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罗罗
王輔臣可算是把話完全挑明瞭!
大殿當中一下就安靜了。
朱國治、李爛都怒目相對,陳世凱則眉頭緊鎖,尚可喜則是沉默無語。
就在場面又的尷尬的時候,尚之信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對對對,就是這個理兒……咱們只要確保廣東、廣西不落入吳三桂之手,也就對得起朝廷了!還要跟原來一樣,根本是不可能的!
當年唐朝出藩鎮的時候,也是有叛鎮和順鎮之分的。”
尚之孝也開口了:“可是新寧、新會、香山是平南王府的地盤!”
王忠孝道:“二王子,皇上封了我當粵海關道,還讓我爲廣東新軍和廣西定藩軍籌餉……我拿三個縣,我們廣東新軍和廣西定藩軍以後就不要平南王府、廣東撫臺、廣東藩臺幫着籌餉,這總行了吧?
至於地盤,你們平南王府讓出廣府的三個縣後,再從韶州府、南雄州、連州補回來不就是了?
朱撫臺、李軍門、陳總戎……你們三個不如把惠州府分了吧!惠州府的地盤可不比肇慶差!”
聽了王忠孝的建議,朱國治、李爛、陳世凱他們仨都無語了。
國家的地盤,就這樣私分了?兩廣總督分走肇慶府、羅定州、廣府三縣,平南王分到廣府十一縣一州外加韶州府、南雄州、連州,廣東巡撫和廣東提督分到惠州,續順公和潮州總督分到潮州……高、雷、廉三府則被祖澤清佔據。
那康熙還剩下什麼?瓊州府?
王輔臣看尚可喜不吱聲,就笑着道:“王爺,您兒子多……平南王只有一個!不如韶州府、南雄州、連州都算上,這樣就夠分了……這一府兩州至少有二十個縣,封二十個縣公總沒問題吧?”
這個好像不錯啊!
尚可喜還沒說話,尚之信已經和他的兩個兄弟說話了,“二弟、三弟,你們不如就分屯韶、南、廉吧……廣府這邊,有我伺候阿瑪就行了!”
尚之孝、尚之典本來都想和尚之信爭奪平南王世子的位子,現在有了瓜分一府兩州的機會,當然就心癢癢了。
平南王也就是廣州一府……而且這個府現在也不大穩,鰲拜、吳三畏、葡萄牙人、王輔臣父子都想分一點!還不如退一步去韶、南、連呢!
“阿瑪,您看大哥的辦法可好?”
“阿瑪,不是兒子不想在廣州伺候您老人家,而是兒子擔心吳三桂的軍隊從湖南那邊打過來,所以兒子想去守着韶關!”
朱國治和李爛二人聽尚可喜的三個兒子這麼說,也只能盯着那個瞎了的平南王了。
尚可喜嘆了口氣:“老夫也擔心湖南啊……老夫聽說吳三桂已經任命吳國貴爲湖廣總督,很快就要出兵湖廣了!所以韶、連、南不可有失!之孝、之典,你們好好商量一下,看要怎麼守着那裏。”
“王爺!”朱國治有點急了,他本來好好的廣東巡撫,這麼一折騰就變成惠州知府了……而且他只有區區兩千標兵,在廣東這幾個大軍頭中實力墊底,誰知道什麼時候就讓人吞併了?
尚可喜擺擺手:“就這樣吧……咱們還是商量一下要怎麼給皇上上奏本吧!”
王輔臣舒了口氣,笑道:“王爺,下官已經準備好了一份彈劾濠澳葡兵頭、天主教濠澳主持、羅馬教會和葡萄牙王國的奏本……要不您和朱撫臺、李軍門、陳總戎也一起署個名兒?”
……
北京,紫禁城。
就在廣東這邊的形勢因爲吳三畏、鰲拜的出現陡然大變時,被康熙委以“海路援剿總兵”大任的陳永華,正穿着正二品總兵的官服頂戴,站在南書房門口,懷着激動的心情,等待着康熙皇帝的召見……
康熙要見陳近南了!
這也對,平生不識陳近南,縱稱英雄也枉然嘛!
康熙怎麼也能算是個小英雄吧?怎麼能不認識陳近南呢?
“奴才明珠引海路援剿水師鎮總兵陳復甫請見!”
明珠的聲音已經從南書房裏面傳出來了。
“宣!”
然後是康熙小皇帝的嗓音。
守在南書房外的一個小太監朝陳永華打了個千兒:“陳總戎,您請。”
陳永華馬上提着又笨又麻煩的朝服,走進了南書房,南書房裏面的採光並不好,當陳永華走進去的時候眼前就是一暗,然後就下意識地向前張望,目光正正好好和康熙皇帝的目光撞上!
這是一個瘦瘦小小的青年,一臉的麻子,只是這麼笑吟吟地看着他。
這就是康熙?看上去不大像明君啊!
陳永華心裏想着。
第一百六十四章 你們這些洋夷居然比大清還壞!
“臣海路援剿總兵陳復甫,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陳永華雖然一心要反清復明,但這會兒還是老老實實給康麻子跪下,山呼萬歲了。
康熙一打量着這個“海軍剿總”的陳總兵,一邊用手指輕輕敲了敲一份剛剛收到的有點特殊的“彈章”,然後展顏一笑,溫言道:“陳復甫,朕聽說你原先是個海商?”
陳永華抬起頭,一臉肅榮地看着康熙,面上栈陶恐地回答道:“臣不敢欺瞞皇上,臣就是個走私的海商。臣是福建莆田人,莆田那邊人多地少,而且到處是山,根本養不活多少人。幸好天無絕人之路,這莆田就在海邊上,還多有良港,那邊的人一直都有下海下南洋稚膫鹘y。”
康熙笑了笑:“你倒是老實……朕看你文質彬彬的,應該讀過書吧?”
“皇上聖名,臣的確讀過些書,但臣資質魯鈍,人又老實,連死書都讀不明白,想必要考不上什麼功名,沒辦法只好跟着家裏的大人下海經商了。”
“你老實?”康熙看了看一臉“憨厚”笑容的陳永華,笑着問,“朕聽人說無商不奸,你一個老實人是怎麼賺到那麼多錢的?”
陳永華解釋道:“皇上有所不知,臣雖然不夠精明,但是南洋那邊土著更加老實,要不然他們也不會被幾百上千個西夷征服,變成亡國之奴了……西夷在滅亡南洋土著之國後,並不信任那些亡國之民,不願意和他們共天下。同時南洋距離西夷本土太遠,西人無法大舉移居南洋,且南洋島國多屬瘴痢之地,氣候特別溼熱,西人很不習慣。
所以他們就讓福建、廣東過去的華人給他們當包租包稅之人。替他們開發經營,幫他們收稅收租。有許多莆田那邊出去的漢人都在南洋發了大財,站穩了跟腳。而臣的家族是莆田大戶,人多勢校胁簧僮迦嗽谀涎蠼o西洋人當包租包稅之人。有他們照應着,臣家裏的生意自然容易做了。”
“朕明白了,”康熙點點頭,“這不就跟我滿洲用包衣治漢人一樣嗎?你家原來就是洋包衣啊!”
“皇上聖明。”
康熙又問:“那你洋包衣當得好好的,怎麼又跑去和耿精忠混在一起了?”
陳永華笑道:“皇上有所不知,南洋那邊不僅需要福建、廣東沿海的漢人去當……當包衣,還會出高價從廣東、福建僱傭苦力,還需要廣東、福建的大農去承包莊園,還需要從廣東、福建採買布匹、瓷器、茶葉、鐵器,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雜貨。
因爲這幾年朝廷搞沿海遷界,沿海居民沒了下南洋的路子,南洋那邊就特別缺人。布匹、瓷器、茶葉、鐵器等等都很昂貴,隨便唿c什麼出去就能賺大錢了!”
康熙今兒似乎對南洋的事情非常感興趣,饒有興致地問:“照你這麼說,南洋那邊的銀子都讓福建人、廣東人賺走了,西夷還怎麼賺?”
“皇上,這個西夷霸佔南洋並不是爲得到白銀,而是爲了獲取香料。”陳永華解釋道,“白銀對咱們來說是個寶,西夷卻不是太稀罕,因爲他們早就霸佔了盛產白銀的新大陸之地。
自可以驅使新大陸的土著替他們挖金子、挖銀子……其中金子還珍貴一些,銀子因爲比較多,就不大稀罕了,所以從明朝中後期開始就有大量的白銀流入中國,用來交換咱們的絲綢、瓷器、白糖等等物品了。”
“那麼說了廣東、福建沿海之民下南洋豈不是穩賺不賠了?”
“這倒也不是,”陳永華搖搖頭,嘆了口氣,“下南洋其實是在拿命換銀子!一是來去途中風高浪急,稍有不慎,就得葬身大海,死無葬身之地;二是南洋各島都是瘴痢之地,病死異鄉者不計其數!三是西夷都是虎狼之心,下南洋賺錢的漢人在他們眼中和羔羊無異……養肥了也是要宰殺的!如果賺到了銀子不能狡兔三巢或及時離去,等到西夷覺得時機成熟,恐怕就是一輪血洗!
在呂宋島那邊賺錢的漢人,就不止一次被西人血洗……”
康熙點點頭,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兒又問:“那你知道多少關於西夷征服新大陸的事情?”
陳永華道:“臣差不多都知道!”
“都知道?”康熙道,“那就說來聽聽吧!”
陳永華似乎沒有想到康熙對外洋的事情那麼感興趣,愣了下又道:“這說來可話長了……”
“那就慢慢說!”康熙笑道,“朕有時間,可以慢慢聽!朕自以爲精通東西方的學問,也知道一些西夷發現新大陸的事情,卻不知道其中的詳細情況,今天正好聽你好好說說。”
“那就臣就說了!”陳永華清了清嗓子,然後用大柵欄說書藝人的語氣說道:“話說西夷征服新大陸之始,當從西夷紀年的耶誕第一千四九十二年說起。這一年,西夷有個大海伲懈鐐惒嫉恼业搅宋靼嘌绹碾p王伊莎貝拉和費迪南,提出要向西航行,走大西洋尋找通往我中華和印度的捷徑……”
……
“真沒想到他們居然這麼壞,比我……比那個,那個大蒙古國還要壞!”
南書房內,一場幫助康熙皇帝睜開眼睛看世界的“說書”,終於說完了。陳永華也不知道自己說了多久,不僅說得口乾舌燥,連膝蓋都有點疼了——他是跪着說的嘛!
而康熙皇帝則聽得“大開耳界”,還差一點脫口而出說了真心話——他真沒想到南懷仁這樣的西夷一口一個“神愛世人”,說得比唱得還好聽,沒想到幹起壞事兒比他家的老太爺努爾哈赤、爺爺皇太極、叔祖多爾袞、多鐸這一批人還要壞!
而且這些人不僅壞,還特別不要臉,特別虛僞,手段也比大清更狠辣,更高超!
大清的列祖列宗幹壞事兒還得編個什麼七大恨、八大恨的,入主中原的時候還得裝一個“爲明覆仇”,直到現在還要整什麼文字獄……不就是怕自家幹得那些壞事兒被漢人讀書人記錄下來傳給後人嗎?
這些西夷屠滅他人之國時居然直接假借“神意”……宣稱新大陸土著不信天主,就要滅其國、屠其族,簡直不要臉到了極點!
而且這些西夷屠國滅族的先進方法也讓康熙感到震驚,他們已經有槍炮刀劍了,對手只有木棍石刀,壓根就是一邊倒地屠殺。
可他們還嫌太慢,居然用上了天花!
還好漢人沒他們那麼惡毒,否則崇禎派人拿天花當武器,把沾了痘瘡毒液的綾羅綢緞販賣到遼東和草原上……想到這事兒,康麻子可是一頭冷汗啊!
而更讓康麻子脊背發涼的是,羅馬教會法王居然還下法旨幫他們背書,把他們滅國屠族的惡行包裝成了“傳播福音”的善舉!
更誇張的是,羅馬教會還宣稱“不信天主就沒有靈魂,就不能算人類”……所以就能無所不用其極地加以誅殺!
這是什麼意思?康熙皇帝心說:朕也不信天主,難道朕也不能算人了?
另外,這幫西夷在南洋拉一派打一派,逐步消滅各國各邦,還把下南洋的漢人當肥羊來養的手段,的確也夠高明的!
大清朝和他們比,好像還嫩了一點!
……
耶穌會傳教士,大清掌欽天監事南懷仁最近總有一點心神不寧……今兒向天主陡娴臅r候,都有點心驚肉跳的,總覺得有什麼大事要發生!
而他的心神不寧,當然是有原因的!
原因就是最近兩廣那邊傳來的消息非常迷離,一會兒是廣西將軍、廣西提督、廣西左翼總兵、廣東高雷廉總兵勾結起來要造反……也不知道他們的反什麼時候會造到廣東的香山縣?如果他們打到了香山,濠澳那邊會怎麼樣?
一會兒又是吳三桂的兄弟吳三畏和鰲拜一塊兒將兵數萬登陸香島,而且吳三畏還自稱什麼南洋通商大臣……這名號乍一聽好像是要和南洋、西洋各國聯絡,以爭取國際支持啊!
而以南懷仁對天主教會和葡萄牙王國契約精神的瞭解,只要吳三桂肯給葡萄牙王國以壟斷的自由貿易,給天主教會以傳教和化緣自由,那他們肯定會賣清投吳的……
就不知道那位不相信天主、沒有靈魂、註定要下地獄的小皇帝知道濠澳總督和代理主教賣清投吳以後,會不會遷怒在北京的主的僕人?
所以在得知皇上召見後,他是帶着忐忑的心情來到南書房的。
“臣南懷仁恭請聖安。”
南懷仁雖然感到不安,但還是和以往一樣,給康熙皇帝請了安。
“聖躬安,”康熙說着話,一指桌上放着的一本奏摺和一個卷軸,對邊上伺候的小桂子說,“小桂子,那《葡吳密約》和尚可喜、王輔臣他們的彈章那給南懷仁看!”
“嗻!”
小桂子應了一聲,就上前端起擺放了密約和彈章的托盤,走到跪着的南懷仁跟前,然後將托盤擺在了地上,“南師傅,您請看。”
“這是……”南懷仁已經知道不好了——那個《葡吳密約》的“葡”,恐怕就是葡萄牙,而“吳”,大概就是吳三桂啊!
雖然知道要不好了,但是南懷仁還是強作鎮定,拿起來《葡吳密約》,展開看了起來。
“密約”是用漢語和拉丁文寫的,其中的拉丁文看着好像是羅文藻的筆跡……底下還有施波治、羅文藻、吳三畏的簽名。
而“密約”的內容……則完全沒有出乎南懷仁的預料!
只是這麼重要的“密約”,怎麼就落入了清廷的手中了呢?
這可真是太不小心了!
南懷仁想到這裏,就一臉無辜地搖搖頭,“皇上,皇上,您聽臣解釋……這個濠澳葡兵頭只是個小官,不能代表葡萄牙國王的,那羅文藻神甫也不是教宗任命的濠澳主教……所以這份密約是沒有任何效用的!”
康熙擺擺手:“南師傅,你先別忙着辯解,還有一份‘彈章’,你看了以後再說不遲。”
“彈章?是彈劾臣的?”
“不全是,”康熙說,“主要是彈劾羅馬法王和葡萄牙國王的!”
“什麼?”南懷仁愣了愣,“皇上,您說什麼?”
康熙說:“朕說這份彈章主要是彈劾羅馬法王和葡萄牙國王的!”
“可,可是他們並不是皇上的臣子,這怎麼能彈劾?”
康熙又擺擺手,“先看,看完了你再說!”
“嗻。”
南懷仁沒轍了,只能捧起周昌照着王忠孝的意思起草的彈章,一字一句看了起來。看沒幾句,額頭上的冷汗就冒出來了。
因爲這份彈章抓住了“教宗子午線”和“葡萄牙的中國保教權”展開了批判!
根據“教宗子午線”,大清現在擁有的國土,全都屬於葡萄牙王國統治……這簡直荒謬!而比荒謬更讓南懷仁頭大的是,這份彈章還指出“教宗子午線”在新大陸和非洲大陸沿岸,以及馬六甲地區得到了執行!
西班牙和葡萄牙就依據教宗子午線展開了各自的征服,雖然西班牙的征服比葡萄牙更成功,但葡萄牙同樣幹了很多在野蠻愚昧的中國人看來,算得上罄竹難書的惡行。
而葡萄牙的中國保教權就更難解釋了……教宗子午線還可以用“無知”來給教宗開脫——當然了,這只能在康熙皇帝跟前說,如果拿到羅馬去說,那南懷仁就要去宗教裁判法庭上爲自己辯解了。
但“中國保教權”怎麼說?中國境內的天主教保護權憑什麼授予葡萄牙王國?
保教權可不僅僅是字面上“保護”的意思,還包括了人事任免和教區管理等權力……毫不誇張的說,大清國內所有的教徒,都要在一定程度上服從葡萄牙王國“保護”下的天主教中國教區的管理,也就是服從葡萄牙的管理!
這簡直就是對大清皇帝至高無上的皇權的冒犯!
如果沒有那份《葡吳密約》,南懷仁還能替教宗和葡萄牙國王開脫一下,畢竟教宗子午線和中國保教權授予葡萄牙那都很久以前發生的事情……那時候還沒大清呢!
可現在有了《葡吳密約》,這說明葡萄牙王國、天主教會還在試圖實現“教宗子午線”和“中國保教權”授予葡萄牙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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