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兰2020
漸漸的,幽魂消融,白骨法袍從冒煙到燃燒,最終被海因斯大法師扯下丟開。而白骨法袍下面,兩三件防禦法器竭力支撐着,卻擋不住那燦燦金光照透衣服、照上身體——
痛!
每一寸肌膚都痛!
裸露在外的肌膚,已經開始發紅、發黑、起泡;掩蓋在衣服底下的肌膚,也開始劇烈顫抖着,傳來更多的疼痛。
死靈法師,有許多在進階過程中,肉身都會被死亡氣息浸染,開始越來越趨向不死生物。
踏上半步傳奇境界的海因斯大法師更是如此,他身體的元素化,幾乎就是死亡化的過程,只差最後一步、最後一躍,就能像不朽者閣下一樣轉變爲巫妖。
然而,這樣的元素化,這樣的浸染,讓他在太陽神維拉科恰的神光面前,分外難受!太陽光至陽至剛,至強至烈,對於死亡氣息的剋制是最強的:
不但剋制,而且,還在抵消,還在燒灼!
海因斯大法師苦不堪言。非但精神力,就連肉體,也如同烈日下的雪人一樣,搖搖欲墜,感覺馬上就要融化了!
不行了……
真的不行了……
我得自救,我一定要自救!如果我不是半步傳奇……如果是傳奇……如果成爲傳奇,那麼,在太陽神光下,應該能多支撐一刻吧!
而且,傳奇和非傳奇,哪怕在神的眼睛裏,也是不一樣的……傳奇是長生者,是永生者,神靈也會高看一眼。而一天達不到傳奇,在神靈的眼裏,皆爲螻蟻!
可是……
要怎麼進階傳奇,要怎麼登臨傳奇……
海因斯大法師慢慢閉上了眼睛。仰頭,張開雙臂,讓自己充分暴露在太陽神光之下。
從頭頂到腳底,從表皮到內臟深處,一寸一寸,一分一分,都在被陽光燒灼。身體內部的死亡氣息與陽光糾纏着、鬥爭着,不斷敗退,不斷化爲烏有。
這麼多年,這麼多努力,一步一步,從法師學徒走到半步傳奇,所有積累下來的力量,全都在滾湯潑雪一般消融。海因斯大法師卻不在意,只是全心全意,集中精神:
皮膚在疼痛,那就疼痛好了,肌肉骨骼在呻吟,那就呻吟好了,精神力在慘叫,那就慘叫好了……
這一躍,竭盡全力,一定要躍過傳奇的屏障!
其實他的積累已經夠了。真的夠了。精神力,已經積累到極限,再多一點點,冥想世界都承載不下;
元素化,死亡氣息的浸染也已經到了極致,再多一點,如果不發生質變,就會直接死掉;
法術的學習和研究,能學的都學了,能研究的,除了至今沒有頭緒的那些,也已經研究透徹了。到現在,他差的只是一步:
凝聚所有精神,統合肉體的所有力量,向着生與死的彼岸,跨出去那一步!
他只是不敢。
一直不敢。
不跨出去,他就是十九級的大法師,半步傳奇,在這個世界上,站在傳奇之下的最高處。以他的壽命,雖然不至於一直活下去,再享受五十年一百年也並不難。
跨出去,要麼,成爲傳奇,要麼,成爲無知無識的不死生物,或者乾脆死亡氣息逆衝暴走,成爲一具屍體……
被埋進墳墓,或者,成爲同僚們、後輩們控制的骷髏,屍巫,其他工具性質的存在。
而成功的可能性……
成功的可能性……
海因斯大法師從入門到今天,見過的衝擊傳奇失敗的死靈法師,沒有十個,也有五個。甚至,他手裏的一具暗金骷髏,就是繼承自同門師兄——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繼承”,衝擊傳奇失敗後的肉身,留下來,留給師弟們廢物利用……
但是,現在,已經沒有猶豫的餘地了。衝一把是死,不衝一把也是死。衝擊一把,如果成功了,或許還有活下來的機會。
海因斯大法師的心頭漸漸寧靜下來。罩身的金光,肉體的疼痛,神靈的威壓,一切一切,全都被他視如無物。
他甚至不再試圖發聲,不再試圖向太陽神傳達自己的無辜,而是一心一意,回憶着師門中關於衝擊傳奇的經驗——
“不要怕死。如果你怕死,你就一定會死。”
“要接受死亡,才能活下去。”
“好好想想你爲什麼要活着。想一想,你爲什麼要活下去,爲什麼要尋求永生——哪怕是以不死者的方式永生。”
“張開雙臂,向死亡的河流倒下。你接受它,它會擁抱你,平靜地托住你;你不接受它,你拼命掙扎,它會淹沒你,吞噬你……”
“不要回來,不要回來,不要回來……”
“不要強行喚起死靈……哪怕那是你的至親,你的至愛,哪怕那是你自己……”
“不要試圖渡過兩次死亡的河流……在這個世界裏,你只能一直向前走……”
海因斯大法師不明白。以前他一直不太明白:人死了就是死了,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爲什麼要先接受死亡?死亡之後,等待他的還能有什麼?
然而日光徽郑鹧鏌啤Fつw碳化,肌肉收縮,骨骼發出咯吱咯吱的裂響。也許他馬上就要死了,也許他已經死了——死了以後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呢……
就像不朽者閣下……是什麼樣的力量,支撐着他留在這個世界上?
金光穿透身體。海因斯大法師感覺自己已經透明瞭,已經要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然而就在這一刻,無窮無盡的世界,在他面前展開:
死亡是生存的另一種方式。
死亡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唯有想要留在這個世界上——不是爲了仇恨,不是爲了恐懼,不是爲了貪婪——而是,平靜地接受自己的死亡,卻仍然想要留在這個世界上——才能留下!
畏懼死亡者,不可爲死靈傳奇;憎恨生者的人,也不可爲死靈傳奇。只有純粹想要探究世界奧祕,想要在這條路上堅定走下去的人,才能趟過死亡的河流!
向生而死,向死而生。只有知識和世界的奧祕,才能支撐一個不死者,長長久久地留在這個世界——
一瞬間,黑焰遍燃。燃遍他的皮膚,燃遍他的肌肉,燃遍他的骨骼。等到黑焰散去,一具黑得發亮,如黑玉一樣的骨骼,上面點點金光如金沙遍灑,慢慢抬起了頭。
那骷髏頭的上下齒“咔噠”、“咔噠”,不停叩擊,發出乾枯而生脆的聲音。叩擊聲中,更有平穩的精神力波動傳出:
“偉大的太陽神維拉科恰,我無意冒犯您,我只是爲我的同僚轉達請求——”
第1741章 太陽貞女是我的女兒,我的妻子——得加錢
金光停滯了。
非常神奇,光應該沒有“停滯”這一說,它除非被阻擋,否則會一直射向前方。
但是,海因斯大法師——現在或者應該稱爲海因斯傳奇了——卻分明感覺到了金光的“停滯”:
它照在身上,一點也不疼了,也沒有了任何被灼燒的感覺。而且,身邊似乎還空開了一個光圈,讓他能夠毫不費力,安全無恙地站立……
“多謝您的寬宏,偉大的太陽神。”海因斯傳奇無聲地鬆了口氣。金光一收,乾乾脆脆地消失了,彷彿它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到了這時候,太陽王國的國王才狼狽爬起來,滿臉是汗,臉上健康的古銅色也褪成了蒼白。他抹了一把汗,瞪着海因斯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道:
“您、您……您怎麼可以這樣褻瀆神靈……”
嚇死了!
那是偉大的父神啊!
是整個太陽王國,至高無上的神靈!
剛纔金光充滿室內,把他壓在地上的時候,他險些以爲自己要死了!要被太陽神光灼燒到死了!
王國的歷史上,確實有被太陽神光灼成焦炭的國王,可那是色迷心竅,強行玷污了太陽貞女纔有這個下場!他只是聽了一個請求而已……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想要褻瀆神靈。”海因斯傳奇趕緊道歉,當然,道歉裏的真斩龋趪蹩磥韺嵲谟悬c不足:
“我只是不知道,不在神殿、不在祭司面前,僅僅這樣問一句,也會引得太陽神震怒……我不是爲自己,只是爲我的同胞,一位傳奇探詢而已……”
“吾神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國王憤怒地指責:
“太陽光芒照臨之地,沒有任何事情,能夠逃脫祂的感知!”
明白了,所以下次要聊什麼可能冒犯太陽神的事情,要在夜裏、要在地底深處挖出的石窟,最好,房間裏沒有任何太陽神的神徽,和與神有關的任何物品。
海因斯傳奇默默地記下了這個規則,不甚熟練地端出笑臉:
“之前是我冒犯了。您能告訴我,怎樣能讓偉大的太陽神平息憤怒麼?”
“那當然是——”
國王脫口而出。剛說了開頭,忽然住嘴,轉頭向外望去。海因斯傳奇跟着扭頭,側過他那個骷髏頭做出傾聽的樣子,只聽外面鐘聲鳴動,一聲一聲,一聲又一聲——
國王情不自禁地站起身來,聆聽鐘聲,臉上出現了震驚的、甚至恐懼的聲音。鐘聲連綿,從王宮最外側到接待客人的內殿,一層一層門戶,訇然中開。
腳步雜沓,大隊人馬直入深宮,甚至沒有任何人阻攔。國王起身站在一旁,盯着那支光彩耀目的隊伍:
大祭司手持黃金長杖,杖頭太陽圓盤發出燦爛金光,大踏步走在最前方。卻並沒有走在道路中間,而是偏左一些,微微側身,像是在爲後面的人引路;
身後,一位黃金色長髮直垂到膝蓋的太陽貞女,雙手捧着一面黃金鑄成的太陽圓盤,散發着滿滿的神力波動,神色莊重地走在宮道中央;
再往後,各個年輕一些的太陽貞女,高階祭司,中階祭司,低階祭司。
手持羽扇,蠅拂,金碗,各種各樣的儀仗,排成長長兩列跟在最前方那位太陽貞女後面,像是純粹擺架子來的……
國王已經讓開了寶座,甚至連連退後幾步,站到幾乎貼住牆壁的地方。海因斯傳奇卻沒有後退,反而上前一步,轉身面對大祭司和太陽貞女:
那位太陽貞女,長髮垂在身後幾乎不動,完全不隨着腳步的前行而飄飛;深黑色的雙眼裏,跳動着淡淡的金色光點,與黃金圓盤上的金光相呼相應。
一切的一切,都只顯示着一件事:
太陽神維拉科恰,即將在這位太陽貞女身上降臨。
太陽貞女腳步不停,走到最前方,昂然落座。頓一頓,從她的口中,發出宏大而威嚴的聲音:
“跨過了生與死界限的人,是你膽大包天,說出了褻瀆之言?”
“偉大的太陽神維拉科恰,我無意冒犯。”聽到太陽神開口,海因斯傳奇心頭反而一鬆,朗朗道:
“我只是爲我的同事傳遞請求——爲防褻瀆您的威嚴,我還私下裏向您在地上的統治者詢問,這樣的請求是否合適,能不能說出口。
如果您因此感到憤怒,那麼,能否容我撤回所有的請求,一個字也不說?”
“唔……”
太陽貞女的眼裏金光搖盪。好半天,她,或者祂,抬了抬手,指向旁邊的一張客座:
“坐。”
“感謝您的寬宏,偉大的太陽神。”海因斯傳奇微微欠了欠身,側身坐下。太陽神維拉科恰繼續道:
“你是跨越了永恆界限的人,你有資格在我面前說話。來,說一說,你那個同僚,到底是想幹什麼?”
汗……之前的判斷果然是對的,只有“跨越了永恆界限的人”,換句話說,傳奇,才能被太陽神高看一眼,換句話說,不至於當成螻蟻。
海因斯傳奇在心底擦了一把不存在的、也永遠不可能再存在的汗水,認真道:
“是這樣的,我的那個同僚,一位和我一樣跨越了永恆界限的人,他想要一個孩子。因爲他極其強大,普通女性無法爲他孕育子嗣,所以希望能求取太陽貞女……”
“唔……”太陽貞女的眼神毫無波動,神色當中,也沒有半點對於自身的哀憐,顯然自我意識已經被太陽神壓制到了最低:
“你可知道太陽貞女是什麼人?”
“太陽貞女,是您的女祭司,也是您降臨的憑依。”海因斯傳奇微微低頭,恭敬回答。太陽神不快地哼了一聲:
“不止如此!她們,是我的女兒,是我的妻子,是我神裔的母親!——現在,你還覺得,太陽貞女是可以求取的嗎?!”
喂喂喂,這是什麼混亂的關係啊……海因斯傳奇唯有在心裏默唸“這是新大陸,這是新大陸”,才能把心底亂七八糟的吐槽壓下去。
這種事情,非但不能說,而且不能想:但凡精神力波動泄露一點點,半神能殺幾個光輝教廷的傳奇,難道殺不了他一個新晉法師傳奇?!
他只能繼續恭敬地回答:
“原來如此,這樣的要求,果然十分無禮。我建議,您大可以不用理會朗格爾的冒犯,如果您怒氣仍然不熄,我願意代您向他索賠——”
“你?索賠?”太陽神維拉科恰的聲音裏多了點興味:
“既然現在要替我索賠,爲什麼之前,又要替他向我提出要求?”你直接拒絕不就好了?
“您知道,我之前畢竟還沒有跨過生與死的界限。”海因斯傳奇努力用骷髏頭和骨架,以及不存在的聲帶,表達出“不好意思”的信息:
“我沒法乾脆地拒絕他。但是現在,我和他站在了同樣的高度,而且,因爲他的莽撞,我承受了極大的損失。”
白骨法袍啊!
十九條高階幽魂啊!
還有那麼多珍貴的收藏!
全都毀掉了!
他本人生死一線——
這些損失,朗格爾一定要賠!絕對要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