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諸如術畢敷料及器械的清點情況(沒有敷料,沒有器械,都靠治療術和法師之手完成);
送檢化驗情況(關腹之前已經在腹腔內取了樣,還沒做細菌培養,格雷特也好奇聖水滌盪過以後會不會還有破傷風桿菌);
術中病人耐受情況(輸血量,術中用藥,特殊處理和搶救情況都沒寫,只估計了一下術中失血量);
術中麻醉情況(沒有用麻醉藥,只有神術麻醉,麻醉效果滿意)……
這些手術記錄中必不可少的部分,都還沒有。
更不用說首次病程記錄,上級醫生查房記錄,搶救記錄……
想到這些東西,格雷特就一個頭兩個大。當年學習《詳鄬W》的時候,老師是這麼鼓勵他們:“在協和醫院,一百年前的病歷仍然保存着,供醫生們翻閱學習。想要成爲一個頂尖的醫生,我們就要從寫出一份,一百年後仍然經得起檢驗的病歷開始!”
說得大家熱血沸騰。然而這樣的雄心壯志,到了真正進入臨牀以後,早上八點忙到晚上九點,拖着散架的身體開始補病程時,就迅速變成了:
寫出一份符合醫療規範的病歷……寫出一份經得起省裏、市裏、院裏檢查的病歷……一份病案室不會扣錢的病歷……一份打醫療糾紛官司的時候,能夠打贏的病歷……
咳,往事歷歷,不堪回首。
神奇的是,穿越到了異界之後,格雷特又開始兢兢業業,一份不少地補病歷了,比病案室在後面抽着還勤快。——那是醫術進步的階梯,是判定每一種新的辕煼椒ǎ欠裼行У囊罁觞N可以不寫呢?!
當然,他勤勤懇懇,刺客先生就比較想死了。在房樑上蜷縮到了第二天早上,眼看着格雷特打着哈欠被戰神主教送出,和伯納德完成了交接班工作,詹姆·羅威翻身而下,跳出窗戶,直奔霍普曼男爵領。
不刺殺了!
這破任務,再也不做了!
一次失手是機會不好,第二次失手或許是疏忽,第三次再失手,就是神明的警告了!
靠着這個原則,詹姆平平安安地活到了40歲,這一次當然也不例外。
他身爲刺客,自有一份看家本領,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回了家裏。等霍普曼男爵回過神來,發現城堡裏少了幾口人的時候,詹姆·羅威早就卷着一家人飈出幾百裏地,搭上了前往新大陸的航船……
咳,議會的鍊金航船,安全程度還是有保證的,就是小貴。
“……所以說,那個小魔法師還活着嗎?”
霍普曼男爵臉色陰沉。發現刺客一家失蹤後,他再聯繫上尼維斯城裏的眼線,才發現詹姆不是完成任務之後怕被自己交出去,故而攜帶家人避禍出走。他根本是放棄任務,直接跑了!
“這個小魔法師,恐怕短期內不能動了。”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氣,對妻子道:
“要從外面僱殺手還是很麻煩的,可信度也成問題,需要慢慢找機會。再說,詹姆忽然消失,或許也會讓有心人注意,我們最好等一段時間再出手……”
“一段時間是多久?”
男爵夫人抬起通紅的眼睛望着丈夫。從接到長子的屍體開始,直到兒子下葬,她的眼淚就沒有幹過。那是她的長子,是她拼了命才生下的孩子,是她最有出息、最愛的一個孩子。死在強者手裏也就算了,死在一個平民小法師手裏,還不准她報仇?
她的小克雷,她可憐的長子,不指望她,還能指望誰?指望他那個身體孱弱、走兩步就氣喘吁吁的弟弟?還是送去神殿當神官的小弟?
她不爲孩子報仇,還有誰?
“這個要看情況的……看外面有沒有人懷疑到我們,有沒有針對我們的風聲……”男爵滿額是汗。他這位夫人是隔壁老子爵的愛女,帶着一個騎士領嫁進城堡,從嫁過來就壓了他一頭。更不用說,夫人背後,還有些連他都忌憚的關係……
“那是多久?!”
“一年,最多一年……給我一年時間,我從大陸上僱人,都能僱到了!”
一年啊。漫長的一年。漫長的365個日日夜夜。男爵夫人木然地想着。她的小克雷,還要在地下躺一年那麼久的時間,棺材腐爛,屍體腐爛,被蛆蟲鑽進鑽出的啃咬——那麼疼,那麼疼——而殺害他的兇手,居然不能下去陪他!
要讓他等一年!
“一年太久了。最多一個月。”她陰惻惻地回答,聲音縹緲,通紅的眼睛幽幽閃動,像是冒着鬼火:
“一個月,就算殺不了他,也要毀了他。那個小法師,不是什麼公共衛生司的負責人麼?不是在弄那個什麼傳染病醫院麼?毀了他要做的事情,讓他身敗名裂,滾出尼維斯——
只要滾出尼維斯,那些大魔法師們,難道還會爲他撐腰?還會繼續關注他?到時候,隨便製造個意外,就能殺掉一個三級的小法師!”
“可是這……這……”霍普曼男爵額頭汗水嘩嘩。男爵夫人把黑紗手套攥成一團,緩緩起身:
“你做不到,我來做。你找不到人,我來找。”
黑色的喪服裙襬無聲拖過地面。像一團黑雲,又像飛過天空的烏鴉尾羽。她回到自己書房,攤開紙筆,開始書寫:
“親愛的妹妹……”
男爵夫人有不止一個姐妹。有的嫁給騎士或者鄉紳,有的在神殿裏奉獻自身,有的經常登門配她說話、奉承她、從她這裏拿些好處,也有的從出嫁就和她斷交。然而她這時候求助的這位妹妹,卻是不走尋常路,從少年時就投身於黑鴉沼澤。
斯琳敏從烏鴉腿上解下信件,一目十行掠過。還是哭訴,還是求助,這已經是第五封了,她想着,她這位姐姐,看來還真是滿懷仇恨,一定要報復那個小法師——
那麼,就幫她這個忙?
斯琳敏醜陋的臉上,扯出一個陰森森的微笑,看得學徒本能地退後幾步。
她自幼相貌醜陋,在家裏也一直被自己欺負,連女僕長和廚娘都敢給自己臉色看。幸好這個姐姐一直對自己不錯,她才能喫飽穿暖,還有機會跟着姐姐識字……
也因爲識字,纔有機會認識一位黑鴉沼澤的魔法師,踏上學習魔法的道路。出師以後她獨居深山,很少出門見人,這個嫁作男爵夫人的姐姐,她已經有十來年不曾見過,卻一直念着她這份情誼。
斯琳敏思忖片刻,從書桌抽屜裏翻出前幾封信,一行一行,仔細閱讀下去。這一回,她果然發現了一些之前沒注意的東西,讀着讀着,忽然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林恩!林恩!你居然做了別人的追隨者!跟了一個三級法師!”
被藥水泡得發皺的手指,用力一握,將厚實的羊皮紙捏成了一團。
想到林恩,斯琳敏心裏就燒起一蓬怒火:之前她在進階5級的關卡前止步多年,想要簽約一個魔寵幫助自己衝關,千辛萬苦,求導師幫忙尋覓。後來導師找到了一隻貓形魔寵,聯合朋友前去捕捉,本來想要給她,卻被學派做主分配給了林恩……
而當時的林恩,只不過是一個三級法師!
他並不缺魔寵!也沒有卡着不能進階!只不過因爲他的導師強、因爲他那一支勢力比較大,本該落到她手裏的魔寵,就被等級低過她的林恩給搶走了!
這個仇,總有一天要報!
她走出法師塔,手掌向上平舉,讓掌心裏的烏鴉振翅起飛。半天以後,男爵夫人收到了回信:
“親愛的姐姐……”
一輛馬車把斯琳敏法師從深山接入男爵領,又送到尼維斯城。一週之內,斯琳敏法師上上下下,拜訪了五六位學派裏的朋友,以及男爵夫人相熟的一些貴族。然後,她返回山裏的法師塔,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兩週以後,格雷特從治療所和神殿,同時得到消息:
城裏有幾個街區,主要是收入處於中下階層的小工匠、手藝人、店員之類,居住的區域,病人數量,出現明顯上升。
病況頗有相似。
第313章 傳染病醫院,初戰在即!
“格拉斯頓街37號發現三例患者。”
“卡麥倫街25號發現四例。分屬三個家庭。”
“阿拉瑪街37號發現2例……”
消息一個接一個地彙總到傳染病醫院。格雷特面前的大地圖上,指頭高的玩具人偶一個個放了上去,很快聚集成小小的一簇。
——絕大部分,都落在一片刻意標黃的區域當中。
格雷特眉頭擰起了就再也鬆不開。這片區域他印象很深,在中低收入區,整整兩個街區。12棟樓,都是同一個貴族的產業,都由這家貴族負責管道供水——
整個尼維斯城的供水,除了花園區之外,都由泉水神殿維護的集中供水設施負責。這其中只有一個例外,就是原有的私人供水公司……而私人供水公司負責的範圍中,佔地最大的一片,就是那個貴族的12棟樓!
格雷特死死地握了一下拳頭。他就知道,他就知道!這個隱患放在城裏,遲早是要爆雷的!
現在的問題是,這次爆發的到底是什麼病……
“聯繫應急管理部!封鎖這兩個街區!”格雷特一連串地下達命令:
“所有患者,患者家裏同住的所有人,全都帶到傳染病醫院來!黑鴉沼澤去四個人,所有病人的居所,飲用水、食物、衣物、廁所,進行環境取樣!戰神神殿、泉水女神神殿,各派一個人去你們神殿,儘量多請幾位治療者過來幫忙!”
……
貝蘭德夫人擰了擰水龍頭。
水有些發黃,而且小得很。她低低咕噥了一句“這幫天殺的”,熟練地拿個銅鍋接了水,開始準備晚餐:
小艾利昨天找到工作了,要給他喫點兒好的;
湯米昨天考得不錯,該獎勵他,他明年就要從通識學校畢業了,希望能找到個辦事員之類的活;
小莉拉明年要不要送去學校呢?
嗯,要看她兩個哥哥能拿到多少工資,如果工資多的話,就可以送小莉拉去識字,一家人也可以搬到原來住的那個街區去了。
不用像現在一樣,兩個半大小子和一個小姑娘,還有她自己,四個人擠在一間房間……
“媽媽,媽媽!”五六歲的小姑娘噘着嘴過來拉扯她的裙襬。貝蘭德夫人回頭摸摸女兒頭髮:“小莉拉,怎麼啦?”
“媽媽,我要去上廁所!”
“去吧,快去快回。”貝蘭德夫人囑咐了一句。聽着女兒啪嗒啪嗒地跑出房門,貝蘭德夫人忽然傷心起來,拉起圍裙擦擦眼角:
“死老頭子,你要是活着就好了……丫頭已經六歲了,還要去樓道里的公共廁所,家裏連個盥洗室都沒有……”
她放下圍裙,繼續幹活。蔬菜要清洗,切絲;鹹魚切一塊大的,分成三小塊,兩塊大些,一塊小些;洗幾個土豆準備做土豆濃湯,再燉一鍋燕麥粥……
中年寡婦麻利地幹着活。整理好晚餐的食材,她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女兒怎麼還沒有回來?上個廁所而已,怎麼用了這麼長時間?小莉拉平時很乖的,到外面去玩,從來都要先告訴她一聲……
正在躊躇着,一片沉重的腳步聲,沿着樓梯直衝上來。貝蘭德夫人刷地拉開房門,就看見一羣黑衣人轟隆隆隆,奔過樓道。貝蘭德夫人嚇得趕緊關門,又有些擔心,悄悄把房門推開一條縫隙,湊在邊上觀看。
那羣人筆直衝到走廊末端,腳步聲一拐,似乎是進了公共盥洗室。不一會兒又集體退了出來,貝蘭德夫人貼着門縫一瞟,只見其中一人抱着個小姑娘,紅褐色頭髮,四肢軟軟的往下垂着,似乎正是她的女兒!
“小莉拉?!”
貝蘭德夫人大喫一驚,立刻開門撲了出去。還沒碰到女兒,就被其中一名黑衣人伸手抵住,喝問道:
“你的女兒?”
“是……”
“你住這裏?家裏幾口人?其他人呢?”
“還有兩個兒子……艾利做工去了,湯米在通識學校……”
“地址!”
說話的時候右手一指,指尖閃過一點亮光,照在貝蘭德夫人臉上。貝蘭德夫人整個人一恍惚,不知怎麼的,就迷迷糊糊說出了地址。爲首的黑衣人一揮手:
“帶走!去她家裏取樣!你們兩個,各走一路,去把她兒子帶來!”
立刻有兩個黑衣人把她推到一邊,衝進房門。貝蘭德夫人大喫一驚:“長,長官……我……”
想要哀求,卻不知道自己家犯了什麼事,求饒都無從求起。又急又怕之間,肚子忽然就一陣絞痛,整個人捂着小腹蹲了下去。
“您別害怕。”驚惶到極點的時候,突然有一個少年越卸觯焓址鲎∷I倌晡⑽澭曇羧岷停�
“這棟樓裏爆發了瘟疫,您的女兒也病了,我們正要送她去專門的醫院。您,還有您的兩個兒子,也有可能一起染病——看您現在不大好的樣子——按照公共衛生司最新頒佈的條例,最好也一起去觀察一下。”
他連拖帶架,扶着貝蘭德夫人下了樓,把她送上馬車。不大的馬車裏擠了七八個人,都是病病歪歪,捂着肚子呻吟叫痛。貝蘭德夫人抱住女兒,剛放了一點心,就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我的燕麥粥!爐子還沒有熄火!”
“……去個人處理一下!”
馬車越走越是偏僻。傳染病醫院的選址,在格雷特的法師塔附近,相隔不到一公里。貝蘭德夫人抱着女兒下了馬車,就看見面前的大樓門口,已經一片奔忙:
“快快快!快快快!”
“這個快不行了!擔架,擔架!”
“牧師在哪裏?”
“又來了一車?二樓已經滿了,送到三樓去!”
“可是萊昂,三樓是呼吸傳染病區!”
“現在沒有病人!送上去!先生來了,我向他解釋!”
一片混亂當中,貝蘭德夫人緊緊抱着女兒,不敢鬆手。很快就有人來招呼她們:
“小姑娘生病了嗎?還能走嗎?不能走的話——擔架過來!夫人,您有不舒服嗎?不舒服就和小姑娘一起走,沒有不舒服的話,就去觀察區——”
貝蘭德夫人左右張望。在門口剛站了這麼一會兒,她就看到至少三個牧師,小跑着奔了過去。牧師的治療費用他們付不起……像他們這樣的人家,得了病都是自己咬牙扛一扛,最多最多買點藥……
“我沒事……”貝蘭德夫人強忍着肚裏又一陣絞痛,咬牙道:
“能不能讓我陪着女兒?她看不到我會害怕……”
“沒病的人要去觀察區。”招呼她的少年帽子、口罩、手套裝備齊全,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他的眼睛還保持着微笑,語氣卻已經開始生硬:
“快,快把人抬走!取樣!送檢!趕緊的,跑起來!”
一個穿着全套疫醫服的人拉着透明的圓盤奔了過來,把小莉拉往圓盤上一放,拽了就走。貝蘭德夫人剛想多問一句,又是一陣翻江倒海的腹痛。她眼前一黑,往下蹲倒,被那個少年信手扶住:
“你也不舒服?還能走嗎?能走就跟上你女兒,不能走就等一等,擔架一會兒過來!”
“……我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