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如果格雷特聽見他們的議論，一定會喊冤叫屈。沒經驗？怎麼會沒經驗！沒喫過豬肉我還沒看見過豬跑？
一家公立大型三甲醫院，需要多少醫護人員、行政人員甚至保潔、保安支撐，我不知道嗎？
問題是我拿什麼來要人啊！
公共衛生司是剛剛草創的，傳染病醫院遏制瘟疫擴散，大量救治患者的作用還沒得到證明。這個醫院，如果只是面對瘟疫，它註定是個潮汐型的機構，平時沒什麼病人，一旦瘟疫爆發就要面對海嘯！
那麼，平時弄一批人在裏面乾坐着，什麼事都不幹，別說評審會看着不靠譜，格雷特自己想想，都覺得不可能申請到預算。
“你說，我們現在讓小傢伙把醫院交給別人管，他自己只當個治療者，有病人了再過來，他會不會不高興？”
“這……等事情過去了，我們再委婉些找他談？畢竟是他努力建立起來的東西……”
格雷特並不知道，已經有人籌劃着想要替他分擔煩惱了，還擔心他不高興。堆到他面前的問題，一開始還是線性增長，到現在，已經快要呈指數級增長了！
“先生，1樓113號病人劇烈腹痛！”
“先生，1樓65號病人體溫異常升高！”
“先生，2樓37號病人，居然吐糞便了！嘔……那傢伙肚子硬得跟木板一樣，按都按不下去！”
“先生……”
來了。
格雷特心想。
青黴素到位得確實慢了一些，沒能趕上腸炭疽的病程發展。
這個病，開頭是腹痛、腹脹或者腹瀉，外加發熱。如果沒有及時給予抗菌治療，隨着致病菌的大量繁殖，接下來就是腸出血、腸穿孔、腸梗阻，腸道一段一段壞死。病菌進入血液，發展爲敗血症，病人快速走向死亡……
要說治也不難治。抗菌治療、對症支持治療之外，醫生需要做的，就是探查。對於出血的、穿孔的、壞死的腸道，該修補的修補，該截掉的截掉，該吻合的吻合。
但是現在有多少病人需要手術——
格雷特腦海裏閃過開腹探查指徵，一二三四……結合腸炭疽的症狀，結合現在這些學生的詳嗄芰Α�
指望他們立刻學會看X光——不靠譜；指望他們能確定腹膜炎有擴散傾向——這需要一段時間的觀察，現在一個學徒管幾十個人的忙碌樣子，不靠譜；指望他們立刻學會觸浴⒙犜和叩浴攵嗔耍緵]時間一個一個教……
“你們，按照每人負責的區域，快速探查一遍！首先把那些肚子硬得像木板，按不下去的病人，全都給我送上來！送到手術室門口！多請幾位戰神神殿、泉水女神神殿的治療者，到手術室門口來！”
板狀腹！瀰漫性腹膜炎，板狀腹，這是最顯著的特徵！先把這一批送上來，再考慮其他！
“好的，先生！”
“先生，準備幾個手術室？”
“……先全部準備上！”
格雷特咬咬牙。傳染病醫院裏的手術室不多，當初規劃的時候，他一共就準備了八個術間。主要是考慮到會做手術的人難找，原本打算頂過這一陣以後，和黑鴉沼澤合作，拐幾個熱愛做手術的死靈法師過來……
可是，眼下，要他自己想辦法了！
格雷特從五樓沿着樓梯往下，飛奔向手術室。手術室在住院病區對面的一座小樓，與病區由連廊相通。格雷特一邊跑，一邊看着人影穿梭，擔架不停地從病房裏擡出來。等他奔到手術區外，手術區外的走廊上，已經靠着牆排了長長一列擔架。
“一個、兩個、三個、五個……十個……二十個……”
格雷特每個都快速掃一眼，按一下，照一個X光。板狀腹，板狀腹，仍然是板狀腹……膈下有遊離氣體……腸道擴張……
這麼多病人，他一個人做手術，怎麼可能做得過來！他哪怕二十分鐘做一臺手術，20個患者，也要做將近7個小時！
更不用說，還有其他患者要照顧……
現在能指望的只有這些治療者了……格雷特一邊更衣，刷手，一邊努力回頭和請來的戰神牧師、泉水女神神官們打招呼：
“諸位，有誰會開刀麼？敢切開病人肚子麼？能看得出腸道有沒有壞死麼？”
神官刷刷地向後退了一批。以沙利文主教爲首，三位牧師互相看看，上前一步：
“切開病人肚子……實在需要的話，我們倒是敢的。但是，會不會不小心把病人切死，那就不好說了……”
三個。連格雷特自己，只有四個。哪兒再來四個就好了……他這些學徒，尤其是死靈系的學徒們，雖然跟着他做了幾次解剖，真要給活人開刀，水平他還不怎麼放心……
“格雷特！我帶人來了！”
門外忽然亮起一聲呼喊。格雷特扭頭，只見林恩排開人羣，快速擠了進來。林恩背後，埃德加大法師，埃德加大法師的幾位弟子，一字排開，向他微笑。
“小格雷特，要切開病人肚子，當然要交給我們死靈法師啊！”
格雷特大喜。
“太好了！就拜託你們了！三個人一組——死靈法師一位，戰神牧師一位，泉水女神神官一位，進一個術間！
戰神牧師放安寧術，死靈法師切開病人腹腔，神官引流腹水和污物！我一個一個過來看！判斷哪段腸子壞死，需要切除，哪裏可以修補治療！然後清洗和關腹再麻煩你們！
我們動起來！速度快一點！速度越快，能救的病人就越多！”
戰神神殿的大神官饒有興趣地觀望着。眼看着死靈法師們魚貫而入，他一揮手，看向自己的下屬：
“聽他的！我們一起進去！”
第321章 死人給活人動手術？
八個術間，24名治療者，連同格雷特一共25人，忙忙碌碌地換衣服刷手。格雷特湊在林恩身邊，滿心焦慮，對主刀的死靈法師們不停囑咐：
“手術的時候一定要小心！不要讓患者的血液、體液，任何東西沾到皮膚！”
“做一臺手術換一副手套！洗手！徹底洗手！”
“千萬不要讓手術刀劃破皮膚！劃破了立刻告訴我，我們打青黴素……哎，要不然還是先做個皮試預備一下？”
這可是炭疽啊！
雖然說炭疽很少有人傳人的病例……但是，很少，不代表沒有！
大量接觸病人，參與照顧病人或者處理病人的屍體……總之，接觸致病菌量大、濃度高的話，還是有傳染可能的！
羊腸手套的隔絕能力也不知道怎樣，但是，肯定不如乳膠手套。這些死靈法師都來幫他忙的，要是傳染一個兩個，那都是他的過錯！
林恩用溫暖的目光看着格雷特，有點好笑。要不是正在按照要求刷手，簡直想伸手揉一把格雷特的腦袋。雖然也沒有什麼可揉的，那頭黑髮被壓在手術帽底下，扁塌塌的，半根都支棱不起來……
格雷特這傢伙，他剛認識的時候心腸就特別軟，特別愛操心。身爲死靈法師，誰都有幾手護身的本事。他們和死亡、和疾病、和瘟疫，和各種毒素，打交道打得最多，誰會在這上面栽跟頭？
“嗯咳！”
埃德加大法師用力清了清嗓子。大意了大意了，讓林恩去格雷特的法師塔，本來是想拉近關係，嘗試把小傢伙拉到黑鴉沼澤來，結果卻是林恩被他們拉過去了……雖然那個追隨者什麼的，大家都明白是怎麼回事，可追隨者就是追隨者！
格雷特有點不好意思地移開目光。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他又飛快地回過頭去，直視埃德加大法師。一連串的火花從腦海中跳起：大法師——大法師送他的那個白銀骷髏——控制白銀骷髏做解剖——手術機器人！
“你們能控制骷髏來開刀嗎？”他急促地問：“我是說，能控制骷髏，做一些比較精細的活計，比如下刀的時候注意深度，切開皮膚不傷肌肉嗎？”
嘩啦嘩啦的水聲中，死靈法師們的笑聲響成一片。
能麼？
當然能。
死靈法師的第一個寵物，幾乎都是骷髏。那是他們最可靠的助手，也是最信任的朋友，是孤獨中的傾聽者，也是戰鬥當中的探路者、斷後者和犧牲者——反正只要魂火不滅，隨時能再召喚出來……
而這樣朝夕相處的夥伴，死靈法師想控制它們去做些精細工作？
容易得很！
格雷特大大地舒了一口氣。有骷髏主刀，醫生就不必親自接觸患者。什麼被手術刀劃破手沾染體液啊、被體液噴了一臉啊、被噴進眼睛裏啊……所有的術中暴露危險，都迅速下降到零。
天知道外科醫生多討厭這種風險。當手術檯上遇到意外，然後看到病人的體檢單……乙肝、丙肝、梅毒、HIV，隨便哪一個呈陽性，對醫生都是當頭一棒！
要喫副作用很大的阻斷藥，要在之後半年一年忐忑不安，要避免和伴侶的接觸，有些人，甚至爲此永遠告別了手術檯……格雷特前世，每次聽說醫護人員遇見這種事，都很想對那些病人吼一聲：
你好歹別隱瞞傳染病病史啊！！！
現在好了，有骷髏幫忙扛了！
格雷特啪啪地拍了兩下手掌。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以後，他朗聲道：
“這次是給傳染病患者做手術，直接接觸患者的人，感染風險很大。所有戰神牧師和泉水女神神官都往後站，死靈法師們，放出你們的骷髏，用骷髏代替你們主刀手術！”
用骷髏主刀還有一個好處：清洗容易。什麼七步洗手法，什麼洗手之後再刷手、刷手之後再洗手，不存在的。大桶的消毒液，直接往上澆就可以了。
當然，爲了進一步節約時間，格雷特採取了另一種清潔方法。
他直接擺出一桶消毒液。以埃德加大法師爲首，每個死靈法師召喚出一隻骷髏，撐桶壁，跳起，跳進桶裏。然後，格雷特就眼睜睜看着四隻骷髏圍着桶壁，蹲坐成一個圓圈，狀似集體泡溫泉。
格雷特：“……”
不得不說，這個畫面詭異得他很想吐槽，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吐。然而詭異場景還沒有結束，埃德加大法師左右看了看，詢問道：“消毒液還有嗎？”
……啥？格雷特還沉浸在奇特的想象當中。埃德加大法師已經自言自語：“看來沒有了。那麼……”
他打出一個響指。似乎嘩啦一響，第一具骷髏整個散了架，沉到桶底。大法師閣下的動作像是一個命令，緊接着，第二，第三，第四，骷髏們一個接一個地拆散了自己。水桶裏的空間，立刻就騰出了一大塊。
又是四具骷髏撲通撲通跳進桶裏。下蹲，把自己拆散，整個兒浸入消毒液。
格雷特，目瞪口呆.jpg
很好，是他孤陋寡聞了，這種消毒的方式，確實是他沒想到的……
骷髏們很快消毒完了自己，挨個組裝完畢，跳出木桶。有骷髏在，其他人的清潔要求就低了很多，用七步洗手法洗完手，裹上手術衣，就整整齊齊地排好了隊伍。
四列橫隊，骷髏在前。
“送患者！”
格雷特一聲令下。沒等學徒們動手，幾條骨線頭尾相接，從死靈法師們的空間袋裏飛了出來。嘩啦啦，嘩啦啦，一片骨骼摩擦聲響中，十幾只骷髏兵組裝好自己，兩個一組，抬起了地上的擔架。
骷髏兵用起來真方便，真想在醫院裏僱上幾十個……格雷特念頭沒轉完，就聽見慘烈的哀嚎聲此起彼彼伏，響徹走廊：
“救命啊！”
“死靈法師！是死靈法師！”
“我不要被做成骷髏——”
“媽媽，媽媽——”
呃……使用骷髏在醫患關係方面，特別是在安撫患者方面，貌似有強烈的負面作用……
但是現在傳染病醫院忙成這樣，也沒有挑三揀四的餘地。格雷特看得清清楚楚，兩個骷髏兵，把病人連着擔架一起抬了起來。之所以要特地強調這一句，是因爲骷髏兵攥住擔架的時候，同時攥着病人的手腳……
八個患者，一人一張牀，流水般送進手術間。格雷特轉向施法者們：
“我們直接開始？”
“直接開始！切開腹部有什麼難的……”埃德加大法師飛快回答。與此同時，大主教接口道：
“你先做一遍吧。”
兩人互瞪。格雷特趁此機會，快步走進了一號手術室：
“我先簡單講一下注意點吧……呃，你們都過來看嗎？”
回答他的是一排祕法眼組成的光幕。
總之，格雷特主刀，大主教充當麻醉師，一位泉水神殿的神官充當人肉吸引器，這樣詭異的手術組合，終於開始了第一臺手術。格雷特邊開刀邊講解：
“手術之前要先消毒……開腹直接取正中切口，注意下刀的深度……切開皮膚，分離筋膜、肌肉，腸道炎症這麼嚴重，下面肯定一團糟，千萬不要硬扯。腸道這時候多半腫得跟豆腐似的，一扯就能扯破，還很容易損傷血管，最好留着我來做……”
一邊說，面前的法師之手一邊飛舞，清理黏成一團的腹膜，鈍性分離腸繫膜，從亂糟糟的一團當中捧出腸道：
“果然壞死了……爲了保證安全，壞死的部分上下十釐米都要切掉，然後吻合……來個治療術？”
說話同時，溫和的白光就已經落下。格雷特觀察一下手裏的腸道，給後方比了個大拇指：
前壁，後壁，漿肌層，全部吻合良好，腸壁紅潤，血哒＃瑳]有任何瘻口——在迅速癒合方面，治療術對於前世的醫術，擁有無可比擬的優勢！
“好了！生理鹽水沖洗——引流！聖水再衝洗一遍，再次引流！關腹要一層一層的關……結束！送患者下臺，下一個！”
骷髏搬哒邆儯僖淮尉ぞI業地跑了起來……
與此同時，看完了這一臺手術的施法者們，或者說，“眼睛覺得我已經會了”的施法者們，魚貫進入各自術間。
祕法眼提供視野，死靈法師看光幕操縱，骷髏主刀開腹，戰神牧師麻醉，泉水神殿神官引流。格雷特在八個術間跑來跑去，負責探查腸道有無壞死，截斷腸道，呼叫治療術吻合……
流水線手術，開始！
一臺手術消耗的時間，可喜可賀，打了一個對摺不止。
格雷特：呼，解放了！
只需要做最重要的部分，之前的擺體位、消毒、開腹，之後的沖洗、查無活動出血點、逐層關腹，全都有別人負責了！
終於有了一丟丟，外科主刀大佬的感覺……
加油啊，格雷特！爭取把需要手術的患者，在今天下班前統統做完！
格雷特在術間裏忙得腳不沾地。而術間外面，老薩姆沉默地看了一會兒手術場景，轉向自家同僚，臉色奇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