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失禮了,年輕的先生。那麼,這枚銀幣就當成是我的賠禮,請您用它好好學習吧!”
他揚長而去。走出港口區,隨手招了一輛馬車:
“帶我去……橡樹林醫學研究所?是不是叫這個名字?門口去轉一圈!”
格雷特的醫院這些天已經打出了名氣,連一個港口的馬車伕,也知道它的名字。馬車伕一邊趕車,一邊和阿雷佐聊天。口沫橫飛,格外健談:
“先生您是從哪兒過來的?”
“去紅十字幹什麼?——哦,您說的那個地方,頂上掛了一面白底紅十字旗,老遠就看得見。俺們就叫它紅十字,好認。”
“那地方可神了!——我們一起趕車的一個兄弟聽客人說,紅十字裏面的魔法師,給一個老頭換上了牛肺,人還活下來了!”
“天花疫苗?那肯定是真的啊,《奧術》上都登了的東西,怎麼可能不是真的?”
“全民接種?——好事兒啊!先生您不知道,像我們這樣趕車的人得了天花,就算是好了,連房子帶馬車都要燒掉!我有一個老朋友,就是這樣破了產,只能去濟貧院!”
“我?我還沒弄過,一個金幣實在太貴了,如果只要一個銀幣,我立刻就去弄!”
“先生您真的沒有哪裏不舒服?——哦,我知道了,那您一定是去他們幫您換個牛……那什麼吧?”
“……你好好趕車!”
阿雷佐右手的慄木手杖,舉起來又放下,放下了再舉起。忍了又忍,纔沒給那多嘴的馬車伕背上來一下。不多時,馬車伕就指着前方叫了一聲:
“先生您看,紅十字旗!我們快到了!”
阿雷佐舉目望去,確實看到一面怪模怪樣的旗幟。長方形,白底,中間一個粗粗的紅十字,橫豎長短相同。哪一頭都不接觸旗幟邊緣,可以說是四邊不靠。
阿雷佐搜索了一下記憶,似乎沒有哪個貴族的家徽,有這麼一個標誌……
自己編的?或者,在魔法上,有特殊的意義?
指代某個特殊法術嗎?
哼,到底是魔法師!就是愛搞些離經叛道的玩意!
馬車轆轆向前。轉過一個彎,眼看就到了“紅十字”前方的路口。阿雷佐隨意一瞥,就看見圍牆外面,有人吭哧吭哧,滿頭大汗的在那裏種樹:
“這兒是還沒造好嗎?”他隨口問馬車伕:
“現在還在種樹?”
“啊,這倒不是。”馬車伕扭頭瞥過去一眼,語氣立刻轉變,滿是敬意:
“這裏面的魔法師人可好了。說是給窮人治療,付不起錢也不要緊,只要在圍牆外面種上橡樹——小毛小病,種一棵橡樹,特別大的病,多種幾棵。說是,要對得起他們的名字。”
說到這裏,馬車已經慢慢減速。阿雷佐抬手敲敲前方車轅,扔過去一枚銀幣:
“放慢速度,繼續走。”
與此同時,目光一掃。三層小樓的正面入口,端端正正嵌着一塊銅牌,光芒閃亮:
橡樹林醫療研究所。
是這裏了。這位以【蝮蛇】爲名的暗殺大師,默默對自己說。
此地方的主人,就是他這次任務的目標,一位年輕的低階法師了。唔,據說還是個牧師?
總之,比單純的法師或者牧師要難殺一些,但也不會太難殺。那麼,完成任務的關鍵,就在於目標身邊的防禦力量了。
阿雷佐靠在馬車座位上,半閉着眼睛,從眼簾縫隙裏觀察醫療所。門口有些看門的野蠻人,等級不高,不足爲慮;
牆內有點魔法波動,不過等級不高,最多也就二三階魔法的樣子,應該也沒有什麼強力的人物;
沒有法師塔的痕跡,沒有感到塔靈掃描,這裏的防禦應該不足爲慮……
那麼,目標身邊的護衛呢?
目標身上的魔法裝備呢?
找個機會,要進那個醫療所裏看看,不過也不用急……
殺人嘛,還是殺一個有法師塔的法師,事前踏勘一兩個月,那都是正常的。左右教廷也沒有限定時間,半年之內得手,估計他們都不會催——
阿雷佐閉上眼睛,悠然而去,再不回顧。
他對外的掩護身份是一位博物學家,來尼維斯拜訪朋友,並將著作付諸出版。從校對、排版一直到印刷,需要好幾個月時間,他儘可以慢慢策劃,以求一擊必中——
而且,接種天花疫苗事件下湧動的暗流,也引起了這位的興趣。沒準,在完成目標之餘,他還能玩一把大的?
阿雷佐薄薄的嘴脣抿成了一條線,然後慢慢勾起。想到可以在這樣的一座城市,掀起從未有過的風潮,他那雙細細的眼睛裏,就忍不住閃出興奮的光:
太有趣了!
躲在陰影當中,掀動紛亂的人心,挑撥紛繁複雜的慾望、貪婪和恐懼,在一座陌生的城市裏借勢而起,最終釀成不可收拾的風暴……
光是殺一個人有什麼意思?
要搞,就搞一場大的啊!
“親愛的老斯蒂芬——”由於心情好,他的語氣都變得格外輕柔,讓扮演他“老友”的教廷密諜打了個冷戰:
“幫我個忙,把近期有關天花疫苗的論文,都找來給我看一看吧。當然,特別是那位諾德馬克法師的著述,以及《魔法》、《奧術》上的兩篇……”
議會的期刊,理論上並不開放訂閱,真有點兒關係的人,要弄到卻也沒那麼難。那位在尼維斯城紮根了二十年的暗諜,很快就抱來了厚厚一疊。
不滅明焰的雪亮燈光下,【蝮蛇】阿雷佐興致勃勃地看起了論文。一邊看,一邊笑:
“天花疫苗是從牛身上取的?——迄今爲止,接種疫苗的人,就沒有想到這一點的嗎?”
“他們真的不怕出什麼岔子?”
“照論文裏說的,從牛身上弄,根本就不用一人一金幣那麼多嘛……要被徵稅的那些人,從來沒懷疑過議會趁機貪污嗎?”
“有趣有趣……這裏面,可以做的文章好多啊……”
第479章 打不到格雷特,先打擊牛痘吧!
一週以後,【蝮蛇】阿雷佐坐在臺燈下,默默地翻開了筆記本。
2月15日,酒館打牌。
2月16日,酒館打牌。
2月17日,酒館打牌。
2月18日……你不能這樣頹廢下去了!振作起來!想出辦法!
2月19日,酒館打牌。
2月20日,酒館打牌。
呃……
其實,他並不是一點也沒有幹活……至少,每天早出晚歸,觀察目標人物的活動規律,【蝮蛇】先生還是很認真去做了的。
早上藏在法師塔外,看着格雷特騎着銀月鹿,像一陣風一樣掠過曠野,直奔橡樹林醫學研究所;
晚上遠遠躲在醫院外的樹林裏,看格雷特騎着銀月鹿,以絲毫不慢的速度衝到野地,全速飈回法師塔;
或者早上醫院,晚上法師塔;早上醫院,晚上醫院……
那頭肩高超過兩米、雙角展開接近四米的大鹿,很明顯,是中階、接近高階的魔獸。戰鬥能力不弱,奔跑能力更強。
阿雷佐估計,它要是全力奔跑起來,自己就算能趕上它,也肯定會暴露形跡……
雖然目標根本配不上這頭坐騎。
阿雷佐先生看得清楚,每次上下坐騎的時候,格雷特要麼是踩着臺階爬上鹿背,要麼是被野蠻人拎上去,要麼,是被銀月鹿叼上去……沒有外力,他連爬都爬不上去!
對了,還有那個野蠻人!
目標每次出行,銀月鹿背上要麼兩人,要麼三人。野蠻人也是接近高階的戰士,神完氣足,警惕異常。有戰士近身保護,要幹掉法師,難度何止增加了一倍。
還有那個精靈美女。雖然離得遠了不知道她有多強,但是,偶爾在鹿背上回頭掃視一圈,那雙眼睛湛然生光,刺得自己心頭凜凜發寒。
阿雷佐先生覺得,還是小心一點爲上,最好能做到無知無覺,一擊致命,遠揚千里。那種還沒得手,先驚動了整個城市,連累大批暗樁被連根拔起的糙活兒,他【蝮蛇】阿雷佐可不能幹……
話說,之前那個幹掉了半城暗樁的蠢貨,叫什麼名字來着?算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目標實在不太好接近。阿雷佐先生計劃做出了又推翻,推翻了又做出,連連搖頭:
貨車行進的時候壞了一隻輪子,翻倒堵路?
辦喪事隊伍抬着棺材經過,走到目標旁邊的時候棺材倒了?
有錢人的保鏢追着小偷,靠近目標身邊?
製造這些意外,混在人羣裏悄悄近身,一擊必殺,本是蝮蛇先生的專長。可是,目標只走荒郊野外,速度又快。接近高階的魔獸,並不是捕獸夾、陷阱之類可以放倒的……
算了算了,總比宅在法師塔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出門好。阿雷佐先生搖了搖頭,繼續去酒館打牌。
煙霧繚繞中,許多半真半假、雜七雜八的消息,不動聲色地散了出去。
“一對六。”
“一對八。……聽說了嗎,那幫大佬們,又要從我們身上刮錢了。”
“一對九。……他們哪個月不刮?在法師之城做生意,不被魔法師們刮錢,還想做得成?”
“一對皇后。……說實話,尼維斯城還算規矩地方,只要按時交稅,一般不會有什麼大事兒。換成別處,一口就能把你吞了,你還沒地兒說理去。”
“不要。……這倒是真的。不過這次也颳得太狠了,據說要加徵八九十萬金幣的稅!”
“八九十萬!!!出什麼事了?光輝教又打來了?”
“沒有啊!……好像是上面有大佬說,要給全城人都種上天花疫苗。你知道的,一個金幣,城裏那麼多窮鬼,這筆錢不得着落在我們頭上?——三個四帶一對三。”
“三個七帶一對六。——那也太多了!我們家八口人,八十金幣我都出了,還想再刮我的錢?早知道我也等等,等到一人一個金幣的時候再去!”
“三個10帶一對8。這不是逼着我們養那些窮鬼麼?上次做公廁和自來水就讓我們掏錢,這次還是讓我們掏錢!貴族不掏,神殿不掏,光壓榨我們!”
阿雷佐先生打完這一局,小賺兩個銀幣,悄然起身。他走進廁所,把外套翻一個面,戴上一副假鬍子,又在自己臉上、頭髮上塗抹幾下,腰桿往下一彎。走出來的時候,已經就變成了另一個人。
這位【蝮蛇】先生擠過人羣,在吧檯上要了一杯鄧巴葡萄酒。喝着喝着,自然而然地往旁邊一閃,加入了另外一夥酒客的聊天:
“對了,你有沒有聽說過……注射進我們身體的這玩意兒,是從牛身上弄出來的?”
“什麼?牛身上?!”
“怎麼你還不知道?就在《普通魔法師……》那個什麼上面,光明正大寫着呢!”
“那些魔法師太可惡了,欺負我們看不到,肆無忌憚地榨我們錢!”
“光是錢也就算了!——我家女僕有個表妹,她妯娌就被種了這個,據說從手臂上戳破的地方開始,長了厚厚的一層,像是牛皮一樣!現在已經長到整條胳膊了!”
“這麼可怕嗎?”
“你們說,那些魔法師會不會騙我們種了這個,等我們快要變成牛了,再讓我們交一筆贖金?”
“……不至於吧?大法師們還是講道理的,再說,還有傳奇法師看着呢!”
“可是我聽說,弄出這個玩意兒的,是個死靈法師啊!瘟疫學派的!”
“死靈法師……”酒客們集體打了個冷戰,有那原本醉醺醺的,都被嚇醒了幾分。然後,阿雷佐先生就看見幾個醉鬼搖搖晃晃,各找理由離開酒館,大約是想法子去了。
……這麼怕死靈法師嗎?
阿雷佐先生啞然失笑。他也跟着晃晃蕩蕩,離開酒館,返回住處。沒多久,又換了另外一副容貌、長相,乘上馬車,去俱樂部打牌聊天去了。
就算不用他煽風點火,一些擔憂的暗流,也在尼維斯城裏暗暗蔓延。真金白銀說出來的話是最響亮的,八九十萬金幣的額外費用,誰掏?
就算議會能壓低一半成本,也得四五十萬吧?再壓低一半,二三十萬?
那可是金幣!不是銅子兒!而且是正常稅收之外的加徵!要知道,兩三千金幣,就能買一套不錯的騎士鎧甲,或者一個位於尼維斯遠郊的莊園了!
刀子割在誰身上都要痛的!
花園區的一座高檔別墅內,十幾位穿着絲綢外套的先生傳看着一張畫稿,不時發出低低的笑聲:
畫稿上,一個女子正捲起袖子,接受牛痘接種。而她身邊,已經有五六個人長出了牛鼻、牛角、牛頭,甚至從身體各個部位冒出小牛……
“唐德思先生真是妙筆。”
“那女人的表情,生動極了。”
“明天登在小報上,一定能傳遍每個酒館吧?”
“不知道能嚇住多少人……”
“……所以,我們要阻止這一切。”有位頭戴羊毛卷發,穿着深藍色天鵝絨外套的先生,砰地一拍桌子。他高高站起,揮動雙手,努力增加氣勢:
“哪怕是法師們也不能爲所欲爲……尼維斯城,是所有人的尼維斯城,不單單是法師們的尼維斯城!不能讓他們想搶錢就搶錢,想把奇怪的東西注入我們身體,就拍腦袋通過一項法案!”
“哪怕是傳奇開口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