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腳下圓的方的、橫的直的,契約法陣剛畫到一大半,裏面還零零碎碎放了不少材料。格雷特估摸了一下自己根本沒有的芭蕾舞水平,踮着腳走出來,一定會踩到些什麼。
至於跳出來?不好意思,立定跳遠,他自打初中就沒及格過。
低頭看看,兩個學徒正趴在腳下,一個收拾法陣裏的材料,另一個拎了把小鏟子,跟在後面剷土。好可惜,這些祭祀用品還能回收再利用,繪製法陣的獸血、藥粉,這就糟蹋掉了……
還有兩個戰士捲起袖子,遠遠站在對面,摩拳擦掌準備搬圖騰柱。
“對了,這柱子……?”我是不是得帶着走啊?看着好重啊!
“這柱子是用來蘊養圖騰之靈的,尤其是施法者力量不足、或者斷檔的時候,可以讓圖騰之靈附在柱子上,由整個部族祭祀供養。”不遠處,羽冠老者微微而笑:
“像您這樣的牧師,直接就可以用精神力供給它,並不用帶着柱子到處走。”
“哦哦哦……”格雷特放心了。的確,議會里有很多容納虛體、靈體的方法,回頭去弄一份來。柱子什麼的,讓它留在這裏,給下一個部族用吧!
格雷特耐心等了又等。幸好收拾東西的學徒善解人意,快手快腳,先給他收拾出一條路來。格雷特拎着蛇杖往外竄,剛跳出來,就被羽冠老者帶笑攔住:
“諾德馬克閣下,您有什麼急事嗎?”
“啊?我去試試這蛇靈……”
試試圖騰之靈對精神力的加成,夠不夠開心電圖了;再試試圖騰之靈本身,鑽進人體探查內部景象,能看到些什麼東西。
千里迢迢折騰了這一輪,弄到手的東西,怎麼能不好好嘗試!
“既然是嘗試,能否勞煩閣下,在我們部族走一圈?”布羅克長老笑吟吟的,滿臉和藹。格雷特明白他的意思:難得有個不一樣的治療者,順便白蹭一波檢查,也許,還能白蹭一波治療?
不過長老,你知不知道你這張臉,和以前對他說“你這個症狀很典型,讓學生們來看一看吧”,然後呼啦啦召喚進來一堆醫學生的主任,一模一樣哎……
雖然被勾起了某些不太好的回憶,格雷特也沒有拒絕。他握着蛇杖跟在長老後面,走進東道主部族的住宅區。踏進第一間房門,反射性地給自己掛了個氣泡術,又趁人不注意悄悄揮散。
大荒原上,即使是相對強盛的部族,住宿條件也不甚值得期待。大多數房子都是用獸骨做支撐柱,四壁土磚,頂上覆蓋獸皮。一大家子,男女老少住在一個屋子裏,甚至睡在一個土炕上。
富裕一點的人家,土炕當中有獸皮簾子分隔,窮困的人家連獸皮簾子都欠奉。一腳踩進去,那個陳年累積的味道……
格雷特只好頂着這股味道挨個兒做檢查。沒辦法,氣味這種東西,在臨牀上也是很重要的指標,不好忽略的。比如糖尿病足,比如酮症酸中毒的爛蘋果味兒,差不多一聞到味道,就知道發生了什麼。
再說了,身爲醫生,不讓病人覺得被嫌棄,也是醫患溝通的重要部分。
格雷特挨個兒檢查過去。必須承認,羽冠老者是一位極強的治療者,他照顧下的部族,都沒有什麼治療術能對付、只因爲治療力量不夠纔沒法治的傷病。格雷特一路檢查過去,逮到最多的,居然是寄生蟲……
這還有什麼說的?做糞檢,甩增生術快速培養出成蟲,然後,拿着各式各樣的蟲子,開動魔法挨個兒掃過去啊!
格雷特捏着鼻子奮力幹活。掃了三五個人,就被布羅克長老帶着學徒們,殷勤懇切地攔了下來:
“您歇歇,這些活兒我們來做。這種髒活粗活,怎麼好勞您動手……哈德拉!傻站着幹什麼,還不快給諾德馬克閣下倒水!”
格雷特:“……我覺得你就是想學這個治寄生蟲的法術?倒也不必繞這麼大彎子,拿張獸皮過來,我直接把魔法構架畫給你就是……”
就當是畫契約魔法陣的回禮了!
於是,治療工作最後變成了布羅克長老拿着魔法卷軸死命模仿,格雷特喝着茶在一邊指點。順手調動蛇靈,在病人體內小心翼翼巡遊,看看那些肝吸蟲,蛔蟲,豬肉絛蟲,有沒有被幹掉……
哦,順便再開個心電圖,觀察下病人生命體徵的波動。布羅克長老對魔法掌握並不熟練,時不時的,就能出點兒岔子。什麼病人痛得臉色發白啦,病人滿牀打滾啦,病人昏過去了……
早監控,早發現,早治療,對大家都好。順便說,有了蛇靈外掛之後,格雷特一次心電圖的時間,已經從半分鐘,可喜可賀地延長到了五分鐘。
省着點兒用,已經可以在手術最關鍵的時間段,負擔起監視生命體徵的作用了。
一邊治療,一邊指導,一邊試驗新到手的工具。布羅克長老的部族是這一片地域最強盛的部族,人口卸啵踔聊莛B得起不少老人。
格雷特一路治過去,男女老少皆有,收集了不少數據資料。他那支【無盡墨水筆】被橡木杖纏着,在筆記本上不停飛舞,記錄得要多歡快有多歡快。
……看這進度,把整個部族摸排一遍,蛇靈差不多也就盤熟了?
格雷特在治療間隙默默想着。不過,很快,這個念頭就丟到了九霄雲外:
“……孩子生不下來?”格雷特呆滯着眼神,看布羅克長老問面前的小夥子:“現在是什麼情況?”
“她早就該分娩了,可是,到現在也沒開始生!”小夥子,應該是孕婦的丈夫,急得滿頭大汗。秋冬之交的寒天,他額頭上騰騰冒着白氣:
“這都過去快半個月了,我真擔心她出事兒……我……”
“我知道了,我去看看。”羽冠長老從容起身。他跟在小夥子後面,走向孕婦所在的屋子,一邊走,一邊問格雷特:
“諾德馬克閣下,您有什麼方法幫助她嗎?”
我?我又不是婦科的……格雷特心裏默默咆哮,果斷搖頭。內外婦兒,四大分科,互相之間的執業範圍都要獨立考試。碰到孕婦相關,我們急钥频囊回炋幚矸绞骄褪牵�
保住病人的命,然後,叫婦科急會裕�
再說,分娩不開始什麼的,我只知道給催產素……我手頭又沒藥!
羽冠長老笑了一笑,也沒有繼續追問。走到病人住處,剛掀開門簾,痛苦的呻吟聲已經一聲聲傳來。孕婦滿臉是汗地挺在土炕上,看那肚子,果然是已經足月了的樣子。
格雷特唯一能做的,就是飛快打出一個心電圖魔法。嗯,心率有些快,這是自然的,但是還沒有快到失常的地步。胎位如何他就不知道了,除非讓他做個B超?
不過,孕婦的丈夫,未必願意他在孕婦肚子上摸啊摸的。格雷特悄悄瞟一眼,布羅克長老靠過去的時候,那小夥子已經有點勉強了……
“孩子,不用怕,神靈永遠護佑着你。”布羅克長老用治療師爲孕婦補充了一下體力,隨即從長袍內側翻出一個小袋子,倒出一些粉末:
“來,喝了它。”
這是啥?
格雷特好奇探頭。孕婦順從地喝下藥粉,狀況卻沒有改善多少,也沒有立刻要分娩的跡象。格雷特趁着沒人注意,將布羅克長老拉到屋後僻靜處,悄悄問他:
“那個藥是什麼做的?”
“那個啊……”
布羅克長老又觀察了一下週圍。如果是別的部族長老、哪怕是他自己的弟子問,不到萬不得已,那是堅決不能透露祕方;但是,這位大方的人類治療者,倒是可以交流一下。他整整衣襟,笑得矜持:
“那個是我們部族的祕方。用南瓜種子、葫蘆果肉和蒼鷹的糞便混合在一起,用於促進分娩。必須是我們部族的神鷹,糞便纔有效果,你可別告訴別人了!”
啥……格雷特驚呆了。這也行?這樣也有用?!
事實上,這樣真的沒有用。孕婦翻來覆去,折騰能有快一個小時,氣息越加微弱。布羅克長老見勢不妙,只得拿出了新的祕方:
“那讓她受孕的液體,也能促使她生產。讓她丈夫過去,@#$%……”
一連串涉及脖子以下、必須被404掉的帶聲音的操作。格雷特目瞪口呆:
不是,等等。理論上,前列腺素確實有促進宮頸成熟和軟化的作用,也就是說,確實能夠催產……可是,你們這個操作也太糙了吧!
還不如讓我來呢!至少,比較簡單的剖腹產,我還是能拿得下來的!
第450章 心想事成升個級
格雷特貼在土屋門口牆邊,眼神呆滯,風中凌亂。
經過這一波充滿想象力和巫術風格的操作,屋裏的孕婦,居然真的開始生了。而且,沒過幾個小時,生下了一個十斤重的大胖小子。
過程順利,母子平安。
只能說,野蠻人的體質確實不一樣,抗造。這要換成人類孕婦,死亡率什麼的,格雷特簡直不敢想象。
然而,格雷特的呆滯,被羽冠長老理解爲對醫術的震驚。於是,接下來,格雷特被分享了更多野蠻人獨有的治療術:
將病人帶進蒸汽浴室,讓他呼吸水蒸氣,以及從悶燒的藥材中冒出的煙霧;
(格雷特:不!霧化不是這樣做的!草藥霧化並沒有什麼效果!)
將某種樹的內側樹皮煮沸,冷卻後用來灌腸;
(格雷特:注意腸道菌羣紊亂!)
鞭打病人,或使用荊棘刺穿病人皮膚,同時用動物向圖騰之靈獻祭;
(格雷特:這隻會有反效果吧!)
將一種惡臭的樹膠和大蒜串成串,戴在病人的脖子上,以便驅除惡靈;
(格雷特:你們確定不是在驅趕吸血鬼?)
話說,野蠻人的體質,果然是這樣被篩選出來的吧?
整整一天的治療之旅結束,格雷特臉色蒼白,搖搖晃晃,精神恍惚地回到自己房間。攤開筆記本,開始補病歷:
埃達,男,18歲,初級戰士,心跳52次/分;
伊奧蒙,男,31歲,中級戰士,心跳49次/分;
約庫爾,男,27歲,初級戰士(低級),心跳55次/分……
根據心電圖的結果分析,野蠻人和人類的心臟跳動方式,以及波形,並沒有太大區別。
但是心跳更加有力,心率更慢,可能與生存環境惡劣,身體強健直接相關。
啊,果然還是理性的、專業的世界比較適合他。話說,心電圖魔法也學會了,圖騰之靈也拿到了,明天就啓程回尼維斯城吧?
或者緩一緩?出來大半年,法師等級還是沒有升到五級,卡萊爾大法師他們,不知道會不會氣瘋了……
想到這一點,格雷特情不自禁地有點心虛。他再怎麼高估自己和矮人們的友情,心裏其實也清楚:
這次出使矮人王國,並不是非他不可。卡萊爾大法師將他打發出來,多半還是看他卡級卡得太死,讓他換個環境,開闊開闊眼界。
這途中,爲了確保他的安全,不知道搭了多少人情進去……
咳,爲了大法師閣下的身心健康着想,他還是在外面多轉兩圈兒,混到五級纔回去?
格雷特哀怨低頭,繼續寫寫寫寫。話說又不是他故意不想升級的,始終沒有找到升級的契機,這能怪他麼!
這段時間,他已經夠努力了。白天干活,晚上冥想,研發新魔法,治療病人,一天都沒有落下。
在銀龍洞裏也好,在旅途上也好,跟着野蠻人出來打獵也好,每天晚上,不完成冥想,後腦勺都不敢沾枕頭。
就連冥想內核裏,那個光之人形的大腦,他都已經塑造完畢了!
保證大腦皮層千溝萬壑,絕不平滑,裏面神經千絲萬縷,腦脊液清澈,出入順暢……
怎麼就沒任何進步呢!
也許是他太緊張了?文武之道,一張一弛,這段時間忙忙碌碌,也是該放鬆一下心情了?
他放下筆,調整心情,慢慢進入冥想。我牧師等級已經夠了,我在黑門半島的任務,已經全部達成了……
該學的都學會了,接下來,是該回去了……新學會的魔法,要在病人身上積累足夠數據,新的思路,要有基礎研究來驗證……
我已經有法師塔了,有朋友,有學徒,認識不少大佬,有足夠的勢力保護自己的地盤。回去以後,可以考慮自己開個醫院……
這一次,這個新的醫院是我自己的,我再也不離開,再也不把它交給別人……
思緒緩緩旋轉,格雷特四肢攤開躺在牀上,全身放鬆,幾乎睡去。
不知不覺,有什麼溫暖的、柔和的力量,泉水一般瀰漫上來,浸沒周身。
什……
麼……
情……
況……
我……是……終於……要……進階……了……嗎……
格雷特迷迷糊糊的想着。過於放鬆之下,他的腦子幾乎都不轉了,只是任憑這股力量注入身體,在每一個細胞之間遊走。
肌肉,骨骼,內臟,血管,神經……冥想世界中,那個精神力構成的光之人形……
一寸一寸,一分一分,被世界意識洗禮,浸潤,充塞。然後,共鳴——
!!!
格雷特猛然彈了起來。或者說,他那昏沉沉,懶洋洋,在冥想環境中躺平不動的意識,猛然彈了起來!
精神力構成的人形,和外在的軀體之間,由世界意志主導的共鳴,竟然如此狂暴——肌肉,骨骼,細胞,能量,相互激盪,從宏觀到圍觀,每一寸都在格格作響——
都說從四級進階五級,是一次本質性的跨越,原來,變化居然這麼劇烈嗎?
牧師等級提升,格雷特是全程暈過去的,或者說,是橡木杖當中,那位15級前輩留下的經驗,在爲他保駕護航。而現在,他卻只能獨自面對——
漫天星辰旋轉。格雷特在冥想中張開雙臂,仰起頭,面對從天穹泄落的流星。冥冥中,似乎有個聲音在叩問:
“身爲法師,你追尋的目標是什麼?”
“尋找這個世界的真實。”格雷特應聲回答。“只有真實,纔是我們前進的基礎,纔是我們腳下穩固不變的大地。”
“那麼,你所理解的世界,是怎麼樣的?”
“……我不確定。”這一次,格雷特沉默了許久,纔在心裏輕輕回應:
“這個世界很大,我只是一個剛剛上路的探索者,並不敢說這個世界是怎麼樣的。我只能肯定,我探索過,證明過的那些,應該存在。呼吸,心跳,血液,神經,元素,電生理反應——”
蒼穹寂靜,世界無言。不知不覺間,格雷特冥想中的那個世界,那個由他自身定義、除了法術架構啥也沒有的世界,悄然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