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而生產間裏，唯一有青黴菌培養經驗的女學徒，輕盈快速地走來走去，不時在某個燒杯前停步，閉上眼睛感知片刻，低聲提示各種關鍵點：
“注意培養基的溫度……”
“培養基要不停攪拌……”
“要維持它的活力……”
格雷特在生產間門口靜靜站了一會兒。女學徒巡視完一遍，輕盈快速地走向他，低聲請示：
“先生，可以麼？這個速度夠了麼？”
“遠遠不夠。”
格雷特堅決地搖頭。
六個人一起生產的效率，確實比一個人要高了不少，至少就格雷特所見，這一波生產出來的量，相當於他們平時一天的產出。
但是現在，他們需要的，是在一天之內，生產出平時500天，甚至1000天的產出！
“安妮維雅。”他努力放鬆眉頭，鼓勵女學徒：
“我知道你很努力——你們都很努力了。但是現在，我們需要把產能提高100倍、200倍，才能拯救這些患者。加把勁，他們的性命，就握在你們手裏！——伍德長老什麼時候到？”
最後一句話卻是問馬修牧師的。送病人去醫院的時候，馬修牧師已經察覺情況不對，用教團特有的手段給伍德長老傳了急信。但是，長老現在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能到，格雷特毫無概念——
“我到了！”說人人到，伍德長老大步流星，風風火火地奔了進來。身後還跟着五六名牧師，顯然是把教團在附近的人手，能拉的都拉了過來。進門左右一看，隨即對格雷特道：
“是要讓這種小東西多長一些吧？交給我了，我來幫忙！”
“不僅是這樣，主要是要讓它多分泌一些有效物質，能殺滅細菌的——”
格雷特趕緊向伍德長老說明。簡短的描述之後，又演示了一下青黴菌滴入金黃色葡萄球菌，抑制殺滅細菌的效果。然後，再帶伍德長老到提取用的魔法陣，讓他旁觀過濾、離心、加氫氧化鈉、魔法提純的過程——
“需要的就是這種物質。能讓青黴菌多多的長，多多的分泌這種物質，就最好了，可以救患者性命！”
“我知道了。”伍德長老全程雙眼半睜半閉，看似在走神，格雷特卻知道，他是在用魔力感知每一個細節。演示完以後，他就立刻趕了格雷特走人：
“生產的事情我來做，你去忙你的！”
“我一起幹活吧！注射器還在生產，生產完需要高溫消毒，我們還有一個半個小時的時間！”
伍德長老欣然同意。他和格雷特聯袂踏進生產間，跟着走了一遍青黴菌生產的流程，很快就開始發號施令：
“你們兩個一級二級的，負責青黴菌的第一輪催生！”
“你們兩個三級四級的，負責第二輪催生！”
“不要用小罐子了，用最大的罐子，催生藤蔓，把三個等級的罐子連起來！馬修，你帶着其他五級以上的，負責第三輪催生！一個人負責攪拌，一個人負責輸入燃火之氣，其餘所有人，負責輸出自然之力，讓這些小東西生長！”
“優化菌種的任務交給我！”
格雷特用震驚的目光看着伍德長老。他依稀記得聽藥學專業的同學八卦過，現在青黴素的工業生產，確實是一次倍增、二次倍增，再到大罐子裏大量生產的流程。長老您空手就搓出來了？
他扭頭就跑：“燃火之氣不用你們收集！我去架電解裝置！”
不就是電解水嗎？不就是電解水裏需要加一點氫氧化鈉嗎？現在法師塔里正在全力生產漂白粉，作爲副產品的氫氧化鈉，要多少，有多少！
伍德長老的到來，給整個生產流程按下了加速鍵。整個法師塔轟隆轟隆，高速轉動起來。
火焰吞吐，玉米澱粉咕嘟咕嘟地沸騰，又在冷卻魔法下快速降到合適溫度。離心機全速轉動，嗡嗡的震鳴聲響成一片，連魔法塔裏的隱形僕役都奔跑了起來。
塔靈MOSS固定在魔法塔核心裏，沒有長腿，只能在格雷特身邊讚歎：
“主人，我從來沒有看見過咱們魔法塔的工作效率這麼高過……”
當第一批600支注射器製作完畢，高溫消毒完成的時候，格雷特面前，盛裝青黴素鈉的小瓶子，已經擺開了10＊10的一片。
100瓶，每瓶4.8克，800萬單位。
——至少夠第一批用了。夠最緊急、最危險的那批患者用了。
壓在格雷特胸口的大石頭終於鬆動了一些。他深深地向伍德長老鞠了一躬：
“長老，太感謝您了！——多虧有您在！這些青黴菌，還請您帶着他們繼續催生，越多越好！我這裏只愁太少，不愁產量用不掉！做完一批趕緊送到我這裏來，有急用！”
他提起兩個箱子——小的那個裝青黴素，大的那一個，裝了600支消毒完畢的注射器——塞進空間袋，飛奔趕往傳染病醫院。已經一個多小時了，病人們怎麼樣了？有多少人轉爲危重？有沒有病人來不及搶救，已經死了？
格雷特心急如焚。哪怕他反覆告訴自己，腸炭疽從發作到敗血症死亡，得有2到3天的時間，也止不住滿心焦急。魔法馬善解人意，跑得又快又穩，格雷特卻總是忍不住連連催促，如果不是自己騎術有限，手頭又沒有工具，簡直要連馬鞭和馬刺都動用起來。
“駕，駕，駕！”格雷特趴在馬背上不停呼喝。從法師塔到傳染病醫院，不過一公里左右路程，魔法馬全力奔馳之下很快到達。遠遠望見醫院大門，格雷特卻猛地勒住了馬：
發生了什麼？
這是他的傳染病醫院，不是監獄，也不是在上演喪屍圍城！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醫院側面，高高的圍牆上，正有七八個人在拼命翻越。圍牆外側，一隊身穿制服的巡邏兵倒持長矛，一下一下，用力把他們戳回去：
“跑什麼跑？你們中了瘟疫不知道嗎？！現在放你們出去，你們隨時可能生病，倒在不知道什麼地方！法師老爺好心腸，留你們在這裏看着，你們還不知道好歹！死在外面也就算了，拖着整個城的人和你們一起死，死了也進不了神國的！”
格雷特：“……”這倒是不太至於，炭疽病有一個好處，就是人傳人還是比較少見……
巡邏兵一邊戳一邊奮力喝罵。格雷特已經看見三四個人被戳了下去，其他人卻仍然生命不息，攀爬不止。擾攘中，兩個黑衣人離開馬車，遠遠奔來，卻是應急管理部的行動組。爲首的魔法師提高聲音：
“和他們嚷嚷什麼？！”
他喝出一個魔法字符，隨手向牆頭一指。一道微乎其微的魔法光芒閃過，牆頭上腥搜垩Y現出迷惘，個個鬆開手，跳下牆頭。
他策馬奔向醫院門口，順便道謝。出手的魔法師笑得雲淡風輕：
“哎呀，沒什麼大不了。只不過是一發【魅惑人類】，讓他們安靜下來而已。我們應急管理部，每個魔法師都要練的，應付民写笠幠ｔ[事的時候特別好用——”
話音未落，牆上又冒出一個腦袋，卻是之前剛剛被魅惑過的。先前魔法奏效，巡邏的衛兵也放鬆了一點警惕，沒有及時用長矛去戳。就看見那人奮力翻過牆頭，連滾帶摔，落在地面。爬起來，甚至都沒來得及站直，就拼命往外跑去。
兩個衛兵大罵一聲，立刻追了上去。翻牆那人很明顯有點兒摔傷，跑得一瘸一拐，很快被衛兵們押了過來。格雷特一眼就看見那是個褐發少年，一邊掙扎，一邊嚷嚷：
“放我出去！我再不去上工，老闆會解僱我的！”
……失業猛於虎啊。格雷特暗暗感嘆了一聲：失業的威脅真是太過強大，能讓打工人摔得頭破血流還要去上班、失血過多在ICU醒來還要寫代碼，也能讓這個世界的打工人，擁有對抗【魅惑人類】的力量……
想起前世的打工人生涯，他暗暗爲自己掬一把同情之淚。少年被兩個衛兵反剪着胳膊，死命大喊：
“放我出去！我昨天好不容易纔找到的工作！我失業了，沒了薪水，我弟弟就不能讀書了！還有媽媽和小莉拉！她們都生病了，治病的錢，還得靠我去賺！”
……唉。
猩钥唷�
格雷特微微一嘆。少年掙扎着被押過他身邊，忽然竭力伸長腦袋，向他喊道：
“先生！魔法師先生！——我媽媽怎樣了？小莉拉怎樣了？救救她們！求求您了，一定要救救她們！”
這樣聲嘶力竭的喊叫，格雷特前世曾經聽過無數次，每次都無一例外地讓他惻然。可是生死大事，他又哪裏來力量去逆轉。傳染病醫院裏滿滿當當都是病人，危重病人不知道有多少，那個少年的母親和妹妹是誰，他根本都不知道。
至於被隔離後失業的問題，哪怕是他前世的政府都解決不了，他一人之力又能做到什麼？
格雷特甚至沒辦法像前世一樣，看着少年滿滿哀求的眼睛，對他說一聲“我們一定會盡力”。他只能狠下心腸，扭頭不看，快速衝進醫院。一進大廳，就問在門口協調安排的萊昂·卡洛斯：
“現在怎樣了？有多少危重病人？”
老天保佑，他帶過來的第一批青黴素，可千萬要夠用！
第318章 神術不行，用青黴素試試吧？
萊昂·卡洛斯低頭翻了一下記錄冊。
這個少年不愧是小時候在酒坊長大，後來又被格雷特扔去酒坊，折騰了一段時間技術改造。經過做生意的歷練，這會兒病人潮水般的湧進來，他協調到現在還是井井有條，沒有亂成一團。
格雷特問過來，他一翻本子，立刻就能答得上來：
“截至目前，入院538人，其中273人臥牀不起、不能行動。97人昏迷或半昏迷。醫療法師和牧師們正在全力救治。”
97人。
格雷特微微舒了口氣。伍德長老帶人做出來的第一批青黴素有100瓶，再加上他帶過來的10瓶，足夠97人每人一支的。剩下的還夠皮試——是的，皮試！
想到皮試格雷特就一個頭兩個大。不僅是皮試，書上寫明要靜脈滴注的藥物被他拿來肌注，這當中的麻煩事兒也讓他皺眉。想來想去，他由衷地覺得，在動用青黴素這種大殺器之前，還應該用魔法或者神術來搶救一下……
之前在哈特蘭城時，埃爾文長老那一手神乎其神的，痢疾桿菌定向滅殺神術，他迄今還記憶猶新。然而當時限於等級，沒學會，來了尼維斯城後嘗試自學，也摸不到門檻。格雷特不得不感慨，神術的“俺尋思”之力，有時候真的不講道理。
也許，他需要一位高等級治療者，幫忙開發一下？
然而伍德長老和所有的自然之神牧師，全都被他薅去做青黴素了。格雷特在戰神牧師、泉水女神神官，和醫療分支的魔法師之間思考了一下，心裏的天秤晃都沒晃，直接倒向了魔法師這一邊。
他問了一聲萊昂·卡洛斯，在一樓東側的休息室裏，找到了托爾加大法師。這位醫療分支的大魔法師洗手更衣，休息了一段時間以後，臉色緩和了很多，聽到格雷特說有種新的治療方法，也很願意一試：
“精準殺滅某種病菌？好啊，我來試試看！”
格雷特帶他去檢驗室。確定是炭疽病菌以後，格雷特就降低了防護等級：不用再穿厚重的皮革制疫醫服，代之以長袖長褲、手套口罩，外加頭上罩一個氣泡術。
經過檢驗，這個組合，對細菌可以達成有效防護。只要別手賤亂摸，解開氣泡術、取下口罩之前記得洗手，基本上不會造成傳染。嗯，需要的話，再加一個護目鏡……
不得不說，這套裝備輕便了很多，在檢驗室裏的操作也靈敏了很多。格雷特向托爾加大法師展示了各種檢材——環境、水體、病人的排泄物等等，然後操作着顯微鏡，製作塗片，一樣一樣讓大法師觀察。
“您看，就是這種細菌——兩端平平的，沒有鞭毛，特別大——就是它造成了這次疾病，如果能夠精準殺滅病人體內的細菌，應該就能對症治療。”
“這樣嗎？我來試試看……”
托爾加大法師沉吟。半分鐘之後，他伸出手掌，對準顯微鏡下的玻片。一道白光閃過，格雷特再用顯微鏡觀察：
“呃，也許現在看到的是屍體？您稍等，我做下細菌培養看看……”
細菌培養的結果非常樂觀——新的炭疽桿菌沒有出現。托爾加大法師又對環境取樣和水體取樣施展了滅菌法術，結果仍然相當樂觀。格雷特大喜，抄起學徒幫忙配好的皮試液，立刻帶着托爾加大師去了病房。
他們先找了個症狀較輕的病人。一發定向滅菌術，病人沒什麼反應。
再換一個。又一發定向滅菌術，病人仍然沒有好轉的跡象。
也許炭疽毒素的代謝也需要時間？格雷特猜測着。他咬咬牙，選擇了一個腹痛、腹脹，魔法B超檢查有腹水症狀的患者，讓托爾加大法師嘗試施法。一發滅菌術下去，等待5分鐘後，格雷特親自動手給患者做腹部穿刺，取腹水做培養試驗……
抽出的腹水紅乎乎的，像是洗過肉的殘水。染色鏡檢，仍然查到了炭疽桿菌。
“……這個，好像不行啊……”
格雷特苦惱。托爾加大法師的定向滅菌術，好像沒法在病人身上起效。到底是哪裏出了錯呢？
他不敢放任大法師隨便亂改法術。別看顯微鏡下都是那麼點點大，懟着鏡下的樣子腦補施法，如果腦補錯了呢？
萬一把炭疽桿菌改成了大腸桿菌，瞬間就打破腸道內菌羣平衡。如果改成了白細胞呢？紅細胞呢？
那治療術就成了殺人術了！
格雷特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問題到底出在哪裏。沒辦法，他只能啓動Plan B，一個一個，給病人們做皮試。青黴素過敏來得兇險，格雷特手頭也沒有對症藥物，只要病人不是病到馬上就要死了，還是做個皮試比較安全。
“你們看清楚了，做皮試的位置，在前臂靠手掌的這一側，手腕橫紋向上二指，正中部位……”格雷特面前站了一排學徒，擠擠挨挨，聽他講解：
“皮試是皮內注射，注射針和皮膚呈5度角，也就是隻要稍微斜一點點。戳進去以後，慢慢推藥水……好了，現在每人領20支皮試針，去做吧！先把危重患者的皮試給做了！”
幸好他之前讓小魔怪做的注射針裏，有三百支1ml的皮試針！
學徒們轟然而去。格雷特自己也拿了20支皮試針，挨個吸入藥水，開始操作。一邊操作一邊祈叮�
千萬不要過敏千萬不要過敏千萬不要過敏……
諾伍德先生的魔法陣靠譜一點，千萬不要有太多雜質……
不過說真的，青黴素過敏也是死，炭疽也是死，比較起來，還是過敏死起來快一點……
他憂心如焚地等待着，像個種蘿蔔的小兔子，每隔五分鐘就要拔出來來看看蘿蔔有沒有種活——格雷特確實也是五分鐘就在病房裏走一圈，看看有沒有哪個患者青黴素過敏。走完第二圈，病房走廊裏嘩啦嘩啦，迎面過來了一羣人。
“格雷特，我們先回去啦。”爲首的沙利文主教遠遠對格雷特打招呼。格雷特從病牀邊直起身，訝然道：
“主教大人，你們現在就走啦？”
“走了。”沙利文主教想要抹一把汗，想起格雷特千叮嚀萬囑咐的安全問題，手抬起到一半又放了下來：
“我們的神術都用得差不多了，繼續待在這裏也沒什麼用。你……你再撐一下，我們回去以後，看看能不能讓大主教再帶一批人過來。”
一邊說一邊看向病房，又看看格雷特，眉宇間隱隱擔憂。他身後，幾個戰神牧師、幾個泉水神殿的神官一起點頭，很明顯都是神術已經用得差不多了。
格雷特知道，所謂用的差不多，就是還剩20％的樣子。對於一般的治療者，除非情況特別緊急，否則總要留一點餘量。一口氣用完全部的精神力，很容易傷了根本。
但是，回去請大主教？
沒那麼容易！
請大主教、大神官，那得評審會出面！
格雷特雖然已經讓奧羅拉去跑了，可是，等卡萊爾大法師聯繫到評審會，再等到評審會去請高階治療者，要耗費多少時間，格雷特一點把握也沒有。
而現在放他們走，就等於如果有病人過敏，連個刷神術搶救的人都沒有……
怎麼把他們留下來？格雷特腦子急轉，臉上卻笑得諔�
“主教大人，各位，辛苦你們了。對了，我從法師塔取了一樣新藥過來，有可能對這次的瘟疫有特效的，諸位要不要看一下？”
沙利文主教當即有些意動。看見格雷特掏出一個小瓶子，向他晃晃裏面的白色粉末，他就越發好奇了。左看右看，見身邊幾個年輕牧師都有點走不動路的樣子，不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