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禁止當街大小便,禁止隨意傾倒垃圾。”
“建立專門的傳染病醫院……”
他說一句,議事桌另一邊,預算委員會那位官員的臉色就苦一分。官員背後,一羣看着像文職事務官的傢伙,以及一羣商人,各個唉聲嘆氣。彷彿格雷特每說一項工程,都要從他們身上割一刀肉似的。
或許……事實,就是如此……
變化系那位評審委員很愉快地記下幾條,又敲了敲桌子。一瞬間,格雷特寒毛聳立:
你笑成這樣幹什麼?
你這個笑容,好狡猾啊!
有刁民想要害朕!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裏的文稿,甚至還往身邊藏了一藏。下一刻,大魔法師笑得一臉親和,揮手讓他落座,隨後向議事桌另一邊招了招手:
“諸位,關於公共衛生建設,和機構咝械馁M用,各位可有什麼建議嗎?”
預算委員會的那位負責人第一個站了起來。他滿臉苦色,語氣恭敬,開口卻是寸步不讓:
“尊敬的大魔法師閣下。我們敬仰評審委員會的高瞻遠矚,也感謝諾德馬克法師,對尼維斯市居民的深切關懷。
然而,按照市政廳的預算安排,實在沒有多餘的款項可以用於支出。
如果評審委員會決定建立公共衛生設施,要麼,額外加稅,要麼,就只能另行尋找財源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坐回原位。而他右手邊,最靠近議事桌盡頭、也最靠近書記官的位置,站起一個身材瘦削的男子。
那人剛起身,就下意識地往桌邊一摸,把一根平頭黑色手杖握在手裏。
這是啥玩意兒?
格雷特不由注目。那人似乎自知不對勁,趕緊又把手杖放了回去。奧羅拉·沃頓抓住這個空檔,悄悄附在他耳邊,厭惡低語:
“呸,稅狗。”
稅……哦,稅務官。
格雷特恍然大悟。
記得奧羅拉提過一次,他家裏是做葡萄酒生意的,大概之前也喫過稅務官的虧。
也不知道這個時代有沒有包稅人,有的話,喫起虧來更狠……
不過奧羅拉現在是5級法師了,還拜入大魔法師門下,應該好多了?
稅務官向主席臺鞠了一躬,開始發言。他一開口,格雷特就皺起了眉:
不像大魔法師之前告知的那樣,那人沒有反對格雷特的意思,相反,他上來就滔滔不絕,讚美了一通公共衛生事業的重要性。
手勢飛舞,臉頰潮紅,一雙眼睛亮得幾乎發出光來,格雷特看在眼裏,本能地有些不舒服。
稅務官說着說着,話鋒一轉:
“作爲市政廳的首席稅務官,鄙人以爲,要取得更多資金容易得很。尼維斯城的爐竈稅,現在低得都快要沒有了,只要每人加上一個銅幣,足夠支付此項開支。”
“啥叫爐竈稅?”
格雷特悄悄問奧羅拉。沃頓法師聳了聳肩:
“哦,等於人頭稅。每家每年兩個銀幣,或者,如果人口特別少的話,每人兩個銅幣。”
啥?
人頭稅?
格雷特皺眉。兩個銀幣或許並不算多,可是,考慮到現在已經是年底——突然要收齊稅款,很可能打斷家庭的資金鍊。他立刻舉手:
“請問稅務官先生,繳納爐竈稅有困難的,主要是哪個收入階層的居民?”
“那肯定窮人居多啊!”稅務官想也不想地回答。脫口而出之後,他纔想起哪裏不對,向格雷特笑了笑:
“法師閣下,還請您不必擔心。那些賤民無非是生性狡猾,對議會和王國沒有敬畏之心。你隨便什麼時候去收稅,他都會說窮,沒有錢,只有爛命一條,連家裏的麪包、鹹魚都能藏到地板下面,或者藏到天花板的夾層裏,讓你拿東西抵債都拿不走。
但是我們的小夥子也都很棒!我們只要認真起來,肯定能收得上來的——再說了,這些錢,也是用在他們身上的嘛!”
“那不行。”格雷特立刻搖頭。他思緒飛轉,連想幾個說服對方的點子,最後還是轉向主席臺,深深一躬:
“委員閣下,我反對用加徵爐竈稅的方式。
之前預算委員會這位先生說過,一個送水工,一個月只能賺5個銀幣,一個洗衣服的女工,每月三個半銀幣。
平均到每天,就只有一個銅幣,或者一個半銅幣——那是他們一天的口糧!
一個銅幣,對富人來說毫無影響,對窮人,卻等於要餓一天的肚子。有可能就是因爲這一天,他們頂不過去一場疾病,或者躲不過去一輛疾馳的馬車。
我們開展公共衛生事業,是爲了幫助最貧苦的民校瑳Q不能在這之前就把他們逼死!”
會議廳裏又起了一陣騷動。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面露讚許,有人眉頭緊皺。倒是那個醫療分支的八級法師露出個微笑,向格雷特挑了挑大拇指。
稅務官後方,由低到高四排座位裏,忽然響起一個遮遮掩掩,彷彿刻意改變過的聲音:
“那該誰出?反正我們不需要這些,我們不出!”
連頭都不敢冒?格雷特向上看了一眼。沒看見說話的人,只看見上面一羣人拍巴掌的拍巴掌,挑大拇指的挑大拇指。還有人仗着法不責校谀茄Y喊:
“沒錯!我們又不用喝那個水!”
“我們住的地方也不用修廁所!”
“憑什麼讓我們出錢!”
格雷特一挑眉。格雷特刻意看了伍德長老一眼,卻見他神色堅定,衝自己用力握了握拳,然後立掌入刀,向下一揮!
那一刻,格雷特耳邊,響起了這位長老前幾天的嘆息:
“小格雷特……你要做成這件事情,不會管人,不敢下手可不行啊!有些人,你就是要給他點厲害瞧瞧!”
呃,要不要拿眼前這位開刀呢?或者,至少懟他一頓?
算了,連頭都不敢露實在太慫,懟起來沒意思。格雷特也不直接懟把人拎出來,反而轉向主席臺,揚聲詢問:
“委員閣下,關於機構的資金來源,我有建議權嗎?”
“如果這個機構真的能建立,你就是第一任負責人,你當然有建議權。”變化系的大魔法師笑得和藹:
“不但有建議權,和你職權相關的項目,你還可以直接上門收錢——當然,前提是你收得上來。”
真想讓我去下手啊?伍德長老,讓你說中了!
格雷特深深吸了口氣,驀然氣場全開。他雖然是個醫生,懟學生,懟下級醫生,懟患者,懟家屬,也早就熟極而流。這會兒往議事桌外一站,一開口,對面居然鴉雀無聲:
“誰污染,誰治理。誰取水,誰付錢。——那些沿河的作坊,從河裏取水往河裏傾倒垃圾的,全都得交錢,誰有意見?!”
第277章 我要你們求我收錢
“誰有意見?”
誰都有意見。
格雷特這句話,好似冷水滴進了沸騰的油鍋當中,會議廳靜了一靜,立刻炸開。議事桌對面,五排座位六七十人,倒有一半情不自禁站了起來,或者站到一半再跌坐回去。人人激憤,個個出聲:
“憑什麼讓我們出錢!”
“河流是大家的!那些窮鬼取水喝不要錢,憑什麼我們就要錢?”
“不往河裏倒水,往哪兒倒?往你家嗎?!”
“又是打仗,又是扣船,生意已經這麼難做了!再加稅,就只好破產了!”
起初只是小聲議論,漸漸地變爲吶喊,再變爲指責。有資格坐到這會議廳裏來的人,一半都是城市的頭面人物。哪怕商人,也多是各大行業公會的會長,個個手裏都有市政廳的特許狀:
綢布商公會會長、呢絨商公會會長、生皮商公會會長、魚商公會會長、小五金商公會會長、酒商公會會長、雜貨商公會會長……
可以說,這些人加起來,就控制了尼維斯城的一半商業,以及一半以上的稅收。他們聯手抗議的話,就連魔法議會,也要認真考慮他們的意見:
魔法師高高在上,畢竟不可能親自去做生意,總要假手於人。不是不能動用武力,但那是終極手段,能不用,還是儘量少用。
如果是議會下達的正式命令,這些人或許不敢鬧事兒。但是,公共衛生收費,這個顯然還在討論階段,不喊出來、不鬧出來,更待何時?
等評審會關了門和那個小法師討論,就啥都來不及了!以他們的身份,連會議室的門都進不了!
一羣人越吵越兇。格雷特扭頭望向主席臺,變化系那位大魔法師臉上帶笑,對他昂了昂下巴,示意他自己想辦法。很顯然,議會並不想在這件事上,動用物理(魔法)說服……
格雷特目光緩緩掃過對面。層層升高的五排座位上,倒有十來枚法師徽章在閃爍,低者一二級,高者六七級。而那些魔法師看着他的目光,也並不都是善意。
格雷特曾經聽奧羅拉說過,許多低階或者中階法師,年齡較長,進階無望,就會自己做些生意,或者乾脆受僱於商人。多賺點錢至少日子舒服,或者,可以給子孫後輩攢一筆學魔法的錢。
當然,還有許多魔法師通過弟子或家人,從作坊收取“技術指導費”,給予指導或者保護。奧羅拉就曾經這樣和他吐槽:
“在尼維斯城做生意,沒有後臺能行?嗤!”
收錢這事兒,很明顯,動到了不少人的利益啊。更麻煩的是,格雷特根本就不知道,這些人背後是誰,是哪個學派,哪位大魔法師……
他連“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這是當前的首要問題”都無從開始!
但是那又怎樣?我能出的牌,還遠遠沒有出完!
格雷特索性站住不動。他昂起頭,交抱雙臂,下巴微微側向旁邊,擺出一副“你鬧,我看着你鬧”的樣子。講真,他又不是端不出這個架子,只不過以前很少有空端罷了——
急钥泼ζ饋硪蝗艘斎齻�人用,哪裏有空和搗亂的人頂牛?
這麼冷眼旁觀了幾分鐘,對面的抗議聲由小而大,由平緩而激烈,又從峯值漸漸滑落下去。格雷特這才低頭翻了幾下稿紙,抽出一頁握在手裏,緩步走出座位:
“各位大魔法師閣下,各位尊敬的治療者,女士們,先生們。我在調查城市飲水問題的時候,曾經走到過一條河邊。沿着河岸,從上游到下游,作坊大概是這樣排列的:
奶酪坊,呢絨作坊,酒坊,染坊,鞣皮作坊,生皮作坊,綢布坊,帆布作坊,屠宰場,養豬場……”
格雷特目光微垂,照着紙上的一路,一條一條讀下去。對面有人滿不在乎,有人臉色微微緊張,有人小聲議論:
“他說的是史密斯河。”
“我知道那條河,可臭了,我走到那邊去,從來都是兩條街外掉頭。”
“這傢伙想說什麼?——我有個作坊就在那兒……”
格雷特不緊不慢地念完。然後,他一握手上的稿紙,仰起頭,似笑非笑:
“我就不明白,爲什麼釀酒的人,敢在奶酪商傾倒過廢物的河裏取水?你們從來沒覺得酒的味道不對嗎?
染坊的作坊主,你們染布匹失敗的時候,就從來沒有想過,是因爲上游的河水被污染了?
屠宰場的人,你們用河水清洗牛肉、豬肉的時候,真沒想過你們用的水,是上游倒過鞣皮廢料、倒過酒渣的?這樣的肉做成了菜,喫到嘴裏,你們居然沒覺得肚子不舒服嗎?
還有養豬場的人,我都不想問你們,一年要死多少豬了。怎麼,這麼髒的河水,人喝了會病死,豬喝了就不會病死了?哪怕是爲了自己多賺點錢,我也勸你們別往裏倒東西,保持河水清潔……”
他點一個名字,對面就有一個人臉色發黑。十七八家作坊點評完畢,商人們個個臉色難看,互相瞪眼。看那樣子,如果不是在會議廳裏,當場就能吵起來:
【上次那批綢緞染花了,都是你害得我!】
【怪不得上個月那批酒酸了!】
【都是你們!都是你們!害我賠錢!整整幾百頭豬啊!】
連主席臺上的大魔法師們臉色也不好看。旁聽席上的各家貴族臉上,更是蒙了一層陰雲:
他們可以不住貧民區,不往河邊走,天天宅在法師塔裏,或者在花園區、在自家城堡裏尋歡作樂。但是,酒要喝,肉要喫,衣服要穿,奶酪水果點心,樣樣都不能缺少。
一想到自己喫的食物,穿的絲綢呢絨皮革,是用這麼髒的水做出來的……
“嘔——”
格雷特勝利地微笑了起來。他轉向主席臺,微微欠身,語氣輕快:
“諸位閣下。爲了我們的安全和健康,我建議再次評估這些作坊,篩選出一批生產條件良好的店鋪。生產用水保持清潔,作坊條件良好,衛生過關的,可以由議會頒發徽章或者銅牌,認證爲‘安全商品’、‘放心商品’,供各位大人選用。
當然,現在這個世道,做生意確實不容易。不申請認證,或者不願意改造生產環境的,我們也不必強求。畢竟公共衛生機構人手有限,要一家一家評估,也確實費時費力。
我們秉持申請自願、生產自由的原則,只不過,對於不申請認證、或者評估不合格的店鋪作坊,堅決不能頒發認證。”
不頒發?
說得輕巧!
後方座位上的商人們臉色更黑。但凡做到商會首領,就不可能不和上流社會打交道。到時候,別人的商品都拿到了議會認證,就你家做的東西沒有?
你家這是多髒啊!
莫挨老子!
行了,你家的東西瞬間就成了下等貨。魔法師們、貴族們、牧師們、官員們,只要有一個人排斥你家,整個上流社會,都會對你家關上大門!
這個小魔法師,心……心真髒啊!
而且還有人替他撐腰……主席臺上,代表議會八個學派的八位評審委員,倒有六七位面露讚許。唯一一個看不出臉色的,是死靈法師那張骷髏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