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唉，人類啊。”
“唉，法師啊。”
“能走就行了，別要求太多。”
“畢竟不是咱們矮人……”
伯納德一聲不吭地蹲在邊上。收拾睡袋，收拾帳篷，壘起石塊，往鍋裏倒水，放醃肉，放土豆，放甘藍。都收拾好了，端着鍋湊過來：
“老闆——”
格雷特扶着他一步一挪地過去。來到石塊壘成的竈邊，一拍空間袋，嘩嘩掉下一堆木炭。然後伸手一彈，火苗脫手而出，地竈裏頓時騰起了火光。
“厲害！”
“跟着法師出去就是舒服。”
“格雷特，你太棒了！”
隊友們歡呼雀躍，一人伸過一隻碗，接一碗熱騰騰的濃湯。在火邊烤熱麪餅，夾一片乳酪，就這樣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格雷特，來！”邊上伸過一塊三明治，卻是蓋文投桃報李，直捅到格雷特鼻子底下：
“你也嚐嚐我們的東西！”
矮人們虎視眈眈之下，格雷特除了接受這份好意，也沒有別的路可走……
那玩意兒與其說是三明治，不如說是厚厚兩塊沒發酵的麪餅，紮紮實實，裏面夾着層奶酪，赫然超過一釐米厚！
格雷特奮力把嘴張到最大，才能連餅帶奶酪，咬下一口。山羊奶酪帶着一股濃烈的酸味，一沾上舌尖，格雷特立刻被酸得五官抽搐。
越到山頂，寒風越是凜冽，哪怕是夏天也不例外。早上有一頓熱食下肚，才能頂住這刀子似的寒風。格雷特勉力喝了一口肉菜湯，把奶酪夾餅往下嚥，安慰自己：
就當是瞭解地方風味……
他們沿着山脊迤邐而行。黑門山脈說是巨人的身軀化成，在格雷特看來，倒是地殼擠壓而成，又長期受到冰川侵蝕。山脈長而狹窄，十幾座數千米的高峯隱約相連，山脊陡峭，壁立如刀。
這會兒，一行人就在刀背上向北前行。右手邊是漫漫原野，左手邊極目望去，甚至能看到粼粼波光。兩側都是陡峭的山坡，中間一條小道，寬的地方不過幾米，最窄處，只能容一頭山羊跳躍而過。
抬起頭，雪冠皚皚，近得似乎伸手就能摸到。
山風呼嘯。格雷特給自己加持了一遍【耐寒耐熱】，還想給其他人加。羅瑟伽王子第一個跳了開去，搖手謝絕：
“不用不用！照規矩，我們要靠自己爬上去的！再說了，這點風對我們不算什麼，你留着法術，準備應變！”
其他人一起跟着拒絕。格雷特只能默默縮手，抓了一把施法材料揣進兜裏，準備隨時應對特殊情況。比如爲隊友釋放羽落術，再比如，扔個龍息之手出去……
這一天出發，隊形又有變換。盾戰士費萊打頭，羅瑟伽王子走第二個，伯納德拉着格雷特的山羊走在中間。
漢納緊跟在他們身後，左顧右盼。蓋文和金娜斷後，兩個人湊在一起，時不時的小聲說笑。
“蓋文，別說話！”羅瑟伽王子忽然回頭輕叱。格雷特一凜：
“怎麼了？”
“好像有點不對。”伯納德手一緊，抓住羊角。山羊立刻停步，他擋在格雷特面前，吸口氣閉上眼睛，側耳傾聽：
“我總覺得不對勁，就是說不出來。老闆，你身上的防護法術別停，一直掛好了！”
格雷特倒是沒覺得哪裏不對，但是伯納德如此鄭重，他也就把法師護甲重刷了一遍，順便給前後左右都扔上一個。左手伸進衣袋，默默握住了一試管氧氣。
與此同時，矮人們也把武器解了下來，全都拿在手裏。伯納德一手羊角，一手大骨頭棒子，在隊伍裏走得虎虎生風。
遠處山岩後面，一個灰衣人向下臥倒，拉起兜帽遮住臉龐。雲層飄動，很快，他的身影就和山岩融爲一體，再也看不清楚。
從早上走到中午，從中午走到下午，始終沒有發生任何變故。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羅瑟伽王子回過頭，在羊背上對格雷特道：
“今天我們就到聖山了，走到雪線下面就停。山羊爬不上去，我們得找個地方把它們安頓了，明天靠兩條腿往上爬。這附近有拴羊的地方，就在前面，太久不用了可能有些石頭崩了。我們是第一個到的，得修一修……”
日影西斜。伯納德已經開始左張右望，尋找今晚的宿營處。忽然，小隊騎着的山羊，集體躁動起來！
“昂——”
頭羊一聲高叫。格雷特都沒有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向後一掀，差點翻倒。危急時刻，伯納德握住羊角的手及時加了把力，往下一按：
“嘿！”
格雷特險險坐穩。其他矮人卻沒那麼幸撸蛔T帶着，掉頭就逃。那些山羊連頭羊都不顧了，背向山峯，瘋狂奔逃。只聽得矮人們拼命大叫：
“停下，停下——控制住山羊，別讓它們跳懸崖——沿着山脊跑，沿着山脊——”
發生什麼事了？格雷特來不及詢問，首先啪啪啪啪，往自己身上拍防護法術。剛拍到第二個，頭頂一聲厲嘯，有什麼絕大的恐怖感崩落下來。還沒入目，已經壓得人透不過氣——
格雷特猛然抬頭。頂上白霧奔騰，雪塵如牆，滾滾壓下！
“雪崩了！”格雷特大叫。驀地身體一輕，已經讓伯納德拎了起來。身下的頭羊一聲悲鳴，扭頭就逃，跑了兩步，邊上一個身影掠過，伯納德抓着格雷特腰帶，竟然比頭羊奔得還快！
跑！
跑啊！
快跑！
格雷特來不及給自己加防護，反過手，不住給伯納德拍加持法術。【貓之輕靈】！【熊之堅韌】！【蠻牛之力】！【護盾術】！【法師護甲】！
背後雪浪洶湧。格雷特頭都不敢回，只聽着沉悶如雷霆的聲音不斷迫近，雪霧已經拍到了伯納德鞋面。猛然間，前方轟然一聲大響，有個巨大的東西從空中砸下，截斷前路——
兩個人被雪浪拍着，剎不住車，一頭撞了上去。危急時刻，伯納德拎起格雷特，用骨頭棒子奮力一撐，跳到那東西身上，又從另一邊跳了下去。
雪浪翻卷，掀起老高的浪花，卻終於在它身上止住，沒有繼續往前延伸。
“呼、呼、呼……”
格雷特撐着膝蓋大口喘氣。他轉過身，看看空中掉下來的巨大存在，後退幾步，再看看，再後退……
“居然是條龍哎！——不是說好的，龍還在七八百里外嗎？”
（誰敢說“天上掉下個林妹妹”我咬誰啊！）
第382章 沒辦法了，死龍當活龍醫吧！
格雷特面前掉下來的東西，確實是條龍。
確切的說，是條銀龍。如果格雷特的眼睛沒有出現雪盲，辨認顏色準確的話，眼前這條龍的鱗片顏色，確實是亮銀色。至於龍的大小麼……
銀龍橫過來卡住了整條山道。長長的脖頸耷拉在一邊，尾巴耷拉在另外一邊，軟軟下垂。格雷特站在它面前，努力踮起腳尖，腦袋的高度都高不過人家脊背……
或者肚皮？
格雷特後退，再後退，再後退。面前的視野從一堵銀牆，到一座銀山，再到一條銀龍。奈何他並不是幹裝修的出身，光憑目測，能估算出一個人類的身高，卻完全看不出銀龍身長多少。
所以，哪怕背了一腦袋各種龍的身長、尾長和年齡、戰鬥力的資料，格雷特看着眼前的銀龍，也沒有數據可以比對，不知道人家有多能打。
……但是無所謂。
反正第一，這麼大的銀龍，他肯定打不過；第二，這銀龍摔下來一動不動，估計不是死了也是暈了，肯定不會打他。
……話說到底是死了還是暈了？
格雷特平穩一下呼吸，從伯納德身後探出腦袋，小心翼翼觀察。剛看了一眼，就被野蠻人扒拉到背後：
“老闆，退後！”
伯納德緊握着骨頭棒子，身軀微弓，擋在格雷特前方。一腳前，一腳後，棍頭斜指，隨時可以衝上去進攻——
或者，被銀龍打退的話，也不至於一個跟頭翻下山坡，多少能替格雷特擋一擋。
格雷特卻在背後用力拽他衣服。很久很久以前，卡萊爾大法師講八卦的時候提到過，議會和龍族關係挺好。尤其是北地冰峯和大荒原上的某幾條龍，常常有大法師出門遊歷的時候，到那邊拜訪一下。
所以……
能救的話，還是救一下？
“伯納德，幫我看看，那條銀龍還活着麼？”
格雷特小聲說。銀龍自從砸下來就一動不動，頭尾垂在兩邊山坡上，向下傾斜超過60度角。體表，至少是對着格雷特的這一面，看不見傷痕，也沒有什麼血跡。胸腹不見起伏，鼻孔……鼻孔……
對不起，腦袋擱在一塊石頭後面，看不清楚鼻孔。
伯納德把他擋在背後，不肯稍動。格雷特拽了他兩下，又推了一下：
“沒事的，那是銀龍，有智慧，能溝通，據說性子也好。幫我看看，萬一受了傷，需要我們搭把手呢？議會和銀龍關係挺好的……”
連推幾下，伯納德才邁出了第一步。剛站定，又把骨頭棒子換了一個方向，往後一戳：
“老闆你往後退！受傷的野獸最兇，萬一它重傷了迷迷糊糊，我可保不住你！”
格雷特的回答是又給他補了一整套防護魔法。
伯納德斜持着骨頭棒子，緩步向前。第一步，雙膝往下一沉；第二步，腰彎得更低，腳下石塊“嘎啦”作響；第三步，手裏骨棒落地，雙膝顫抖，背後汗水汩汩湧出。
他竭盡全力抬起腳，想要邁出第四步，卻無論如何跨不出去。幾次抬腳，幾次落回原地，只有呼吸越來越粗重，額頭汗珠啪嗒啪嗒，一會兒就在地上溼了一小片。
“怎麼了？”
格雷特訝然。他快步走到伯納德背後，毫無異狀；繞過去和他平行，也沒問題。再往前走一步……
“老、老闆！不能、再、往前……龍、龍……”
龍威！
格雷特猛地想了起來。
不管是前世的網文、遊戲，還是穿越過來後在法師塔裏看到的資料，無不指出一點：龍身上攜帶龍威。對於位階低於龍的生物，會造成某種威壓，讓他們本能地感到恐懼，想要逃跑。
這種龍威，不因龍的睡眠、受傷或昏迷而消失。事實上，資料指出，哪怕是死去多年的龍，骨骼裏依然保留着龍威，甚至在龍墓還能形成強大的力場。
至於自己爲什麼沒感覺……
格雷特摸了摸胸口。胸前插袋裏，慣常放筆的地方，插着那支寶貝的【無盡墨水筆】。而這支筆附帶的能力之一，就是免疫五級以下，幻術、靈魂控制類法術的攻擊。龍威，無所畏懼！
格雷特對野蠻人擺擺手，示意他退後，自己一步一步走到銀龍身前。抬手摸摸，鱗片光潔，觸手寒涼溼潤，輕輕一抹，抹下薄薄一層水汽，也不知是雲裏的霧氣，還是剛剛沾上的雪沫。
格雷特把手按在鱗片上，一路抹，一路往銀龍胸口的方向走。走着走着，手掌忽然被推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無聲隆起——
心跳？
是心跳嗎？
還是呼吸？
格雷特趕緊把手掌完全貼住。手掌下的動靜卻又沒了，他掏出聽云鞔辽先ヂ牐阕愕攘艘环昼姡矝]有聽到任何一聲心跳。話說，銀龍的心跳，應該是一分鐘多少次來的？
理論上，越大的生物，心跳速度應該越慢。大象的心跳速度，貌似是一分鐘30次，藍鯨的心跳，據說是一分鐘4到8次，銀龍……銀龍……
“伯納德，你幫我拉着，我去看看它有沒有呼吸！”
格雷特叫道。他從空間袋裏掏出一條繩子，在野蠻人的骨頭棒子上繫緊，另一頭拴在自己身上。又用法術做出一條活化繩，照樣拴好，攀着銀龍的脖子，一步一挪地蹭了下去。
一路爬，腳下一路打滑。格雷特不得不給自己扔了個【貓之輕靈】，提高敏捷度，才平安爬到龍頭旁邊。伸手在鼻孔附近一探，一股灼熱的氣流，當即噴到手上！
格雷特縮手不迭。幸虧事先堆滿了防護，纔沒被那呼吸燙傷。然而，有呼吸，沒心跳，有呼吸，沒心跳……
這情況非常危急了！沒有心跳，攜帶着氧氣的血液就咚筒坏饺恚贿送不到全身，大腦也好、各個臟器也好，就會缺氧；從缺氧到壞死，只有幾分鐘的時間！
當然，銀龍的體型龐大，呼吸、心跳頻率都比人類低，應該能堅持更長的時間。但那也並不意味着，放着不管，它就可以自動清醒過來……
格雷特爲難了。心臟停跳，呼吸尚存，應採用的急救措施，毫無疑問是做胸外按壓，進行心臟復甦。現在問題來了，怎麼給一頭龍做心臟復甦？
胸外按壓？
格雷特看看銀龍的體格，再看看自己的小細胳膊小細腿，非常明確，肯定按不動。別說按了，讓他後退幾步，一頭撞上去，用全身衝撞的力道來進行按壓，估計也沒門。
用【強效法師之手】按壓？
沒有砸斷肋骨的力道，談也別談。【強效法師之手】的最大出力，一隻40磅，十隻400磅。就算400磅的錘子砸上去，最多破幾片龍鱗，龍的肋骨，肯定斷不了。
把銀龍扶起來仰面朝天，然後在胸口跳上跳下，用重力加速度按壓？
好主意，誰來扶？
格雷特爲難了。見他原地不動，伯納德站在龍威的影響範圍之外，遠遠地喊話：
“老闆，你要做什麼？”
“我要讓它心臟重新跳起來！”
“怎麼做？按壓麼？像以前一樣？”
七階野蠻人戰士伯納德，以其驚人的力量值，一直是格雷特御用的心外復甦助手。但是這一次，格雷特回頭看看他，讓開兩步：
“你按得動嗎？”
“我試試！”
格雷特反手丟出一發【鼓舞術】。從其施術後的反應來看，這玩意兒，大約是一發腎上腺素，能讓人心跳加快，血壓升高，一定程度上無視恐懼。伯納德全身一震，頭髮根根樹立，體型看着整個兒壯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