從亂糟糟的頭髮下面射過來,與格雷特一觸就立刻轉開,又盯向地上的孩子:
那孩子,格雷特前一天剛剛治好的孩子,那個三四歲的小女孩,此刻昏睡在地上,全身上下溼漉漉的,滿臉通紅,氣息微弱。
“你們在幹什麼?”格雷特的聲音不知不覺地大了:
“你們要幹什麼?!”
他蹲下身去檢查孩子。母親喉嚨裏發出格格的聲響,想要說話,卻最終只是把懷裏的幼子抱得更緊了一些;而孩子的父親,呼哧呼哧地喘了幾口氣,猛然發出咆哮:
“你們把她治死了!你們把我的珍妮治死了!她回來就開始病!就病成這樣!”
咆哮聲在不到10平方米的小房間裏迴盪。吱呀吱呀,周圍的房間開了一條條門縫,似乎有無數人貼着房門窺探。格雷特不吭聲,把手放在孩子額頭上:
滾燙。
再加上孩子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從上到下,溼淋淋的、一直沒有換掉過的衣服,再考慮孩子父母的反應……
格雷特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是你們讓她病的吧?你們想讓她病死,然後拿錢?!”
他指尖射出一道白光,從頭到腳,在小女孩身上抹了一遍。【移除疾病】,三階神術,效果立竿見影。女孩呻吟幾聲,臉上紅潮褪去,慢慢張開了眼睛。
格雷特從未這樣感謝過魔法。他手指微微一劃,一道幽幽的光華飛出:
黑暗術、活化繩、聲音消除。三件套一落,寂靜的黑暗頓時徽至朔块g半邊,將夫妻二人牢牢控制起來。然後,格雷特半跪在地,柔聲問道:
“小珍妮?你認得我嗎?”
“……認得。你是牧師大人。”小姑娘眨了眨眼睛,膽怯地回答。格雷特向她微笑一下,繼續詢問:
“你怎麼啦?怎麼會忽然發燒了?”
小姑娘反射性地縮了縮,四下張望。好一會兒,沒有看見讓她恐懼的東西,她才小小聲回答:
“爸爸讓我浸涼水。……穿着衣服浸,不許脫。”
“你媽媽呢?”
“爸爸打媽媽。”
格雷特緊緊地握住了拳頭,手指格格作響,指節一點一點變白。爲了錢,爲了錢,就能讓親生的孩子去死……
他握拳、放開、再握拳、再放開。直到能控制住自己不揮出拳頭,才抱着小女孩站了起來,揮散:
“……你們還有什麼話說?!”
孩子的母親癱軟在地,不停流淚。男人被活化繩捆着,倒在地上不停掙扎,忽然昂起頭來,大聲怒吼:
“你知道什麼!……你知道什麼!那可是十個金幣!十個金幣!你們知道十個金幣能幹什麼!能讓我們全家都喫上肉,能讓我們搬出這鬼地方,能讓我兒子上學!!!”
他脖子上青筋暴起,滿臉通紅:
“……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想喫就喫,想喝就喝,想練手就全城蒐羅窮人,把藤蔓插進人心臟——這孩子是我生的!我生她,我養她,一個賠錢的丫頭片子,就讓她去死又怎麼樣!”
“……不怎麼樣。”格雷特輕聲嘆了口氣。他抱着女孩,輕輕拍撫,無聲無息地丟出一個安撫術,讓驚恐的孩子變得安靜下來:
這個貧困的、悽苦的世界,和掙扎求存的人講道德,又能怎麼樣呢?
他一步,兩步,穩穩後退。邁到第三步,已經倒退出房,隔着房門,平平靜靜地道:
“但是孩子是你們害的,不是我治死的。我已經看見了一切,就算她現在死了,子爵也不會給錢。還有——”
他把懷裏的女孩緊了一緊。指尖翹起,往男人方向一指,活化繩嗖地飛出,放開男人,在門框上編織成“X”形的網格,攔在兩人中間:
“這孩子我帶走了。再過一個月,等到我論文可以發了,再給你們送回來。不服氣的,有膽子的,就來法師塔找我吧。”
說完揚長而去。身後,女子尖銳的啼哭聲,男子壓抑的怒吼聲,還有幾個幼童恐懼的哭叫聲,吵成一團。很快,又有鄰居的吼聲,敲打板壁聲,不斷在身後沸騰起來。
格雷特越走越快。來到走廊盡頭,收回活化繩,抬頭順着樓梯向上望去——清亮的月光射入眼底,這一刻,如同在地獄仰望人間。
這一層地下室,空氣污濁,堆滿垃圾雜物,不見任何陽光。裏面居住者們,人均居住面積不到兩個平方,常年半飢半飽。
就算他把女孩抱回醫院,讓她好喫好睡地休養一個月,送回去以後,她又能活多久呢?
格雷特甩甩頭不再想這個話題。他快步走上樓梯,回到街道,撮脣打了個口哨。須臾,阿帕邁着輕快的腳步在巷口現身,低下頭,用力在他臉上舔了一口。
“阿帕!——阿帕你放開我!脖子都給你弄溼了!”
兩天以後,格雷特坐在阿爾瓦夫人面前,和她聊起這段時間的經歷,順便訴苦吐槽:
“我把10個患者全部蒐羅回醫院,準備養上一個月,結果回來的孩子有一半是病號!雖然貧苦孩子容易生病吧——可是,我辛辛苦苦折騰這麼一圈,到底是爲了什麼啊!”
當然是爲了發論文啊——阿爾瓦夫人很想這樣說。但是看着格雷特垂頭喪氣的樣子,她也只能推過一杯熱紅茶,加半杯牛奶,再把薰香換成放鬆神經的品種:
“沒辦法,照顧窮人就是這個樣子。無論如何,他們本來能活到10歲的,被你治療過,也許就能活到20歲、甚至30歲了不是嗎?”
格雷特搖頭不語。阿爾瓦夫人一邊翻他的論文,一邊安慰他:
“窮人有窮人的煩惱,富人也有富人的煩惱。就像我這裏,不也是天天不斷的頭疼事兒?自從和黑鴉沼澤一起做項目,我手下的孩子們,一天能和死靈法師吵上兩架——”
她正絮絮叨叨地說着,外面忽然響起一陣喧譁,像是有五六個男女在爭吵。阿爾瓦夫人放下手裏的論文,匆匆起身,好一會兒纔回來,搖頭道:
“又是那幾個孩子。唉,惑控系的魔法師,總是會引起太多不必要的關注和好感,死靈法師們的人際交往能力,又……”
她一時不知道用什麼詞。格雷特在心底默默替她補上:
宅?
反正,他見到的死靈法師,特別是高階一點兒的,有一大半都是宅男。倒不一定肥,主要是死靈魔法和負能量打交道比較多,乾瘦乾瘦的居多,但是宅的程度麼……
熱愛骷髏,熱愛套皮,熱愛手辦。不太具備和活人打交道的能力,講起自己喜歡的事物滔滔不絕,完全不考慮別人能不能接受。
當然,就格雷特所知,他前世所見的宅們,其實也是熱愛妹子的……只不過交際面窄,交際能力差,往往只能遠程YY罷了。而在這裏,惑控系魔法師的顏值、親和力……
總覺得會出事的樣子啊。
他和阿爾瓦夫人聊了半個多小時,交流了最近的研究情況,得到了足夠的心理安慰。聽到別人也煩惱,自己似乎開心了一點的樣子……
不得不承認,成功的惑控系魔法師,都是高階心理醫生。格雷特滿意地告辭離去,阿爾瓦夫人起身相送,剛到走廊盡頭等待電梯,忽然聽見,遠處響起一聲慘烈的尖叫:
“啊——”
阿爾瓦夫人轉身就往回跑。格雷特快步跟上,奈何13級的大魔法師,哪怕是惑控系的,加速技能也比6級法師多。三下兩下,就把格雷特甩開了幾十步遠。
等格雷特氣喘吁吁趕到,魔法師們已經稍稍散開,圍成一個直徑幾米的圈子。阿爾瓦夫人站在中央,臉色鐵青,面前倒着一個傷者:
一把極窄、極薄的尖刀,從他左眼向下插入,直沒至柄。傷者胸口全是血跡,呼吸困難,已經基本失去了意識。
格雷特:!!!
他幾乎是搶過阿爾瓦夫人手裏的掛墜,一抬手,飛快地釋放了一個【偵測魔法】。X光平片映入冥想視野,格雷特腦袋嗡的一聲,感覺血壓瞬間飈到了200:
這把尖刀的刀尖,從傷者的左眼插入,直接深入顱底!
第606章 拿治療藥水來,先做個頸動脈血管造影!
格雷特把X光光源往下移動,飛快地觀察了一下傷者的狀況。掃到胸腔,他立刻皺起眉頭:
胸壁下面,有明顯的條帶狀影像,肺組織被強烈壓迫!雖然壓縮率還沒有超過50%,但是,也已經很兇險了!
氣胸!
除了頭上,兇手至少還在傷者胸口捅了一刀,好巧不巧,捅出了張力性氣胸!
這玩意兒死起人來飛快,只比大動脈捅破慢一點兒……要趕快動手救人,不然就來不及了!
“讓開!都讓開!讓我救人!”
他高聲喝令。同時一拍空間袋,手術器械箱落在地面,自動打開。
手術刀,組織鑷,拉鉤……各式各樣的瓶瓶罐罐……
格雷特抄起一隻玻璃瓶,疾步上前。左手伸出,指尖碧綠藤蔓迎風搖曳,順着傷者胸部的創口就鑽了進去。
“你幹什麼——”
前後左右,幾個人參差不齊地問。有兩個嗓音特別沙啞,聽起來像是用砂紙磨銼刀一樣,一聽就是死靈法師——哦,受傷的這個也是。
謝天謝地,沒人動手阻止。格雷特根本來不及說話。他左手按着傷者胸膛,右手一指:
嘩啦啦啦啦啦!造水術發動,清水傾刻間就灌滿了一玻璃瓶。藤蔓另一頭自行昂起,一頭鑽進瓶底。
很快,氣泡就咕嘟咕嘟,在水底冒出了小小的一串。
“胸腔閉式引流。”看到氣泡,格雷特才鬆了一口氣。他緊緊盯着X光圖像,觀察着肺葉一點點舒張開來,快速回答:
“他被捅出氣胸了……不下閉式引流,把氣導出來,肺被死死的壓着,沒法呼吸……”
說話間,傷者吐出一口氣,胸膛終於開始微微起伏,低聲呻吟。眼皮掀動,眼珠也開始微轉。
周圍鬆口氣的聲音此起彼伏,有人小聲在問:
“他是誰?”
“這個救人的是誰?”
“格雷特·諾德馬克……”
格雷特置若罔聞。他處理完最緊急的開放性氣胸,繼續往下檢查:
謝天謝地,沒有大出血,沒有捅破動脈什麼的。呼吸已經恢復,扔一個心電圖,基本正常,傷者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意識稍微有所恢復,只是左眼結構還無法探查,不知道傷了多少。左鼻腔有血流出,裏面情況怎麼樣,也不好說。
至於頭上那一刀,那得慢慢處理。
所以——
兇手下了幾刀?
除了眼睛裏這一刀外,還捅了哪些地方?
這把刀平時是幹什麼用的,刀上有沒有生鏽,有沒有染毒?
除了用刀子捅,兇手還做過別的什麼沒有?比如用魔法攻擊,比如扔毒藥?
格雷特左右張望,打算找一個人問問。整個房間,氣氛僵成一團:
一位惑控系女魔法師癱倒在沙發上,兩個女伴一左一右緊挨着她,聽她嗚嗚咽咽,哭個不停:
“都是我不好……我不應該怕他們打起來,就提議到這間房間來談……誰想到他們會動刀子……”
女魔法師對面,一個年輕的、長得有些英俊的魔法師,身上染血,被幾隻骷髏按在地上。那些骷髏七手八腳,縱橫交錯,連肋骨都在人身上收得緊緊。
很明顯,動手的死靈法師們,並不想給被捆的人任何掙扎機會。他們肩並着肩,瞪着對面行歌之塔的魔法師們,滿臉警惕。
格雷特小心翼翼的向他們走過去。一邊走,一邊將雙手平舉胸前,掌心朝外,示意自己並不打算出麼蛾子:
“呃……你們先閃開一下,讓我問他幾句話……我不碰他,我就是爲了救人,要知道那刀子是怎樣的……”
不等他繼續往下說,死靈法師們對望一眼,左右閃開,讓出一條路來。格雷特微微鬆了口氣:
謝天謝地,他的聲望值,在黑鴉沼澤還是挺不錯的,可以湊合着刷刷臉……
他蹲到兇手面前,壓低聲音,快速詢問。謝天謝地,刀子上沒有刻意染毒,也沒有生鏽。兇手除了激情捅刀之外,沒有釋放任何法術。
那麼……現在就要看看頭部的傷了,X光片不怎麼清楚……
格雷特站起來,想要申請清場。這一扭頭,才發現周圍熙熙攘攘,已經擠滿了人:
尖叫聲驚動了整一層樓。格雷特看完X光平片,已經有幾十位法師趕到門口,探頭探腦,窸窸窣窣:
“什麼情況?”
“怎麼突然動刀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