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他隨機拉住一個年長些的衛兵，小聲問：
“打聽一下，卡倫隊長家住在哪兒？”
“卡倫隊長？”老兵狐疑地打量着他，上上下下，像是要把他盯出個洞來：
“老卡倫早就退了啊！你是哪兒來的？和他什麼關係，爲什麼要打聽他的事情？”
格雷特面不改色，手指輕彈，又是一個法術扔出去。老兵態度立刻改變，熱情地給他指路：
“老卡倫啊，他現在可了不得了，已經有莊子了，住到城外莊園去了……他大兒子，愛德華隊長已經是騎士了，住在，看，那個方向過去的大宅就是……”
我真是太墮落了，問個消息，也要刷【魅惑人類】了……格雷特無奈地想。
但是無論如何，黑貓白貓，抓到老鼠就是好貓。格雷特順着老兵指引的方向一路前行，沒多久，就來到一座大宅——
或者，以哈特蘭城這種小城居民的眼光看來，算是“大宅”的東西，一座二層小樓，周圍環繞着一圈圍牆。
他放開精神力，沒有感受到卡倫叔叔的存在，又從“大宅”僕人口裏問到了莊園的位置。如此一路輾轉，到了暮色將臨的時候，才找到了莊園所在。
莊園的面積不大，大概也就兩三百畝左右，嗯，這是那位熱心的“大宅”僕人提供的數據。格雷特順着田埂走了沒多久，就看到了矗立在樹林邊上的宅邸——
一座高大軒敞的石屋。目測至少有能容三四十人共進晚餐的大廳，三間以上的臥室，能爲這麼多人供餐的廚房，以及巨大的穀倉。
這時候，廚房頂上炊煙裊裊，猶未休歇，熱騰騰的香氣，已經川流不息地湧到了大廳。
下工的佃農和僱農扛着工具，說說笑笑地湧進大廳，等着開飯。而大廳盡頭的夯土臺上，一對老夫妻安詳地望着下方，皺紋滿布的臉上盡是滿足。
格雷特站在大廳角落裏，安安靜靜地望向土臺上。卡倫叔叔老了，他想，和上次過來時相比，他顯而易見地老了。
如果說，上一次返鄉的時候，卡倫叔叔還是一位壯年戰士，身強體壯，像是一座山壓下來都能扛動，那麼，現在的卡倫叔叔，就已經成了一位完全的老人。
頭髮花白了，腰桿傴僂了，肌肉鬆弛了，臉上也多了老人斑。廚娘端上肉來，卡倫叔叔拿起刀切分的時候，動作明顯變慢了，發力甚至都不太穩。
他到底沒有跨過那道普通戰士與騎士之間的門檻。身體沒有經過質變，沒有得到滋養，便不可能留住青春。
時至今日，僅僅是變老……
已經是歲月垂青於他了。
至於愛琳嬸嬸……
格雷特要努力握緊雙手，才能剋制住自己的情緒。
愛琳嬸嬸的頭髮已經全白了，她眯着眼睛，一點點切割盤裏的麪包，放在湯裏浸軟，再小心翼翼送進口裏咀嚼。
從她顫抖的雙手，手上、臉上的老年斑，以及切割食物時下意識彎腰湊近的動作，格雷特就可以知道：
她的身體已經很不好了。眼睛花了，牙齒掉了許多，除此之外，肯定還有很多各種各樣的病痛折磨着她。
愛琳嬸嬸不是戰士，她的身體素質，比起卡倫叔叔要差了不少。在長久的歲月當中，她又承擔了太多的辛勞……
“咳、咳、咳咳咳！”
正在想着，愛琳嬸嬸不知道爲什麼嗆了一下，用力大咳起來，按在桌面上的手背爆起點點青筋。
卡倫叔叔放下手裏的湯勺，小心給她拍背，卻止不住她的咳嗽；片刻，長桌遠端，奔上來一個小小的女孩兒，挨在老婦人身邊，輕輕爲她揉搓胸口。
那個女孩兒，髮色，眸色，臉型——除了沒有身形瘦弱、臉色蒼白之外，那個女孩兒，和記憶裏的小艾薇兒，一模一樣。
格雷特再也忍耐不住。他撤去遮蔽身形的法術，大步上前：
“愛琳嬸嬸！——卡倫叔叔！”
第1898章 小格雷特，你這次回來，要住多久？
夯土臺上，兩位老人，驀然驚起。
卡倫大叔以消失了多少年的敏捷，一按桌面，轟然立起。厚重的長桌，居然被他搖得晃了兩下，桌上盤盞碗碟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而愛琳嬸嬸，則是一時間連咳嗽都忘了，睜着迷濛的雙眼，顫巍巍地看着格雷特的方向。
可惜，再怎麼看，也只能看到兩個模糊的人影，連男女都看不清楚。好在耳朵還沒有聾，依稀能聽見呼喚她的聲音有些熟悉，有一些，像是她牽掛着的孩子的聲音……
“小格雷特嗎？”
身邊，相伴多年的丈夫，呼哧呼哧地喘着氣。那聲音讓她莫名擔心，丈夫會一口氣喘不上來，直接栽倒……
“愛琳嬸嬸，是我！”
那個清朗的，熟悉的聲音回答。穿過嘈雜的大廳，穿過喧嚷的人羣，一個熟悉的，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孩子大步走來，溫潤的雙手扶住了她……
“愛琳嬸嬸，您坐下，坐下！——是的，是我回來了，您放心，我不會走的，不會忽然就消失的……”
格雷特挨在老婦人身邊，連聲安慰。嬸嬸衰老的手指用力地抓着他，卻已經無法陷入他的手背，也無法讓他感到疼痛。
唯一讓格雷特覺得有些安慰的就是，老人的手掌、手指，不再像記憶中這麼幹裂，看來最近這幾年，她幹活幹得少了，不太親自用冷水洗衣服了……
“小格雷特……真的是小格雷特！”好一會兒，愛琳嬸嬸終於從激動中緩了過來。趕緊揮手，讓人端座椅、端碗碟，重新盛食物上來：
“你看看我，都忘了讓你坐下喫飯！大老遠趕過來，一定餓了吧？還有這個姑娘……”
她昏花的雙眼望向賽瑞拉，看到那燦爛的銀髮和美麗的面龐，每一條皺紋當中，都湧現出更多的喜悅：
“就是上次陪你來的那個是吧？她叫……賽瑞拉？是叫賽瑞拉，對吧？來，來，快坐，鄉下地方沒什麼好喫的，你別嫌棄……”
賽瑞拉安安靜靜地站在格雷特身邊，面帶微笑，由得愛琳嬸嬸一邊嘮叨，一邊把食物往她面前擺。
這位老婦人，對格雷特關心，連帶也關愛自己的樣子，真的是非常讓人舒服呢……
一陣喧嚷過後，格雷特很快就在愛琳嬸嬸邊上坐了下來，一邊喫飯，一邊回答愛琳嬸嬸滔滔不絕的問題。
而大廳裏的佃農、僱工，乃至卡倫隊長身邊陪伴的子孫，交頭接耳，不停小聲議論：
小格雷特？
就是那位“小格雷特”？
格雷特·諾德馬克法師？
據說那一位，現在已經成爲了18級大法師——這裏的村民，佃戶，並不知道18級大法師是何等的強者，只知道當地最強只有九級——
18級大法師，大概，是隻比神靈弱一點的存在吧？
但是有一點他們是知道的：從諾德馬克法師返回尼維斯開始，城主就聯合法師塔，把他的住處特別保護起來。那座房子，那塊碑，整個哈特蘭城的人，都看見過。
卡倫大人也是因爲和諾德馬克法師的關係，纔得到了城主的特別優待。
幾十年前，那位第一次回來之後，卡倫大人就被賜予了這座莊園，而愛德華大人、雷蒙大人，也得到了資源傾斜，順利成爲了騎士！
就是他？
是他回來了？
怎麼看着年紀這麼輕啊……真的是他嗎？還有旁邊那個姑娘……也是上次一起來過的，怎麼看着，也像是隻有十幾歲一樣？
這些議論，格雷特完全充耳不聞，一個字也沒有認真去聽。他臉上帶笑，輕輕伸手，一小串、一小串莓子憑空落下，落到愛琳嬸嬸和卡倫大叔碗裏：
“來，您喫些這個。別急，慢慢喫，對身體有好處……”
各種魔獸肉，魔植果實，鍊金藥劑，他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想要什麼等級的，就有什麼等級的。奈何不能直接給老人家喫——
兩位老人年紀都大了，所謂虛不受補，高階魔獸肉喫下去，立刻就得出事兒。
倒是神莓術催生出的莓子，質地溫和，補充生命力，老人、幼童喫了都有益。先調養，調養好了，很多治療手段才能用。
“這……這貴重吧？”愛琳嬸嬸猶豫不決，看看格雷特，再看看隔了幾個座位，剛剛給她揉胸口的小孫女。格雷特回頭一笑，又順手召喚一串莓子，輕輕推給小姑娘：
“不算什麼，一級神術，我第一次離開哈特蘭城之前就會用了。您放開喫，這個不能久放，孩子這裏還有……”
兩位老人這才遲遲疑疑地喫了起來。清甜的神莓入口即化，果汁絲絲縷縷，沁人心脾。格雷特臉上微笑着，喫着農家常見的麪包和蔬菜湯，仔細觀察兩位老人：
愛琳嬸嬸瘦了很多。手上、臉上，皮膚鬆鬆垮垮，幾乎貼着骨頭。
這可不是“千金難買老來瘦”，老人過於消瘦，肌肉萎縮，很容易跌倒、骨折，也很容易在大病來襲時沒有足夠的儲備，導致抗不過去。
臉色不太好，看她嘴裏僅剩的幾顆牙齒，大概也能想象難以咀嚼食物，導致攝入減少，導致營養不良的樣子。
哪怕家裏的條件已經改善，餐桌上放的是白麪包，而不是摻雜着木屑、石子的黑麪包，仍然不能改變營養不良的問題。
雙眼渾濁，大概一個白內障是跑不掉的，只不過還沒到視力完全喪失的地步。至於其他疾病，就要慢慢檢查了。
還有卡倫大叔……卡倫大叔的體質，比愛琳嬸嬸要強不少，但是年輕的時候也受過幾次傷……
特別是他剛剛穿越過來的時候，救治的那次肝臟破裂的損傷，他勉強治好了外傷，損失的元氣卻補不回來……
要在這裏多住一段時間，給他們好好調整調整了……
“小格雷特，你要在這裏住多久？”
彷彿過了好久，又彷彿只過了一小會兒，桌上的食物就掃蕩一空。老婦人顫顫巍巍站起來，仍然盯着格雷特不放：
“要住一段時間的，愛琳嬸嬸。——您別忙！我帶了房子回來，法師有法師豪宅可以住！”
格雷特趕緊上去扶她。亦步亦趨，扶着她回到起居室，小心扶她入座。展開手掌，輕輕蓋在她雙眼上：
“愛琳嬸嬸，您閉上眼睛……”
溫熱的魔法氣息從他掌心滲出。這次進階，剛剛領悟的【器官再生術】，不動聲色地釋放出來。
細胞自行吞噬、快速代謝，手掌挪開時，老婦人一雙昏花的眼睛，已經變得清亮。
“小格雷特……我看清楚你了！看得很清楚了！小格雷特，你這次回來，長進太多了啊！”
第1899章 愛琳嬸嬸，你們一家跟我去尼維斯吧？
“卡倫大叔……高血壓、高血脂、血管有點硬化，有點冠脈狹窄。膽囊炎，脂肪肝……這都不難，都好治。”
小小露了一手之後，格雷特得以說服卡倫大叔和愛琳嬸嬸，爲他們進行全面檢查。
卡倫大叔的主要問題是，退休之後邉恿看蠓葴p少，喫的還是那麼多。於是脂肪堆積、堆積、堆積，腰圍增大、增大、增大……
嗯，脂肪的問題，特別是內臟脂肪的問題，格雷特暫時還沒想到好的解決方法——簡單粗暴的抽脂可以對付表皮脂肪，但是不太好這樣對付內臟脂肪。
需要再考慮一下，研究一下，或者，發個課題給醫院裏的研究者？
但是，高血壓，血管硬化，冠脈狹窄，這些問題，他已經解決到熟極而流了。治療術刷一遍，就能搞定，完全不存在難度。
但是，愛琳嬸嬸的身體狀況，就讓格雷特很是皺眉了。低血壓，低血糖，輕微貧血，心臟射血功能不足，肺部結節，以及一系列大大小小的毛病。
如果說這些疾病都不太難治的話，那麼，考慮到老人家身上的其他問題：牙齒缺損，長期營養不良，肌肉萎縮，骨質疏鬆——
格雷特倒是有心一口氣給老人家治好。但是，細胞的吞噬和重生，是要有身體本身的力量支撐的。
要有足夠的蛋白質，足夠的材料，來支撐細胞的快速分裂生長。肝臟，腎臟，也要有足夠的能力，來代謝掉細胞吞噬產生的廢料。
老人家長期營養不良，體內並沒有多少儲備，而且可想而知，臟器的工作能力，也降到了一個很低的程度。
治一治眼睛也罷了，畢竟眼睛的體量只有那麼一點，不會給身體造成太大負擔。但是，要進行全面治療的話……
“小格雷特，怎麼樣？”見他長久不說話，卡倫隊長皺起眉頭，緊張地抓住了老伴的手。反而是愛琳嬸嬸微微笑着，拍拍丈夫手背，緩聲安慰格雷特：
“小格雷特，別太爲難。我……只是老了。人老了，總會有這樣那樣的問題，你也不要想着強行扭過去……”
“啊，沒那麼嚴重。”格雷特回過神來，向老婦人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
“愛琳嬸嬸，您身上都是些小毛病，不太大。我只是在想，該從哪裏着手比較方便。”
其實最麻煩的是營養不良。只要營養恢復了，後續慢慢調養，總能調養過來一些……
對於年輕法師，或者年輕戰士來說，一支鍊金藥劑，就能解決很多問題。但是，年邁的普通人，很難承受鍊金藥劑的力量。
開發腸內營養劑？
這個難度比較高，但也不是特別難，議會有很多現成的手段可以借鑑。比如鍊金藥劑，比如高能食物，比如【克隆術】使用的藥劑……
或者，弄個粉碎機，把食物打成乳糜，方便攝入？
這個難度比較低一些，甚至不用粉碎機，單獨僱傭一個廚師，把食物細細切碎就可以，只要有張食譜，算好營養配比就可以。
但是，長期食用粉碎機粉碎的食物，或者切成碎末、煮成乳糜狀的食物，會極大地影響老人的食慾，甚至影響老人的尊嚴。可以的話，還是不要這麼做。
又或者，直接解決牙齒問題，讓愛琳嬸嬸能夠恢復咀嚼能力。那麼，是裝假牙呢？愛琳嬸嬸剩下的這幾顆牙，足夠堅固，可以固定假牙嗎？
格雷特暗暗搖頭，不太看好。或者，裝種植牙？手術，鑽孔和安裝種植牙倒是不難，大不了用祕銀製作打入牙槽骨的底座，應該不會引起排異反應；
但是，愛琳嬸嬸年紀大了，骨質疏鬆，她的牙槽骨是否有足夠的強度，來支撐種植牙的安裝？
還有一個方案是直接催生牙齒……人類恆牙脫落以後，理論上不會再長新牙。用普通治療術能催生嗎？
如果不能，用【肢體再生術】，或者類似的法術，能不能做到？
感覺需要回去查一查資料……
格雷特輕輕嘆息着，更加親熱地拉住了愛琳嬸嬸的手掌。他用掌心的溫度暖着嬸嬸的手，放軟聲音，緩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