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整個哈特蘭城，這個等級的職業者，屈指可數。尤其是施法者，幾位主教大人，法師塔的主持者，每一位，都是他們看到需要鞠躬，需要稱呼“閣下”的大人物。
雷蒙一下子定在原地。他雙臂僵硬地張開着，卻沒有再繼續向前。片刻，悄悄垂落，在褲子上蹭了一下手心的溼汗。
“我還是小格雷特嘛！”格雷特卻不由分說，直撲上去，和他緊緊擁抱了一下。手臂用力收緊，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雷蒙大哥，你壯了好多啊！離騎士沒多遠了吧？”
雷蒙終於笑了起來。感覺到手臂被束緊，肋骨被緊緊壓迫的力度，他“嘿”了一聲，手臂向外發力，掙開束縛：
“你可沒壯。原來多大力氣，現在還多大力氣——不過，長高了！”
他抬手比劃了一下。離家的時候，格雷特比他矮了大半個頭，發頂只到他下巴，現在可是到他眉心了：
“這幾年，沒有好好練吧？”
格雷特低頭避開他目光，像原身那個少年一樣，飛快地、極小幅度地吐了下舌頭。
何止沒有好好練，根本從1級戰士，倒退回了0級——後來老師的評價是“能倒退回你這樣也不容易”。
如果不是進階五級那一波洗煉，估計雷蒙大哥看到的，就是個四體不勤的廢柴……
“雷蒙大哥，你今天能不能早點回家？”他索性強行扭轉話題：
“我要喫愛琳嬸嬸做的醃肉！”
“好好好！”雷蒙眼裏的笑意止也止不住。他伸手呼嚕一把格雷特的頭毛，半轉過身，向同伍的戰士們揚了揚手：
“小格雷特回來了。——我先回去，你們代我請個假！”
“好嘞，隊長！”
“隊長您放心回去！”
“有人問起來我們就說，是法師大人回來了！——這個理由，連城主都會准假的！”
戰士們笑嘻嘻地應答。格雷特轉過身，向賽瑞拉招招手：
“賽瑞拉，我們走！”
鹿蹄得得。美貌的銀髮少女哪怕收起了精靈的長耳朵，也是人羣裏最引人注目的一個。在城衛軍士兵們兩眼發直的注視中，她身後跟着鉅鹿，輕巧奔來：
“格雷特，走嗎？我想看看你以前住的地方！”
“走！”
他們沿着大道筆直向前。整個哈特蘭城，也只有這條路，能容納銀月鹿隨意行走。就這樣，脊背比人頭還高的鉅鹿，四米多寬的長角，往那兒一站，就已經佔滿了整條街道。
一路上，不用怎麼刻意，就走出了清場效果。往來行人紛紛站到屋檐下，馬車退進小巷，給他們讓出道路。
開玩笑，這麼大的一頭鹿，絕對高階魔獸，被它懟上，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而且前面還有人領着它慢慢走！
能控制高階魔獸的，肯定也是高階職業者！惹不起惹不起……
街道上一時清空。格雷特一邊走，一邊笑着給賽瑞拉指點：
“這裏是城裏最好的一條商業街，當然，其實也就這一條商業街而已……”
“這家店賣各種海外來的東西，菸草什麼的都有……”
“這裏有家賣紙筆墨水的店，我去買紙的時候正碰上他們老闆噎住，我救了人，老闆送了我好大一堆紙……”
“這家是城裏最大的麪包店，但是我其實覺得，瑪姬大嬸的麪包更好喫……”
賽瑞拉腦袋轉來轉去，左瞟一眼，右瞟一眼，然後不太感興趣地收回目光。忽然前方蹄聲雜沓，幾騎馬飛快地奔了過來，一直衝到近前，才趕緊勒住繮繩，跳下戰馬：
“法師大人——”
“諾蘭騎士！弗林騎士！我是格雷特！你們不記得我啦！”
格雷特揚起一個燦爛的微笑。來人愣了一愣，上下打量了一下，從格雷特的臉上看出四年前少年的影子，才同時放鬆下來：
“小格雷特……不，諾德馬克法師？你回來了？”
急匆匆過來的是城衛軍的大隊長諾蘭騎士，和中隊長弗林騎士。格雷特走的時候，他們一個七級，一個五級。聽說有疑似高階魔獸大搖大擺進城，兩人職責所在，立刻前來——
非常不巧，和城門口通報的衛兵走岔了道，沒有得到消息。
見來的是熟人，兩人也鬆了一口氣：謝天謝地，不用戰鬥。他們一邊一個，牽着馬匹，陪着格雷特往前走：
“諾德馬克法師，你回來啦？”
“這頭鉅鹿是你的坐騎嗎？幾級？”
“這次回來待多久？還是留下不走了？”
“這位小姐是……”
一邊走一邊寒暄。格雷特臉上掛着微笑，對他們也是有問必答。走了小半條街，前方忽然又衝來一騎，來人翻身下馬，直接在格雷特面前敬了個禮：
“諾德馬克法師！在下奉城主府之命，請法師閣下到城主府一敘！”
前面道路已經完全清空，筆直的一條大道，正通向城主府。騎士身後，一輛四匹馬拉的豪華馬車奔馳而來，只慢了幾十步路。很顯然，這是城主派出自己的座駕，專程來接。
格雷特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就好麻煩，他就不該騎着阿帕進城的，一下子驚動這麼多人……早知道悄悄溜進來就好了……
嘆氣歸嘆氣，事情還是要做。格雷特神色一整，嫺熟地端出了千錘百煉的急钥聘敝魅伪砬椋质怯H切，又是威嚴：
“我這次返鄉是探親訪友，歸心似箭。城主的好意我心領了，等會見過親友，自然會登門拜訪。”
說完一扭頭，看向諾蘭騎士和弗林騎士，笑容燦爛：
“諾蘭伯伯，弗林叔叔，不好意思，我先去卡倫大叔家啦！回頭見！——賽瑞拉，我們走！”
說着90度角轉身，鑽進小巷，往外招手。銀髮少女手中一道光芒打出，兩三米高的鉅鹿頓時變成袖珍小鹿，跟在他們後面蹦蹦跳跳，一路鑽來鑽去。
小巷逼仄，屋檐低矮。格雷特半點也不嫌棄，甚至在路過的麪包店裏，買了大大的一紙袋麪包，雙手環抱着快步向前。沒多久，已經到了一座低矮的磚石房屋前，揚聲大叫：
“卡倫大叔！愛琳嬸嬸！我回來啦！”
第558章 艾薇兒妹妹，哥哥變個戲法給你看？
“噹啷。”
一聲脆響隔着木門落地。
緊接着，噹啷啷啷，稀里嘩啦，一連串的聲響，天曉得是推倒了什麼東西。
好一會兒，房門才吱呀一聲，輕輕敞開。一箇中年婦人站在門裏，隔着門檻，和格雷特互相對望
她身材瘦削，頭髮裏已經有縷縷銀絲，比起格雷特記憶裏，肉眼可見的老了不少。一眨不眨地看着格雷特，好半天才哎呀一聲：
“怎麼還買東西過來？快進來！進來坐！——雷蒙！你小子也不攔着！”
說着走出屋門，伸手就去拉格雷特。手掌即將到達，卻一下子縮了回去，不安地在圍裙上擦了擦，又擦了擦：
“格雷特，你回來啦……”
“愛琳嬸嬸！”
格雷特直接衝了過去。一隻手抱着那袋麪包，另一隻手騰出來，緊緊拉住她手掌。
手指觸到的感覺還是那麼粗糙乾裂，和四年前一模一樣。洗衣做飯、擦抹縫補，這一雙手，一天到晚不知要做多少活兒，照顧上上下下一家大小。
格雷特想也不想。手心白光濛濛，沿着愛琳嬸嬸的手一路抹了上去。
粗糙變作細膩，乾裂變作柔滑，愛琳嬸嬸怔怔地看着他，終於吁了一口氣，眼淚濛濛：
“你這孩子……”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格雷特覺醒治療術以後，去法師塔學習的第一個早上，也是這樣爲她治療手上的裂傷。
四年了，四年了。小格雷特這孩子，離家四年，長高了一大截，變成了大人物。看她的目光，仍然和當初的孩子一樣。
“嬸嬸，我渴了！我要喝水！”
格雷特把一大袋麪包直接塞進她懷裏，理直氣壯的要求。愛琳嬸嬸手忙腳亂地抱住，“嗯嗯”答應兩聲，趕緊往裏走。走了兩步，忽然回頭，看向銀龍少女：
“這位姑娘是誰？你朋友？我們……”
“這是賽瑞拉，我的朋友，和我一起來玩。”格雷特笑着招手喊賽維拉上前：
“賽瑞拉，這是愛琳嬸嬸，從小看着我長大的。我父親死得早，卡倫大叔和愛琳嬸嬸，一直把我當自己孩子一樣照顧。”
“愛琳嬸嬸。”賽維拉跟着他喊了一聲，笑得甜甜的，伸出手去：
“我是賽瑞拉，賽瑞拉·沐恩萊特·弗萊斯葛麗特。很高興見到您。”
“啊……這……”
愛琳嬸嬸手忙腳亂。賽瑞拉一頭罕見的銀髮，容貌秀美，氣度高華，在這小城陋巷當中，簡直就跟仙女下凡一樣。更不用說，她還有一個罕見的姓氏，聽起來就出身不凡。
這樣的女孩兒和她握手，對她說“很高興見到您”？
她該怎麼回答？
那姑娘會不會嫌她窮，嫌她髒，嫌她土氣，繼而連格雷特也討厭上了？
她握了握賽瑞拉的手，趕緊放開，請他們進屋去坐。一進屋，地上跌着一個銅盆，又是一地的碗碟碎片。顯然是聽見格雷特叫門，一時忙亂，稀里嘩啦全跌在了地上。
愛琳嬸嬸一下子漲紅了臉。這個樣子，這個樣子……
她又要收拾地下，又要拖凳子出來給格雷特他們坐，又要找乾淨的布來擦凳子，團團亂轉，忙得不知如何是好。實在忙不開，只好提高聲音：
“艾薇兒，快出來幫忙！艾薇兒！”
“來了……”
一個細細的聲音從裏屋響起。腳步聲細碎急促，須臾門簾一掀，出來一個小小的女孩兒。面色蒼白，頭髮枯黃，一望而知有不足之症。已經十歲出頭了，看那個子，還像是不到九歲的樣子。
她疑惑地看了一眼格雷特，嘴脣翕動，叫了一聲什麼。聲音之低，格雷特豎起耳朵都沒有聽清。
得，不用問就知道，艾薇兒年紀小，已經記不得他了。小時候，他遇到不認得的親戚，也是這樣糊弄過關的……
格雷特暗自一笑。小姑娘隨即轉向母親，彎下腰，快手快腳地幫忙收拾起來。格雷特趕緊笑着攔了一聲：
“愛琳嬸嬸，不要忙了——”
清潔術隨意一掃，那些陶碗陶碟，整的碎的，全都各歸其位。再一掃，桌面上、凳子上，灰塵油膩，全數消失不見，乾乾淨淨。格雷特拍了拍手，笑向愛琳嬸嬸：
“只有艾薇兒在嗎？愛德華弟弟呢？戴維弟弟呢？”
“那兩個小子啊——”愛琳嬸嬸被驚了一下。她不可置信地盯着地面，有口無心地回答：
“愛德華去年就進了城衛軍，這會兒，大概在訓練吧。戴維去做學徒了，應該要晚上纔回來——哎，你喝什麼？要糖水麼？”
“涼水就可以啦。”格雷特衝她笑笑，起身蹲在小姑娘面前：
“艾薇兒妹妹，還記得我嗎？”
小姑娘面前垃圾一掃而空，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正在驚訝。見格雷特蹲下來，清澈的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轉，茫然搖頭。愛琳嬸嬸的巴掌立刻按在她頭上：
“沒記性的丫頭！這是你格雷特哥哥啊！忘了？”
“她還小呢！”
格雷特趕緊攔住，從空間袋裏摸了塊糖，塞進小丫頭手裏。順便不動聲色地打量，艾薇兒臉色蒼白，但還好沒有浮腫，兩頰也並不暗紅，脣色湹牛液靡策�沒有紫紺……
“艾薇兒妹妹？我是格雷特哥哥啊，你還給過我糖喫的，忘了？”
小姑娘凝眉細思片刻，忽然眼睛一亮，甜甜地叫了一聲：
“格雷特哥哥！”
“嗯，真乖！”
格雷特揉了揉她的頭髮。牽着她的手，把她領到凳子上坐好，安置在自己身邊：
“艾薇兒妹妹，哥哥變個戲法給你看？”
一彈指，雲屏展開。
“哇……”
小姑娘輕輕驚呼。盯着漂浮在面前的雲屏，盯着上面起伏不定的線條，一眨不眨，連糖塊都忘了放進嘴裏。身邊，愛琳嬸嬸不安地搓了搓手：
“格雷特，你來就很好了，怎麼還用魔法逗她……”
“噓！”
格雷特輕輕地阻止了一聲。
他專注地盯着心電圖，大腦飛轉，分析着每一個波形，半點異狀也不敢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