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1167年,痢疾,38人。白喉,115人。天花,327人。
死亡數量太少、太過零星的傳染病,我還沒有念出來——如果瘟疫來源只有外敵破壞,您是想說,應急管理部20年來,漏過了這麼多次敵人的襲擊嗎?”
主席臺上,老薩姆嗤的一聲,失笑出來。
應急管理部的軍人下巴一側,幾乎要向主席臺怒目而視,卻又硬生生扭了回去。那上面坐的都是大魔法師,是魔法議會掌握行政決定權的人——
傳奇法師們不管事兒,15級以上的魔法師也忙着衝擊傳奇,最後被踢出來負責日常事務的,就是評審會的輪值委員了。得罪他們?在法師之城,還想不想混了!
他只好把矛頭對準格雷特。昂起頭,站直身體,在周圍一片輕輕笑聲當中,憤然道:
“諾德馬克先生,我們在說的不是普通疾病,而是瘟疫!普通的疾病,城市現有的治療力量,當然足以救治,只有瘟疫纔會導致大批量死亡!
我們應急管理部,只要阻止所有敵人的破壞,就能遏住瘟疫的源頭!”
格雷特輕輕嘆了口氣。這位先生,不是我想落你的面子,而是你說防住間諜就能預防瘟疫,對於一個醫生來說,真的不能忍——
“那麼,什麼又是瘟疫呢?”
主席臺上的黑袍法師精神一振。旁聽席上,幾位不同教會的治療者,同時坐直了身體。格雷特看也不看他們,轉出座位,走到白板旁邊:
“天花是瘟疫?霍亂是瘟疫?痢疾是瘟疫?黑死病是瘟疫?——那麼,瘟疫本身,又是什麼?是瘴氣,是劇毒,是魔鬼的詛咒,是神明的懲罰?”
他說一句,下面就有人應和一聲,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贊同,有人試圖開口反駁。格雷特一概視若無睹,只是向議事桌邊的奧羅拉抬抬下巴,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從古到今,各種不同的病症都被我們冠以瘟疫之名。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快速傳染,短時間內出現許多病症相似的患者,遠遠超過當地治療能力。一傳十,十傳百,造成大量病痛和死亡。所以我認爲,應該給他們一個更確切的定義:
傳染病。
至於這種傳染病的來源,我在二月份提交的兩篇論文,《論痢疾大規模爆發的隔離與治療》,以及《用自制顯微鏡觀察痢疾桿菌的記錄》當中,已經有所闡述。”
奧羅拉應聲揚起兩篇論文,揮了一揮,繼續幹活。
“總之,根據我的觀察和研究,痢疾,霍亂,結核,等等多種傳染性疾病,都是由某些極其細微的存在引發。
這種存在——我把它稱爲‘細菌’——在自然界中廣泛生存,只有遇到特殊情況纔會導致疾病。它們會在病人體內大量繁殖,而後被排出體外,再感染其他健康個體。這個過程,我的兩篇論文裏面,已經有所陳述。
細菌體積非常非常小,只有用特製的顯微鏡才能看見。先生,您想要用對付敵人的法子,揮舞刀劍,把他們擋在外面,那是做不到的……”
他神色從容,侃侃而談。議事桌對面,應急管理部的那位發言者已經一臉呆滯,那個臉色,那個眼神,像極了高數課上撿了支鋼筆、就跟不上後面講課內容的學渣。如果他頭上有文字泡的話,泡泡裏一定寫着:
“我是誰?我在哪兒?那傢伙在講什麼?”
“你說的這些東西……要有證據!對,證據!”
他好不容易掙扎出一句。格雷特正中下懷,抬起手,向議事桌上一揮:
“奧羅,論文。”
長桌前,奧羅拉·沃頓頭也不抬,手中熒光閃爍,正忙着充當人肉複印機……
聽到格雷特的話,奧羅拉手臂一揚,飛過去一本論文。應急管理部那位學渣迷迷濛濛,低下頭去翻開封面,盯着內頁直瞧,半天也翻不過一頁。格雷特遠遠瞥了一眼,幾乎笑出聲來:
老兄,你拿倒了耶!
第273章 建衛生設施?議會沒錢!
格雷特糾結了一秒鐘,要不要在大庭廣邢绿嵝褜Ψ健孟瘢@會變成嘲笑的樣子?
還沒糾結明白,身後“當”的一聲鐘響。一直和他打交道的,防護系那位大魔法師提高聲音,全場皆聞:
“請格雷特·諾德馬克法師,向評審會呈送論文。”
……你上次還是自己動手的,這次怎麼回事,懶了?
格雷特腹誹着,快步走過去拿。痢疾隔離治療的那篇論文,上一場辯論的時候已經送過,這次要呈送的,就只有關於顯微鏡觀察病菌的那篇。得虧奧羅拉速度快,兩分鐘前剛剛提到論文題目,這會兒,八份論文已經複製好了……
格雷特一份一份,挨個雙手遞上,剛遞到那位防護系的大法師,背後旁聽席方向,響起一個威嚴的,帶點急切的聲音:
“戰神神殿要求審閱論文!”
咦?格雷特手一頓。幾乎是立刻,一個熟悉的,沉沉穩穩的嗓音,跟着響了起來:
“自然之神教團要求審閱論文。”
哎,長老你好幫忙啊!格雷特加快了一點呈遞的速度,準備這邊發完,就去給旁聽席那邊發。最後一份論文送出,還沒轉身,第三個聲音已經跟着響起。威嚴崇高之外,還帶了一點拖拖沓沓,頗不甘心的樣子:
“泉水女神神殿,也要求審閱論文——”
背對大主教和神官他們,格雷特看見防護系大法師向他眨眨眼睛,勾起一個稍縱即逝的微笑。
咦,泉水神殿也索要論文了?
格雷特眨眨眼睛,努力按平嘴角。
議會鼓勵魔法師交流知識,分享知識,只要拿着法師徽章,就可以很方便地調閱到提交過的論文——當然只是摘要,想閱讀全文的話,要付錢。
但是,魔法師之外的人,比如騎士,比如牧師,想要查閱文獻麼,這個……
不管是伍德長老,還是自然之神教團的其他人,想要查哪份論文,只要和自己說一聲就好。戰神教會麼,如果他們找自己幫個把忙,格雷特肯定也不會推辭。但是,泉水女神神殿?
來議會總部這麼久了,格雷特還沒和泉水神殿打過交道,他身邊,相熟的魔法師們,也沒聽說有誰打過交道……
看面前的白袍法師笑成這樣,格雷特估計,他們總得給點兒好處的。
在白袍法師的示意下,格雷特轉身,走向主席臺,給旁聽席捧去三疊新的論文。會議廳裏很快寂靜下來,大佬們一言不發,各自低頭刷刷翻動紙張。
格雷特:“……”
黑鴉沼澤這位大佬,你裝得太不像了啊!你好歹多翻幾頁啊,雖然我的論文你應該都看過,記得瘟疫治療和隔離那篇,就是死靈學派給的分數……
還有伍德長老,我記得剛開始研究蝙蝠的時候,有關顯微鏡、傳染病的幾篇論文,我都給你送過一份的!
大魔法師、高階治療者看論文的好處在於,其他人基本沒了發言的資格。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伍德長老首先合上論文,朗聲道:
“自然之神教會,初步認可論文結論。關於瘟疫的源頭和……隔離、治療方式,還有待於進一步研究。”
有他帶頭,戰神神殿、泉水女神神殿,紛紛表示初步認可。應急管理部那位發言者臉色黯淡,低頭不語。主持聽證會的書記官等了一會兒,不見有人反駁,就再次敲了一下鈴鐺:
“下面,請市政廳預算委員會的負責人發言!”
格雷特瞬間坐直。他快速翻了一下手邊的稿紙,抽出一疊,緊緊捏在手裏。前面都是醫學問題,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以他的知識儲備,完全可以把對方噴得找不着北。可是,接下來就是經濟問題了——
經濟問題,可以說是所有醫生最無奈、最無力的痛。任憑你大醫精眨螒{你妙手回春,任憑你苦口婆心說明這病其實不難治、或者放着不治真會死人的,都抵不過病人、病人家屬斬釘截鐵兩個字:
沒錢。
眼睜睜看着明明能治好的病人辦理出院,自行離去,那種疼痛,格雷特前世的時候,看見不止一個小醫生偷偷哭過。
哪怕穿越之後,問題也沒有好到哪裏去。或者說,因爲這個世界生產力水平更低、老百姓更窮,沒錢這兩個字,就越發顯得刺眼。市政廳拿不出錢來,議會拿不出錢來,國家拿不出錢來——
沒錢,就是沒錢。
而且,宏觀經濟問題,並不是格雷特作爲醫生的強項。
格雷特握緊稿紙,嚴陣以待。而預算委員會的負責人,也確實是經濟方面的行家,就聽他一手算籌,一手賬本,菲薄的嘴脣快速翻動,數字便一長串一長串地從那兩片嘴脣間報出來。八字鬍在上脣一翹一翹,足足一刻鐘,就沒聽見他打過半點磕絆。
格雷特只聽了半分鐘,已經跟不上對方的速度。至於那個小鬍子報出的賬目中,有沒有漏掉什麼項目,加起來數字對不對,格雷特表示,他完全沒法判斷了。
“……總而言之,由於去年對光輝之主教會的戰爭,和今年修復戰損軍備的影響,尼維斯城的財政,在未來三年內還是處於欠債狀態。”20分鐘後,小鬍子拽了拽他頸下的領結,吐一口氣,開始了總結陳詞:
“評審會之前詢問的,建造新的、更大的供水設施,重修下水道,新建傳染病醫院……”
他在最後半句話上放慢了語速,語氣艱澀,彷彿不熟悉這幾個新詞。說完頓了一頓,纔回到之前靈活流暢的節奏裏:
“預算委員會評估的結果是,在財政狀況恢復之前,並沒有足夠的款項,去做這些沒有經濟回報的工作。”
他深深地向四周鞠躬。會議廳裏一片壓抑,沒有人鼓掌,沒有人表示感謝。只有委員會後排和旁聽席後排,一些衣着富麗、卻並非超凡者的聽忻娆F憂慮,像是怕有人當場勒令他們捐款。
“你找到他的破綻了嗎?”
“不,我根本沒聽懂——”
奧羅拉·沃頓飛快地碰了碰格雷特,用眼神詢問自家老闆。格雷特默然搖了搖頭,還沒找到機會開口,悠長的敲鐘聲就再度鳴響。書記員扶了扶頭上的假髮,轉向格雷特這邊:
“下面,請諾德馬克法師進行陳述——”
第274章 人均GDP,你們聽說過麼?
格雷特握緊發言稿,緩緩起身。
砰砰、砰砰,心臟在胸腔裏一下一下地撞擊,呼吸加快,背心開始隱隱出汗。感覺就像看見救護車門打開,病人躺在平車上急推進來,又像深更半夜值二線班,睡得正香,牀頭響起了緊急的電話鈴……
格雷特不用按自己脈搏,也知道他這時候的心跳,肯定飆到了120次/分以上。
呵,心動過速。
估計是竇性的。
沒辦法,在別人擅長的領域挑戰對手,就是這麼毫無把握。
……但是,那也得上啊。
爲了那些14歲、15歲、16歲就死去的孩子。
爲了小珍妮和她母親那樣,從污染的河流中取水,不知什麼時候就會病死的貧民。
爲了那些,平均壽命慘不忍睹的底層勞動者。
健康所繫;
性命相托!
格雷特站直,轉身,致禮。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提出了一個準備許久的問題:
“諸位大法師閣下,諸位尊敬的治療者,女士們,先生們。在討論市政廳預算之前,我想先請問一個問題:
一個人,一個最普通、最底層的尼維斯市民,他的價值,是多少金幣?”
會議廳裏驀然一靜。議事桌對面,預算委員會的發言人輕輕撇了撇嘴,面露鄙夷。他後面兩排,有兩個小商人交頭接耳:“這有什麼好算的?”
“就是,那些賤民值幾個錢?”
“最多一兩個銀幣吧?”
“也不一定,街上撞死的話,還是要賠個把金幣的……”
格雷特裝作沒聽見。他往左看,主席臺上,高階法師們面色嚴肅,隱有不快;往右看,伍德長老眉頭緊皺,聲如洪鐘:
“偉大的自然之神教導我們,在自然面前,每一個人都是平等的。”
哦,好吧,自然之神的教義確實是如此。自然之神的侍奉者,從來並不把自己看得比平民更高貴。格雷特視線微移,看向伍德長老旁邊……
“戰神光輝照耀下,每一個戰士都是兄弟。”
大主教跟着接口。停了停,泉水女神神殿的高階治療者,有點不甘不願地出聲:
“女神仁慈地關愛每一個人。”
嗯哼,至少教會的神職者,明面上還是要說“每個人在神面前都是平等的”。當然了,有些人肯定比別人更平等,但是幾位高階神職者接連開口,那麼,至少就沒人敢當面高喊:那些賤民值幾個錢?
格雷特微微一笑,向他們躬身行禮,表達感謝。然後,轉向主席臺,從容述說:
“我查過尼維斯城的稅收。過去十年,尼維斯城的年度稅收,在100萬到110萬金幣之間浮動。考慮到通行稅率大約爲十分之一,這也就是說,尼維斯城的居民,每年創造的價值,大約在1000萬到1100萬之間,平均每個人20到22金幣。
而考慮到居民的四分之一,是未滿七週歲的男孩和女孩,沒有勞動能力,還有大約十分之一因爲爵位和官銜被免除勞動,每個勞動者每年創造的價值,在30到34金幣之間。”
“你這算得不對!”
議事桌對面響起一聲叫喊。
格雷特轉頭,只見對面第五排,也就是最後一排,站起一個他不認識的男子。沒有佩戴徽章,感覺不到魔法波動,看身形應該也不是騎士或者戰士——大約是個商人?
格雷特還在揣度對方身份,那人用力拽了一下華夫領,肚腩一顫一顫,急切開口:
“一個送水工,一個月只能賺5個銀幣,一個洗衣服的女工,每月三個半銀幣,一個作坊裏的小工,管喫管住,一個月三個銀幣。你說他們每年30到34金幣,這根本就不對!”
格雷特嘆了口氣。那個商人所反駁的,正是他接下來要指出的一點:
“我們都知道,沒有農人的田地,不可能長出作物;沒有工人的作坊,不可能生產出呢絨、皮革和刀劍;沒有漁夫,海里的魚不會跑到餐桌上;甚至,沒有碼頭工人,貨物也沒法長腳,自己上傳下船。
是人,只有人的勞動,才能創造出價值。我們把一個城市,每年生產出的麥子、麪包、呢絨、玻璃器皿……所有東西的價值加在一起,稱爲國民生產總值。而國民生產總值除以勞動者的數量,就是人均產值。
一個勞動者,一生勞動所能創造的價值,等於他這個人對城市、對國家的價值。我認爲,作爲城市的統治者,這纔是議會應當看待民械姆绞健!�
“說得有點兒道理。”主席臺上,一位掛着黑眼圈、看起來半夢半醒的大魔法師,輕輕點頭。格雷特略受鼓舞,繼續道:
“一個勞動者,從他有勞動能力開始,如果能工作20年,就等於創造了20年的價值。如果能持續工作30年。就等於創造了30年的價值。——但是讓我們看一看,這些最貧苦、最底層的市民,他們能工作多少年呢?”
格雷特快步走出座位,站到主席臺邊的白板前。一隻手握着稿紙,另一隻手向白板一抬,法師伎倆再次閃耀,在白板上畫出一張柱狀圖:
“根據過去20年的死亡數據,花園區的貴族、富人、法師階層,平均壽命爲59歲。
中高收入者,主要是低階法師、學者、商人,平均壽命,42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