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山行者
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
“讓青州軍回來,入中州,朕要看一看他們。”
言語之間,既沒有半分嘉獎的意思,也不曾懲戒。
“是,陛下。”
司馬仲達侍奉了四代大衛皇帝,侍奉帝王的功力深厚無比,很快就猜出了老皇帝心中所想。
“雖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國策已經更改,青州軍卻一意孤行,將樓蘭佔據,化作涼州一郡。”
“此等行徑,是大功,卻也是功高震主!”
“所以!”
“陛下要敲打青州軍一番,然後再許以功賞,用民間的話來說,就是蔓菁加大棒,給一巴掌加一個甜棗!”
注:蔓菁,蘿蔔古稱。
司馬仲達心頭懷着一絲對青州軍的不滿,但城府極深的他,眸光卻依然平靜淡然,低着頭,暗暗想道:
“樓蘭已納入九州王土,本相與羅教的交易,自然告吹,若是讓青州軍順利歸來……”
“恐怕,羅教許諾的那份儀式,再無任何可能獲取!”
一念及此。
司馬仲達匍匐於地,恭謹詢問道:
“陛下,國咴陝樱瑢⒁魅ィ欠襁�要繼續壓制?”
老皇帝深深望了司馬仲達一眼,休憩了約半刻鐘,才緩緩說着:
“朕給的,纔是他們的。”
“是,陛下。”
司馬仲達起身再拜,愈發恭謙。
待數位重臣三拜離去,老皇帝又休息了片刻,才緩緩對侍從吩咐道:
“叫太子來。”
“是,陛下。”
在大衛武朝的百餘年曆史當中,衛武帝持鎮國神兵倚天劍,削殺天下龍蛇,早早擊敗諸多潛龍,一統天下。
並且。
衛武帝曾下達過一份極爲古怪的諭旨,強令世間所有曹姓之人,改姓爲“衛”,甚至包括皇親國戚。
普天之下,唯有極少數皇子,方能姓“曹”。
隨後,本該於十三歲重病逝去的曹衝,因兒時稱象的緣故,意外尋得上古先王“舜”的部分傳承,從而神奇痊癒,一飛沖天,繼任大統,成爲了大衛武朝第二位皇帝,諡號“衛順帝”,葬於首陽陵。
因曹衝無子,曹丕沿着歷史的軌跡,繼任大衛武朝第三位皇帝,治理天下,國富民殷,諡號文皇帝。
而今世。
乃是第四位皇帝曹叡的天下。
時至今日,大衛武朝的歷史,已經同前世華夏的“曹魏”,產生了極大的差別與不同。
很快。
太子緊繃着稚嫩的面龐,小心翼翼地走入殿內,但他終究只有八歲,禮儀尚未學全,走起路來,仍不免有些跳脫。
老皇帝眸光黯淡了幾分,輕輕搖首,心中有些疼惜:“如此年幼,又如何能受得周幽王的日夜折磨?”
“但不攝入天子靈藥,晉升武聖,又如何壓服九州二十萬雄兵?”
“誰……有資格成爲我兒的肱股之臣呢?”
第248章 天子詛咒!孝心,野心,帝王之心!
“朕真的好想再活五百年……”
老皇帝倚在龍榻上,心中生出強烈的求生念想,但殘酷的現實,讓他不得不爲年幼的太子,鋪墊後路。
他也十分清楚,自己的時間不多了,鬼神們也似在催促他,讓他儘快料理好家國之事,
於是,老皇帝服下了一記湯藥,精神頓時振奮了許多,伸了伸手:
“芳兒,過來。”
聞言,太子曹芳立即加快了腳步,走至龍榻前,繃着臉頗爲緊張地問道:“父皇,您身體可好些了?”
天家無親情!帝王無善惡!
但人,會逐漸衰老,會在死亡靠近的時候,慢慢改變過往的想法。
素來冷酷的老皇帝,臨到死時,也不免在意起兒孫孝樂,聽到太子的問候後,心情頓時好了許多:
“近來學業如何?”
曹芳恭謹道:
“《九章律》《傍章律》、《越宮律》、《朝律》,還有《九州兵律》和《武律》,都已背誦純熟。”
“父皇不信的話,大可考校兒臣。”
大衛武朝的帝王教育,從不傳授半點儒家理念,以法爲尊,以武立國。
身爲太子的曹芳,真正要學習的東西,本質上,就是一樣東西:
“如何握住槍桿子?”
唯有獲得九州二十萬雄兵的認可,太子方有可能繼承大統,成爲九州億萬生民的君父。
老皇帝雖服過藥,但仍然乏困,無力考校,蒼老卻不失威嚴的眼眸,緊緊地盯着曹芳,平靜說着:
“若朕累了,你可願意替父皇分擔幾分?”
曹芳連忙跪服於地,滿臉擔憂道:
“父王身體康健,必能尋得長生之法,永治九州!”
聞聽此言,老皇帝心底浮現出一絲暖意,冷酷數十年的帝王面相,此刻卻顯露出一抹淡淡笑意,說出了些許心底話:
“昔日始皇帝搜檢天下,也未能尋得帝王長生之法,朕年輕時,也自視甚高,自以爲能掙脫桎梏。”
“直到去年,仍抱着幻想,要替你打完最後一場仗,若能征服西域,草原匈奴縱使復起,也必定先天不良。”
“那時,你稍成年些,就可憑着北擊匈奴的偉業,坐穩皇位,甚至名垂千古!”
說到這裏。
老皇帝露出略微自得的笑容,卻不料,喉頭忽然癢了幾分,抬起手,捂住脣口。
但烏黑的血絲,還是從手縫不斷往下流,像是一條條擇人而噬的五步蛇,滴落在牀榻上,將帛被與牀梁,腐蝕出了一個個大洞……
這就是周幽王的詛咒!
攝入天子靈藥的恐怖代價!
近乎腐爛的劇毒血液,日日夜夜流淌在身軀,年輕時尚且能熬住,但老了,就是世上第一等的折磨!
“父皇?”
曹芳驚恐出聲。
老皇帝卻不甚在意,甚至習以爲常,咳着血,有些遺憾地繼續說道:
“現在看來,鑿空西域,北擊匈奴這二場大戰,還是得交給你來做。”
“一代人,自然有一代人的命數,是朕逾越了天意,自然也落得今日這般下場。”
說着。
老皇帝憶往昔崢嶸歲月,不免想起自己最大的功績,將遼東之地,納入冀州與青州的範疇。
王土擴張!
那時,他御駕親征,最爲喜愛的將星,就是一位喚作“張百歲”的荒野校尉,戰績斐然。
只可惜此人無望武侯,也就入不得帝王之眼。
漸漸被老皇帝所遺忘。
反倒是衛武時代的老臣-司馬仲達,於遼東戰場煥發了第二春,立下累累軍功,拜爲丞相。
“仲達雖是貪狼星眷顧之人,有權臣之望,但終究只是國咦甜B的大衛武侯,雖有強力,卻無益於壽數,不得長生,對芳兒,沒什麼威脅,倒是可做託孤之臣……”
“待芳兒年壯,大可輕易拿捏!”
老皇帝從回憶中醒來,蒼老的眼眸緊緊凝視着太子,沉聲說道:
“帝王的位子,從來不是榮耀,也非享樂的器皿美食,而是萬民加持於你身的詛咒,是一旦戴上,就再也無法掙脫的枷鎖!”
“至死方休!”
“朕且問你,太子曹芳,你可願擁有這金燦燦的詛咒?”
事實上。
如果太子曹芳的回答,不能夠令老皇帝滿意,那麼,爲了大衛武朝的未來,他也只能從宗室子弟中,遴選一名良子,過繼到自己膝下,然後繼承大衛武朝的皇位。
曹芳跪服於地,低着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平靜說出了自己的熊熊野心:
“兒臣願繼承父皇的大業,鑿空西域,北擊匈奴,受萬民之詛咒,使我大衛武朝,千秋萬代!”
老皇帝雖咳着血,心情卻因兒子的孝心與野心,乃至於帝王之心,感到莫大欣慰,慘笑一聲道:
“如此,朕就放心了。”
……
深夜。
未央宮。
太子曹芳緩步走出宮門,確認四下沒有任何眼線後,才悄悄登上一架馬車,立即向內裏的一位老者,將自己與父皇的交流全數說出。
他略帶驕傲地問道:
“夫子,我做得如何?”
“您教我說的那些話,我都跟父皇說了哦。”
這位老者,正是大衛武朝的丞相,司馬仲達,他眸光中透着一絲寒意,但表面上卻讚許着:
“公子做得好。”
“您今夜的表現,足以令陛下打消過繼他子的念想,要不了多久,您就將成爲大衛武朝的君父!”
“全天下之膏腴,以奉您一人!”
曹芳舔了舔嘴脣,略顯渴望地說着:
“聽聞益州,有喚作食鐵獸的黑白兇獸,強悍無比。”
“待本王做了皇帝,一定要派遣大軍,將此獸抓捕入京,嘗一嘗它的味道……”
司馬仲達捋了捋鬍鬚,附和笑道:
“東海的青龍,北地的玄武神獸,西域的葡萄美酒,南方的九朱靈雀,皆是世上一等一的美食,但凡您要,應有盡有!”
“好好好——”
曹芳撫掌大笑,嘴角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口水。
實際上。
若是老皇帝聽到了車內的隱祕對話,定然氣得吐血暈厥,隨後調集羽林軍,將司馬家斬盡殺絕!
然後,立刻從宗室中遴選良子,快速過繼皇位。
只因——
曹芳口中言語,所透露出來的“孝心,野心,乃至於帝王之心”,若是全盤來自於司馬仲達,
那麼,誰纔是真正的帝王之才呢?
……
“一定是有奸臣作祟,扣下了吾等的氣呒为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