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就是他肚子疼？”
格雷特在長老牀邊彎下腰觀察。這位老人鬚髮皆白，垂在牀邊的手臂肌肉鬆弛，看上去已經沒多少物理戰鬥力，很顯然，就是部落裏的施法者了。
黑門半島土地貧瘠，生存環境惡劣，除了首領和施法者，很少有野蠻人能活到老年。而年邁的施法者，比起同年齡的戰士，能夠保存更多的戰鬥力，長壽的概率也更高一些。
“是啊，他們部族的長老。”奧菲利亞站在格雷特身邊，低頭俯瞰着老人，微微嘆息。
她還記得這位施法者少年時分，攀爬龍巢的意氣風發；
還記得他爲了山鷹部族的求助，率領族人，一路攻入魔獸巢穴；
還記得他帶着一身傷痕奮力爬山，求取龍巢苔蹋瑏碇委熜∨畠旱酿蠹玻�
時間一晃，她彷彿只是合上眼睛打了個盹，而這個野蠻人，已經垂垂老矣。
“是啊，就是他。”銀龍女士聲音飄渺，輕輕緩緩：
“劇烈疼痛之下，施法者幾乎沒法集中精神，也沒法爲自己治療。小法師，你來看一看，他到底是什麼病？該怎麼治？”
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氣。肚子疼，肚子忽然劇烈疼痛——在臨牀上稱爲急腹症。這種東西，最難對付了！
按病因分，急腹症至少要考慮炎症性疾病、消化道穿孔、梗阻或者絞窄、腹腔血管病變、腹腔臟器破裂出血，以及胸部疾病、中毒與代謝性疾病，還有不好歸類的其他疾病；
按臟器分，腹部的所有臟器，血管，以及腹膜什麼的，哪個都可能是罪魁禍首，哦也不能忘了心臟和肺部；
按科室分，內科，外科，婦產科，哪一科的病都要考慮到。不求你確定，至少要想到喊這科同事下來會浴�
對了，還不能忘記，有同時存在幾種急腹症的可能。其辕熕悸分彪s，做個思維導圖，都只能涵蓋小部分內容。
格雷特不敢大意。仔細看看，老人家臉上並沒有什麼痛苦神色，大概是被神術禁錮，暫時切斷了痛覺。出於減少病人痛苦考慮，他先不請求解開神術，而是轉向老者的族人：
“他是什麼時候開始疼的？疼了多久？除了疼，還有什麼其他的異樣？”
一羣野蠻人七嘴八舌回答。格雷特仔細傾聽，偶爾提問幾句，很快就總結出了基本情況：
捕鯨船在海上飄了能有大半個月，大家一直省喫儉用，用硬麪包、肉乾果腹，長期處於飢腸轆轆狀態。前天邭夂茫K於捕獲一條鯨魚，殺魚煉油之後，大家就着肥美的鯨魚肉，放開喫了一頓大餐……
然後，不到一天時間，長老腹部劇烈疼痛，嘔吐、發熱，立撲。
行吧……症狀聽起來倒是挺典型的，接下來，就要查體了……
第416章 哪兒疼？哪兒都疼！
“女士。”格雷特微微躬身，向奧菲利亞致意。銀龍女士微微點頭：如果換了前幾天，她早就一個治療術下去，把人治好了事。可現在，她卻想看看格雷特的本事：
“怎麼？能治嗎？需要我幫忙嗎？”
“如果可以的話，請您先解開他頭部的禁錮。”格雷特直視着她，迎着她脣邊有些玩味的笑容，從容一笑：
“我想先和他說幾句話。”
“嘖，小法師，這是要考我哪～～～”奧菲利亞眼睛彎成了新月樣兒，勾勾手指。如果是個死記硬背神術的牧師，格雷特的要求，大約是做不到的。比如戰神神殿的安寧術，要麼全部禁錮，要麼疼得要死。可是，這個要求，絕對難不倒她！
一片銀光從她指尖放出。立刻，野蠻人長老眨眨眼睛。奮力昂起了腦袋：
“輝耀之鱗閣下……”
“嗯，是我。”奧菲利亞拉了張椅子坐下，指指格雷特：
“你的情況我知道了，接下來，讓他給你治療。小法師，你問吧！”
格雷特緩步上前。一邊走，一邊搓熱雙手，握住長老的手笑了笑：
“長老您好，我叫格雷特·諾德馬克，如輝耀之鱗閣下所說，接下來由我給您治療。您別擔心，就算我治不好，還有閣下在。——先了解一下，您的名字是？多少歲了？”
“古山……古山·獨眼。”老人氣喘吁吁地回答。說兩個字，停一停：
“78歲啦……老了，不中用了……”
“您可別這麼說。”格雷特溫和地笑笑。他拍了拍那蒼老鬆弛的手掌：
“78歲了還能上捕鯨船，您這身體，可是強悍得很那。我到了您這年紀，還能自己走路不用人扶，就謝天謝地了。——古山長老，您年輕的時候，有沒有受過什麼大病，受過什麼重傷？這次上船之前，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祖神保佑，倒是沒生過什麼大病。”老頭子慢悠悠地回答。“至於傷麼——這麼多年了，受過的傷，也不是一次兩次……”
長老目光悠遠起來。格雷特耐着性子聽了一個頭部砸傷，一個差點斷掉左臂的刀砍傷，終於打斷：
“您挑重傷說，挑在胸腹部的傷說。”格雷特趕緊把話往正題上帶。聊病史什麼的，他倒不至於沒有耐性，可維持神術的是銀龍啊！萬一銀龍女士失去耐心了，老人家您不還得疼死？
“——這倒是沒有。上船之前，也沒有不舒服。這要是哪裏不舒服，也不能上捕鯨船啊，您說是不是？”
呃，好吧。格雷特默默在心中記下：既往體健。腹部沒有受過傷，不用考慮臟器粘連、炎症什麼的……
“所以，最重要的不舒服，就是肚子疼了？”
“是啊！疼得我腰都直不起來！集中不了精神，施不了法！”古山長老一下子激動起來，絮絮叨叨：
“要不是我疼成這樣，怎麼會讓孩子們喫虧啊！”
“肚子哪一塊兒最疼？”
“肚子疼。”
“哪一塊兒最疼？”格雷特耐心又問了一遍，在“最”字上特地加重了語氣。古山長老努力想了會兒，到底搖頭：
“我都疼迷糊了，怎麼知道哪裏疼啊……反正，就是這裏也疼、那裏也疼，到處都疼……”
行吧……格雷特放棄了繼續詢問。疼痛部位什麼的，到查體的時候再說也行。至於說不出哪裏疼，醫生們也見得多了，甚至教科書上都會記載“部分病人因劇痛而不能準確說出疼痛部位……”
“那，除了肚子痛，還有別的不舒服嗎？”
“哪有啊，都疼成這樣了，再有別的不舒服也感覺不到啊……”
“噗……”旁邊一聲輕笑。格雷特扭頭，見賽瑞拉捂着嘴脣，眉眼彎彎，似乎覺得格雷特喫癟很好玩的樣子。格雷特向她聳聳肩：
這算什麼？你是沒在醫院幹過活，問過病史。老頭兒這態度，還算配合的呢！
“我是說，肚子痛的同時，有沒有嘔吐？拉肚子？”他仍然保持着微笑，耐心引導：
“或者大便解不出？有沒有發熱？打冷戰？”
一句一句耐心詢問之下，格雷特終於得出結論。老頭兒大喫大喝後沒多久，就出現上腹疼痛，肚子發脹，甚至嘔吐。第二天開始發熱，自己覺得熱度不高，沒有寒戰。格雷特摸了摸他的額頭，並不燙……
壞了，野蠻人標準體溫應該是多少來着？
安排所有人現場測試顯然來不及了。就這幫人的文化水平，格雷特深切懷疑如果他不看着，老兄們能把水銀溫度計咬碎。他稍微糾結了一下，毅然決定跳轉到下一步：
“女士，拜託您解除神術，我檢查一下他的情況。”
奧菲利亞淡定地嗯了一聲，問都不問，就解除了神術。雖然和她的治療思路不同，格雷特這些問題，聽着也有些規律。小傢伙接下來會怎麼做，她很有興趣看看～～～
下一刻，一聲慘叫，刺穿所有人耳膜：
“啊——”
老頭兒臉色慘變！仰躺在牀上，雙腿蜷縮，雙手下意識地想要護住腹部，又不敢碰觸。格雷特伸手想要去摸，被老頭兒一巴掌抽在手上，啪的一聲，手背當場就紅了一片。
嗯，極度痛苦面容，強迫體位——能痛到這地步的急腹症不多，急性闌尾炎？急性胰腺炎？膽囊穿孔？
格雷特在心裏默默排查。他右手按住牀頭，左手碰觸胸前插袋裏的橡木杖，低吟一聲。心念微動，四條藤蔓從木牀四角長出，迅雷不及掩耳地纏住老頭兒手腳，連繞四五圈，隨即發力向兩側一拉。
吱呀一聲輕響，老頭兒被平平捆在牀上，動彈不得。
有法術幫忙真好！主任再也不怕患者不配合查體了！不對，主任恐怕操心更多了，捆成這樣，萬一患者投訴起來……
格雷特搖搖頭甩掉奇怪的想法。無論如何，他已經穿越了，古山長老再想投訴他，銀龍女士也不可能扣他工資。他掀起老人家上衣，一眼掃過，見腹部稍有膨隆，便搓熱雙手，從右上腹部開始輕輕撫摸。
“啊——別碰，這裏疼得很……”
看，查體的時候，病人多半就能想起哪裏疼了。嗯，右上腹肌相當緊張，相對而言，其他部位要好一些。沒到板狀腹的地步真是個好消息，來，我按壓一下看看……
“嗷——”
第417章 用耳朵聽見光點？
古山長老一聲慘叫。病牀周圍，聚成一圈的野蠻人船員們，頓時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就不能直接治嗎……”
“是啊，我們長老，每次都是直接治的……”
“都這麼疼了，爲什麼還要按……”
格雷特都不用回頭，就知道他們在嘀嘀咕咕地質疑自己。可能，因爲自己引發了長老的痛苦，還有些惱火。
幸好這些質疑僅止於嘴炮。不管是因爲自己治好了幾個人，還是因爲銀龍女士在場壓陣，總之，沒人謾罵、更沒人上來動手。謝天謝地，阿彌陀佛。
唯一的干預，就是銀龍女士，探了探頭，好奇提問：
“嗨，小傢伙，你在按什麼呢？”
“我看他到底是哪個地方出問題……”
聲音越來越低，變成嘀嘀咕咕，再變成不出聲的喃喃自語。千萬不要是胰腺，千萬不要是胰腺，千萬不要是胰腺……
右上腹肌緊張，右上腹壓痛，餐後劇烈疼痛，首先考慮膽囊、胰腺出問題。然而膽囊摘了照樣能活，胰腺摘了，他手頭可沒有胰島素！
真到了那個地步，大佬，您的治療術可千萬要給力啊！就算胰腺壞死了，也一定要給救回來！
格雷特一邊祈兑贿吚^續觸浴８闻K大小正常，膽囊……膽囊感覺有點兒不對勁。至於胰腺，胰腺位置比較深，靠摸是摸不着的。
格雷特換了一隻手，左手手掌平放在在老頭兒右上腹，拇指指腹勾起，壓在右肋下膽囊點處，沉聲命令：
“深呼吸！——吸氣！”
……沒反應。老頭兒痛得一抽一抽，沒搭理他……
“吸氣！”身後，有人重複了一聲命令。聲音清亮，高亢，不容置疑，是他這些天聽熟了的，銀龍女士的聲線。長老抖了一抖，本能地照着口令，深深吸一口氣——
隔肌下移，腹部鼓起，帶動膽囊一起向下移動。移到半路，碰觸到格雷特等在下方的拇指，一陣劇痛立刻傳來。
老頭兒額頭冷汗涔涔，本能的屏了一下呼吸。剛剛隆起一點的肚子，僵在原地，甚至微微收縮了那麼一點。
格雷特大鬆一口氣。墨菲徵陽性，典型的墨菲徵陽性。有了這個體徵，就可以排除掉急性胰腺炎。基本上，可以確定，是膽囊的問題了！
“小法師，看出是哪裏的問題了？”身後，奧菲利亞帶笑詢問。格雷特微微點頭：
“初步確定了。我再詳細排查一下。”
他沿着患者右上腹繼續按壓下去。查出是膽囊的疾病，也不代表可以就此停手。
膽囊炎本身就會有一堆併發症，再說了，還可能有其他疾病同時發作，比如膽囊炎合併急性闌尾炎，又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左上腹查體沒有異常！
左下腹查體無異常！
右下腹查體無異常！
血壓計還沒肝出來，心電圖還沒肝出來，血常規查不了……OK，那接下來，就是X光和B超了……
話說，B超和X光，在安寧術下能做嗎？
格雷特飛快地轉動起大腦。X光是肯定能做的，他嘗試過很多次了。安寧術，以及類似神術，原理約等於切斷中樞神經的痛覺感知，以及禁錮肢體，讓人動彈不得。至於肌肉是否還能工作嘛……
受術者還能正常呼吸，以前做開腹手術的時候，也感受到了肌肉繃緊的力量。由此推斷，神經對肌肉的控制，應該沒有全被切斷，消化道什麼的，也能正常蠕動？
至少平滑肌們還是正常幹活的，嗯，那應該就不影響B超的探測。至於魔法和魔法之間有沒有相互干擾，那就是另一個課題了。
“女士，請您爲他消除疼痛吧。”他半轉過身，向後微微點頭致意。隨即一摸胸口插袋，抽出那根【無盡墨水筆】，順手塞到老人身下……
……
……
啥也看不清……
很顯然，古山長老的職業等級，已經遠遠超過了四級。
換句話說，以格雷特現在接觸到的病人圈層，【無盡墨水筆】已經快不夠用了，X光的光源該鳥槍換炮了。
這個，現在，當着銀龍女士的面，找她侄女借頭飾合適嗎？
會不會被當做坑蒙拐騙？
格雷特猶豫了一下，決定先做B超。幸好幸好，B超沒有等級限制，甘油一抹，指尖搭上去，冥想環境裏立刻有了反饋。
“咦？”
兩位銀龍對望一眼。塞瑞拉兩隻耳朵向外伸展，不知不覺，已經現出了龍形；奧菲利亞倒不至於現出龍耳，可也情不自禁向前一步，肉眼看去，耳廓外的空氣，出現了一圈一圈細細的漣漪。
“你聽見什麼了？”
“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