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罗罗
二是因爲佛山沒有城牆,佛山鎮四面環水,處於一座很大的沙洲之上,四周就是西江、珠江、獅子洋還有其它一些水道。這些水道都非常寬大,形成了天然的險阻,所以也不需要城牆保護。
另外,佛山鎮是這個時代中國乃至整個東亞最重要的軍工基地和重手工業中心……所以特產槍炮,人人有槍,富戶有炮!
對於這麼一個易守難攻,又槍炮氾濫的鎮子,饒是當年的尚可喜,也沒敢衝進去大屠殺,甚至沒有在佛山鎮設立縣衙,只是將佛山繼續當成南海縣下面的一個鎮,派了個縣丞來管事兒。
實際上就是讓佛山的士紳自治了!
不過尚可喜不屠佛山,不等於佛山人不恨尚可喜!
因爲現在聚集在佛山的三四十萬人口,大部分都是因爲沿海遷界失了土地,才淪爲“無產的”手工業者的!
而且佛山和廣州府城很近,廣佛不分家,許多佛山人都有廣州的親戚,那些廣州親戚都被尚可喜給殺光了……這些親戚的產業,又被尚可喜的人給霸佔了!
最後,尚可喜一直都是海禁和合法走私的忠實執行者!而海禁加上合法走私,就壟斷了佛山手工業者們的下游——不僅壟斷了外貿,甚至還壟斷了內貿的路線!
因爲佛山造的內貿也要走海路纔好賣,大清的海禁和沿海遷界一搞,佛山造再想走海路把賣去江南,再通過長江、吆淤u去全國各地都不方便了。
所以在佛山鎮,現在就沒有人不恨尚可喜的!
佛山人對尚可喜的恨,不僅僅是血親之恨,更是階J仇恨,是新興的工場手工業資本家對尚可喜這種封建領主的仇恨……
從這個角度來說,當佛山的手工業資本家們敲鑼打鼓、獻槍獻炮,將王忠孝率領的廣東鄉軍迎入佛山鎮的時候,一場資產階級革命,就已經開始了!
資產階級革命……總要有許多資產階級吧?
之前王忠孝的團隊之中可沒幾個能和資產階級沾邊的……楊起隆可能算一個,陳永華也算一個,王忠孝自己可能也是——他也辦了個海關道銀行,算是金融資本了!
但是攏共三個資產階級也革大清封建王朝的命,是不是力量太小了?
不過現在,終於入主佛山,端坐在氣派非凡的佛山鎮上的南海縣丞衙門裏,看着大堂上坐滿了的佛山鐵匠作坊的坊主們,看着對在縣丞衙門外面的火槍、火炮和彈藥,王忠孝終於有點幹資產階級革命的感覺了。
“王道臺,”一個姓屈的佛山商會胖會長,捋着鬍子,笑眯眯問王忠孝道,“您和令尊現在是大清的臣子,還是西王的臣子?”
“是啊,你們到底是哪頭的?”佛山商會的另一個姓孫的會長,也跟着問了起來,“你們到底是要造反,還是繼續忠大清?”
他們倆把這問題一提出來,其他佛山大資本家都馬上附和了起來。
“王道臺,您給我們透個底吧,我們到底是支持誰的?”
“對,對,對……現在誰的贏面比較大呢?可不能支持錯了!”
“王道臺,打仗要槍炮的,我們佛山專門造槍造炮,我們支持誰,誰的贏面就會大不少……不過,我們還是得看準一點纔行!”
“對啊,真要是個扶不起的阿斗,給再多的槍炮也無用。”
“王道臺,您覺得誰比較像阿斗?”
這個佛山的資產階級果然是比不了英格蘭的資產階級……彷彿就沒想過自己幹,打進北京城,砍了康麻子的頭,建立一個資產階級共和國什麼的。
不過王忠孝卻是準備當“王倫威爾”的!
想到這裏,他就笑着嗯咳了一聲,縣丞衙門裏頓時安靜了下來,他笑着道:“諸位,今兒我就和大傢伙透三個底兒……也算是徵求一下佛山商會的意見!”
雖然佛山的商人並沒有什麼大志,但他們有大炮……真正的大炮!
所以王忠孝也只能連哄帶騙的和他們講道理了。
“第一,”王忠孝說,“忠清、忠吳都不重要……他們在北方爭天下,等他們爭明白了,我們再加入嘛!你們放心,我在兩邊都有路子,不會坑了你們的。
重要的是我們都反對尚可喜!”
“我們也反對尚可喜!”
“對對,尚可喜太壞了,捉住了千刀萬剮都不解恨!”
“就是,我岳父全家都被他的人殺了,就剩下我娘子一個……結果我岳父的碼頭還被姓尚的霸佔了!”
的確可恨啊!
說起尚可喜幹得壞事,佛山的資本家們一個個都變得苦大仇深了!
“第二,”王忠孝又道,“我們想要謧�好前途,就必須得掌控兩廣……這對你們也有好處!你們鍊鐵所需的木柴、鐵礦,不是從韶州來的,就是沿着西江、東江邅淼摹衣犎苏f瓊州島上也有很好的鐵礦!如果我們不能掌控兩廣,你們原料都沒地兒來啊!
而要掌控兩廣,那就必須要擴充廣東鄉兵!而要擴充廣東鄉兵,就必須要均田……而均田,難免會傷及各位的利益。不過本官也知道輕重緩急,在這裏和諸位約定一下條件,一是佛山所在的沙洲上不均田;二是凡是配合均田的,都可以在廣州府城拿到相應的補償……廣州城內的房產,廣州城外天字號碼頭一帶的產業,都可以折算田價。你們都是做買賣的,應該知道這個田價是漲不了太多的,畢竟一畝田也收不了太多的租子。但是廣州的樓價和碼頭的價值,現在許是不值什麼,但廣州的商業一旦繁榮起來,那可就厲害了!”
土地還是要分的……不過隨着王忠孝地盤的擴大,他也不可能和一開始治理三縣時一樣,採取高壓和穩固的控制。他沒那麼多精力,也沒那麼多可靠的手下。
而且順德、佛山都是內陸,沒有沿海遷界地這個大蛋糕可以培植基層,所以和這些地區的工商地主妥協,也是不得已而爲之。
“第三,”王忠孝不等這些佛山商人把賬算明白,他又接着往下說,“以後廣東的內外貿,都是要放開的,廣州、澳門、香島、佛山,都可以成爲通商口岸……佛山也可以!關鍵是你們願意不願意?如果你們願意,那以後佛山的貨,直接就可以出海,粵海關道可以在佛山設關。徵稅的辦法好商量,可以從量,可以從價,也可以由商會包稅!你們覺得怎麼樣?這可是大買賣啊!”
第一百九十章 雖然他們擁兵自重還打內戰,但他們還是大清的忠臣!
佛山鎮的南海縣丞衙門內,一片寂靜。
當改革觸及到自身核心利益的時候,佛山的資本家們都陷入了沉默。這幫廣東有錢佬已經開始盤算了……雖然大家都恨尚可喜,恨不能把他抓來千刀萬剮。
但要他們拿出大量土地投資王大頭的革命,同時還要包下佛山的商稅支持王大頭,這代價就有點大了。而且風險好像也有點大,不知道最後會不會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一併摺進去?
這不得好好算一算?
首先,拿出大量土地換取廣州城的宅地和商業用地,實際上就是一筆風險挺大,經濟收益幾乎沒有甚至爲負的投資。
因爲他們拿出的土地都實實在在的優質資產,都分佈在南海、三水、順德等縣,也有一些在新會、香山、新寧……不過都已經被王忠孝的人當成“無主田地”給均掉了!
而王忠孝準備補給他們的廣州城內外的土地,說起來將來如何如何,但是現在呢?現在這些資產甚至不在王忠孝手裏!
這廣州眼下還姓尚呢!
即便他們看好廣州的地產,等王忠孝打下廣州後再去購買不行嗎?
現在的廣州又不是明朝時候那個無比繁華的廣州城,而是被尚可喜屠光過一次的廣州城,人口比佛山差遠了。
而且廣州的千年海貿中心地位也已經丟失了,被澳門取而代之。
即使將來還可以發達起來,也還是得指望他們這些佛山大商人去投資經營。
所以這個投資,是沒有什麼經濟價值可言的……但是,沒有經濟價值不等於沒有政治價值!
其次,拿下佛山口岸搞包稅,也是無利可圖的。因爲佛山不是個貿易中心,而是冶鐵重鎮和手工業中心。而佛山鐵器和手工業品主要供應的市場也不是在海外,而是國內。
這個海關稅……好像也不應該他們交啊!
王世凱現在提出要設立佛山口岸,還暗示要把口岸承包給佛山商會,意思就是讓佛山商會交商稅了……佛山商稅這個事兒,最怕的就是找着商會談包稅。
一年包個幾千兩你看不起誰呢?
這個王世凱又不坐在北京朝堂上的昏君,他現在人就在佛山,佛山有多繁榮,用眼珠子瞅一瞅就知道了。
一年包個幾十萬兩或是幾萬支火槍都不算什麼……
又要大家出土地支持均田,又要出銀子交商稅,這個投資是有點大了!
如果王忠孝真的可以搞死尚可喜當上廣東王,那大家倒是可以支持他的……眼下這場天下大亂說不定會持續很多年呢!
歷史上的五代十國前後好幾十個年頭,其中的南漢國立國五十四年!
而元末亂世也持續了十七八個年頭!廣東這邊亂得不厲害,還出了個守護一方平安的東莞伯何真。
如果在天下再歸一統之前,能夠得到王家廣東王的保護,大家不也能安心賺錢做買賣嗎?
況且這個王世凱對於開海禁和下南洋的熱情好像很高,還想找荷蘭紅毛夷在馬六甲那邊租個島子當貿易據點……這事兒如果能成,那也挺好啊!
佛山的鐵器和各種手工業品,還不得完全拿下南洋市場?
就在一幫佛山有錢佬盤算的時候,王忠孝的大師爺周昌樂呵呵進來了,湊到王忠孝耳邊嘀咕了幾句,然後王忠孝就大笑了起來:“好好,請他進來!”
“是。”
周昌快步退了出去,而王忠孝則笑着對一幫佛山手工工場的資本家們說:“廣州的傅知府代表尚之信來求和了!代表尚之信,不是尚可喜……有點意思,咱們一塊兒見見吧!記着,待會兒見了傅弘烈可別下跪磕頭,你們都是我的朋友!”
這就都是朋友了!
堂上的佛山資本家們一琢磨,那個傅弘烈是廣州來的,那代表的就是尚可喜、尚之信……尚家和廣東的大商人之間本來就貌合神離,如果再得知佛山商會的人已經是王忠孝的座上賓,那以後尚可喜、尚之信要翻了盤,還不得屠了佛山?
這還上了佟醮耍�
一幫佛山資本家還沒反應過來,周昌已經一溜煙出去,又很快領着身着大清官服的傅弘烈進來了。傅弘烈是皺着眉頭一臉憂愁地走進來的。
因爲剛到佛山鎮他就發現不對了!
駐紮在佛山鎮的廣東鄉軍都是圓領袍加紅頭巾和紅色風帽……這種紅巾軍的打扮好像和吳三桂的軍隊差不多!
而且,傅弘烈還注意到廣東鄉軍當中的軍官和士兵都沒辮子!
這是要造反啊!
而當傅弘烈看見王忠孝的時候,這心更是一沉到底。因爲王忠孝也換上了一件圓領長衫,光着腦袋,沒有戴風帽,不過卻露出了一頭的“秀髮”,還不是很長,梳不了髮髻,只是散在那裏,看上去亂糟糟的。
“世凱,你怎麼蓄髮了?你難道要造反嗎?”
看見王忠孝的髮型,傅弘烈終於忍不住質問起來了。
王忠孝一聽這話就不高興了,一拍桌子道:“傅仲郑倚畈恍铙屇愎艿米牛课矣X得禿腦袋太醜了,還梳個金錢鼠尾的辮子……簡直不堪入目!你們都說說,我說得對不對?”
底下一幫佛山人也都沒剪辮子呢,不過他們現在只是後腦勺有辮子,心裏面還沒有——大清朝到現在還沒完全搞定廣東,一天都沒有!
因爲廣東的抗清勢力始終站着那麼一丟丟地盤,火種不滅!
所以他們聽王忠孝說起蓄髮的事兒,全都點頭表示贊同。
“對,對,對!”
“辮子太醜了!”
“還不方便……”
“還是蓄髮好!”
“傅府臺,不如你也蓄髮吧!”
傅弘烈一聽這話火氣就上來了,一指堂上一羣和他沒大沒小,見官不跪的廣東佬就要開罵,可王忠孝卻搶先開口道:“傅仲郑绻覜]記錯,你是我孔姨娘的包衣吧?照着大清的規矩,你是沒有資格在康熙跟前自稱奴才的!”
傅弘烈還是吼起來了,“你,你管格格叫什麼?”
姨娘、姨媽、姨母都可以解釋爲母親的妹妹,但是姨娘這個詞兒不知道怎麼了,就被孝子們用來稱呼父親的小妾了。
“叫姨娘啊!”王忠孝一瞪眼,“我當着孔姨娘的面都這麼叫……她都沒有異議,你一個當奴才的,多管什麼閒事?”
“你……”傅弘烈都快給王忠孝氣炸了。
“傅仲郑蓖踔倚⒑攘艘宦暎澳愦罄线h從廣州城裏來佛山做什麼?是要管我留不留頭髮嗎?”
傅弘烈哼了一聲,只好不提頭髮的事兒了……雖然大清朝有留髮不留頭,留頭不留髮的規矩,但是現在留髮的漢人已經越來越多了,吳三桂也留了,李自成也留了,他們的腦袋都還在——砍不動啊!
“王道臺,”傅弘烈一拱手說,“下官是奉了平南王世子之命來和令尊議和的。”
“我爹剛剛放跑了祖澤清的五千敗軍,正往廣州而來,還得十天半個月才能到。”王忠孝笑道,“要不你在佛山多等幾日?”
傅弘烈一愣,“什麼?放跑了祖澤清?”
王忠孝點點頭:“尚可喜那老侔l兵偷襲我嘛……我就向我爹告急了,所以我爹就只能放祖澤清北上湖南了!呵呵,湖南那邊壓力很大啊!又是吳國貴,又是李自成,現在還多一祖澤清……多半要完了!”
“你們……”傅弘烈道,“王世凱,你可別忘了,搞死吳世霖你也有份!”
王忠孝笑道:“那又如何?這天下屬誰還沒一定呢!”
“沒一定?你,你現在到底是哪頭的?”傅弘烈問。
王忠孝反問:“尚可喜和尚之信是哪頭的?他前兩天是不是向吳三桂上了勸進的表了?”
“你,你知道了?”傅弘烈又是一愣。
“我當然知道了!”王忠孝道,“吳三畏身邊有我安排的眼線……如果這眼線沒蒙我的話,你們還給了吳三畏一百萬兩銀子和二十萬石白米對吧?”
“這只是世子爺的緩兵之計。”傅弘烈替尚之信解釋道,“世子爺已經上了摺子向皇上請罪,並且請皇上下詔調解尚王兩家的戰事……”
王忠孝一笑:“此事何須康熙調停?尚之信想停戰……對了,現在廣州城裏頭是尚之信說了算?”
他當然知道歷史上尚之信就曾經奪了尚可喜的大權,所以這會兒聽傅弘烈只提尚之信之命,不說尚可喜的令旨,就猜到老尚家又父慈子孝了!
傅弘烈看着王忠孝:“王道臺,只要你答應停戰,世子爺也可以給你一百萬兩銀子和二十萬石白米!”
尚家那是真有錢啊!
“想停戰?”王忠孝笑着伸出兩根手指,“一是讓出廣州府,退到韶州去!二是把尚可喜交給我……這老東西害死粵人數百萬,最大惡極,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什麼?你讓世子爺把爹交給你殺掉?還要交出廣州府?”傅弘烈馬上搖頭道,“這不可能!”
王忠孝哈哈一笑:“等我爹領着大軍抵達,兩下合兵,那可就三萬四萬大軍了!到時候廣州守得住嗎?守不住,死得可就不是尚可喜了,而是尚家滿門!”
“你……”傅弘烈怒道,“你真要造反啊!”
王忠孝搖搖頭,笑道:“傅仲郑沂遣皇欠戳耍强滴跻紤]的!尚之信現在要考慮的是要陪着他爹一起死在廣州,還是到北方去多活幾年!”
王忠孝的話說得那麼囂張,其實是在嚇唬人,能把尚可喜、尚之信嚇跑了,自己兵不血刃取廣州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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