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海听涛
“想什麼呢？施無垠不可能再出山的，否則他當初就不會退。”胡立新搖頭。
謝蘭卻有些期待：“爲什麼不能？他就忍心看着這支他自己帶出來的球隊淪落到這種地步？”
“因爲他就算重回國家隊執教，也未必就能做得更好。”
“你又知道？”謝蘭反駁道。
※※※
“呀，網上這個讓你重新回去執教的請願都有二十多萬人簽名了……”
妻子拿着手機給施無垠看。
施無垠卻只是瞥了一眼就低頭看他的書了。
“你真不考慮回去？其實我無所謂的……”妻子又說。”這半年你在家陪我也陪得夠久了……”
施無垠合上書，看着妻子：“我打算春節過後去歐洲。”
“去歐洲幹什麼？”妻子有些驚訝。
“去歐洲轉一圈，到他們的俱樂部參觀學習一下，給自己充充電。”
“然後回來重新執教國家隊？”
“然後回來找個俱樂部執教。我也不能總是在家裏待着不出去工作不是？坐喫山空……”
妻子打斷了他的話，追問道：“俱樂部？你真不回去啊？”
“嗯，不回去了。”施無垠說話聲音不大，語氣卻很堅決。“這支球隊需要有更高的追求和目標，我沒辦法帶給他們。”
“可你不是都要去歐洲學習了嗎？”
施無垠笑了：“我學的那點兒哪夠啊。再說了……你覺得我在世界盃上的表現怎麼樣？”
“棒極了。”妻子對丈夫豎起大拇指。
“但這半年來我一直都在後悔。”
“後悔？你帶隊保持不敗啊……老施你可真好玩，你這話要是說出去，一定會讓人以爲你是在故意嘚瑟呢！”妻子笑起來，彷彿聽了一個很好笑的笑話。
“兩件事情讓我後悔。”施無垠端正坐姿，看着妻子，表情認真。“第一件事，在我們和俄羅斯打成1：1的時候，我用周子經換下了胡萊。我不應該這麼做。”
妻子的笑意逐漸消散，疑惑出現在她臉上：“爲什麼不應該？換上週子經是爲了幫助防守，同時他還能在中前場拿住球，拖延時間……”
“問題就出在這裏了啊，老婆……我腦子裏當時想的都是‘一定要守住這個比分，保住平局’。”
“不對嗎？”妻子問。
“不對。”施無垠搖頭，“當時是對的。但現在想來覺得不對。我太膽小了……”
“這……”妻子見丈夫竟然會這麼說，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如果我想着的不是防守，而是進攻，是不顧一切地衝出去進攻……我們可能會輸掉這場比賽，保證不了不敗的成績。但我們卻也有可能收穫一場勝利。”施無垠不在乎妻子的反應，繼續說道，“這是第一件讓我後悔的事情。第二件就是最後一場對巴西。我在2：3落後的時候換上週子經，同時換下江萬慶，孤注一擲地進攻……”
“這不是很對嗎？就因爲你這個換人，最後我們扳平了比分。”妻子不能理解，迫不及待地插嘴道，似乎是想要維護自己的丈夫。
“你聽我說完嘛，老婆……”施無垠有些無奈，“是的沒錯，我們扳平了比分。但是在那之後，我卻竟然沒有讓球員們繼續進攻，而是滿足於3：3的比分……不，甚至是巴不得比賽就這樣立刻結束，讓我們能夠保持世界盃上的不敗。當時我們的勢頭已經徹底上來了，如果豁出去和巴西隊拼了……說不定真的可以擊敗巴西，打進十六強呢？”
妻子沒吭聲，因爲她無法反駁。
“但我只想着……不能輸。我下意識裏對‘保持不敗’這件事情看得很重。其實輸了又怎麼樣呢？輸了我們沒辦法小組出線，可我們本來也就沒辦法出線。反過來如果賭贏了，我們可就真的創造歷史了。結果……就因爲我的膽小懦弱，導致我們的第一次世界盃留下了巨大的遺憾……”
妻子連聲安慰道：“這不怪你，老施。你已經做到最好了，沒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而且回國之後，你看大家也都是肯定你在世界盃上的帶隊成績，沒有人說過不滿的……”
施無垠搖頭並不贊同妻子的說法：“別人高看我，那是給我面子，看在我帶隊打進世界盃的面子上不忍心苛責我。但我自己要清楚啊……我其實是可以做得更好的，最起碼是有可能做得更好的。我沒做到，一方面是我的能力不足，另外一方面也是我的性格問題。說白了就是我在需要拼命冒險的時候不敢冒這個險，內心是求穩的。我這樣的人，在第一次帶隊打世界盃的時候，做的可能還算不錯。但中國足球要想繼續進步，靠我顯然是不行的。所以我不會再執教國家隊……最起碼這幾年內都不會考慮。”
聽了丈夫這番獨白，妻子有些震驚：“你之前從來沒給我說過……”
“因爲我也是最近纔想通這件事情。看看這屆的亞洲盃，中國隊表現不好嗎？不好。網上都在罵董建海，說的人家好像是一個南郭先生一樣，徒有虛名。那些營銷號幾乎都把董建海說成了一個卑鄙小人，要多不堪有多不堪。還把之前中國隊衝擊世界盃的責任都歸到了董建海一個人身上……中國足球出不了線是董建海一個人的問題嗎？董建海唯一的問題就是他的戰術思想和帶隊理念，已經不適合當下的足壇和中國足球了……”
施無垠搖了搖頭：“你別看現在網上二十多萬人請願讓我回國家隊執教，各種煽情的話都敢說。我要真回去了，一旦帶隊成績不如人意，就會和現在的董建海一樣。我不是中國足球的救世主，我做不了，也不想做。中國足球不需要救世主，就按照科學發展觀，一步一個腳印走好了，不要因爲一屆大賽的成績起伏就懷疑已經走過的路……這就行了。”
妻子低頭看看手機上那條聯名請願，就這麼短短十分鐘的時間，參與人數已經突破了三十萬。
在投票的評論區裏還有各種讓人熱淚盈眶的留言。
諸如什麼：
“此生不黑施指導！”
“施指導YYDS！”
“只有施指導才能拯救國足！”
“若無施指導，國足如長夜！”
……
她看着這些熱情洋溢的話，再想想丈夫剛纔的自白，嘆了口氣。
不知道這些人如果知道他們心目中的國足英雄，卻自稱懦夫膽小鬼，又會是什麼感受……
第1048章 八分之一決賽
雖然中國足協針對網絡上傳得甚囂塵上的“如果中國隊小組賽不出線，董建海就會下課”的傳聞做過闢謠，表示並不存在這樣的事情。
可是球迷們還是更願意相信網絡上“內部人士”的爆料。
但這也讓他們陷入了一種和胡萊媽媽相同的矛盾心理中：
他們究竟應該希望中國隊亞洲盃小組出局呢，還是小組出線？
中國隊小組出線，董建海續命成功是他們不想看到的。
可是中國隊小組出局，堂堂世界盃不敗球隊卻淪爲了笑柄，同樣也是他們不願意看到的。
各種傳言中的當事人之一施無垠在這時也通過《進球》網發表了份個人聲明。
聲明中他感謝了中國球迷對他的熱愛和支持，但他也表示自己帶隊打完世界盃之後，深感個人能力上的不足。接下來他會把精力轉向充電和提高自己的學習上。
言下之意就是“我對重新執教國家隊沒興趣，別來煩我”。
話說得很委婉，意思大家卻都看得很明白。
這讓那些還期待施無垠出來救火的人很失望。
甚至還有些人在極度失望下說出了一些過激的話。
當然這樣的人很快就被廣大真正的中國球迷給衝了。畢竟誰也不知道那些說着“愛惜羽毛人之常情，就是沒想到施指導也重個人名聲勝過中國足球的未來，多少讓人有些失望”的傻叉是真的球迷還是專門帶節奏的黑子。
但凡真正的球迷還有腦子，都知道不能讓這種傻叉代表了自己。
這就跟在公交車、地鐵上讓座一樣。我沒坐在老幼病殘孕專座上，那讓人是情分，不讓也理所當然，不能搞道德綁架那一套。
※※※
在這樣的情況下，小組賽最後一輪，中國隊面對幾乎全員歸化的菲律賓隊，經過九十分鐘的激戰，最終以2：1的比分拿下對手。
中國隊的兩個球都由胡萊打進，他也以四個進球領跑亞洲盃射手榜。
憑藉胡萊的這兩個球中國隊贏得了生死戰的勝利，也獲得了小組出線的資格。
只不過因爲第一輪就輸給了伊拉克，所以中國隊在積分上不如伊拉克，只能以小組第二的身份出線。
這就讓他們在八分之一決賽中遭遇了實力強大的日本隊。
都不用多做介紹，僅僅只是“日本隊”這三個字就足夠說明這場八分之一決賽有多令人絕望。
不在最佳狀態的中國隊想要和最強陣容的日本隊拼，幾乎就是必敗的！
這樣的結果也更凸顯了第一場小組賽中國隊意外輸給伊拉克的致命性——如果中國隊能夠拿到小組第一，他們在八分之一決賽中的對手將是泰國隊。
雖然泰國隊也是東南亞足球的勁旅，但顯然要比日本隊好對付得多。
除了對手更強之外，中國隊的狀況也令人憂慮。
在比賽中又丟球這種事情就不說了。
球隊隊長姚華升在和對手爭頂頭球后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右肩着地，導致肩膀錯位。而那個時候董建海已經用完了三個換人名額，於是姚華升只能簡單處理之後，用繃帶固定住肩膀繼續奮戰。
現在還不知道他能不能趕上三天之後和日本隊的八分之一決賽。
除了姚華升，夏小宇也在比賽中受了傷。也正是因爲他的受傷，導致董建海用掉最後一個換人名額，讓姚華升沒辦法被換下，只能帶傷作戰。
不過夏小宇的情況好一些，賽後經過檢查，只是小傷，不會影響到他參加和日本隊的比賽。
還是姚華升的傷更牽動人心。畢竟中國隊的防守本來就不太好，主力中後衛要是再不能上，鬼知道到時候會被日本隊打成什麼樣子。
後防線上沒有姚華升，也沒有林致遠，僅靠一個王光偉是獨木難支的。
而且從這次的亞洲盃來看，雖然在高水平聯賽裏訓練也能提高自己的水平，但王光偉還是明顯缺乏比賽鍛鍊——在轉會埃爾德雷亞之後，他僅在兩場比賽中獲得過替補出場的機會。一次是意大利杯，一次是聯賽。
比賽機會太少，只是訓練的話，讓他很難保持足夠好的狀態。
後衛和門將是兩個非常特殊的位置，除非主力球員受傷，或者陣容輪換，否則很難獲得出場機會。而偏偏埃爾德雷亞的兩個主力中後衛搭檔表現穩定，也沒有受傷，再加上埃爾德雷亞這樣的非豪門球隊，並不需要對陣容進行輪換，所以王光偉的出場機會寥寥無幾。
亞洲盃之前，無論是中國球迷還是中國足球的管理者，或是媒體，都比較樂觀。認爲中國球員經過留洋鍛鍊之後，實力大幅度提升，中國隊的整體實力也一定會有大進步，完全有能力和日本、韓國、伊朗這樣的強隊一爭高下。
就算王光偉很少在俱樂部踢上比賽，但接受了高水平的訓練，也一樣沒問題——沒見羅凱在維羅尼卡的第一個賽季出場機會少，在世界盃上的表現也很不錯嗎？
結果事實證明了，訓練是訓練，比賽是比賽。二者依然是不能相提並論，同日而語……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中國隊前場的進攻組合狀態不錯——胡萊的兩個球分別是陳星佚和羅凱助攻的。
除了第一場比賽沒有什麼表現之外，剩下兩場小組賽打進了六個球，中國隊的進攻火力還沒有下降太多。
※※※
被姚華升敲開自己房間門的時候，董建海顯得很意外：“你怎麼不在房間裏休息啊，大姚？”
“董指導，我不想錯過和日本隊的比賽。”姚華升開門見山地說道。
“哎呀，但你的傷不允許啊……”董建海指着姚華升的肩膀搖頭道。
他那裏還纏着繃帶呢，而且可以看得出來肩膀上有一個凸起，那是錯位了的肩鎖關節。
稍微動一下肩膀就會產生劇痛，在這樣的情況下根本沒辦法進行比賽。
“我可以打封閉。”姚華升顯然早就想好了對策。
“大姚，你這不是簡單的脫臼，是三度肩鎖脫位，肩鎖韌帶撕裂拉傷。你需要做的是休息養傷，等消腫之後再做手術。否則會留下後遺症的……”董建海不同意。
在和菲律賓的比賽結束之後，姚華升就接受了細緻的檢查，最終得出的這個結論讓董建海和洪仁杰頭都大了：
右肩肩鎖脫位三度，必須手術治療，而恢復期一般都在三個月。
這意味着姚華升也將提前告別亞洲盃。
“打完亞洲盃我就去做手術，董指導。再說了，就算要做手術我也沒法現在就做，不還是得等消腫？消腫最起碼也要一個星期。所以我打下一場比賽不影響我做手術的。”姚華升態度卻非常堅決。
董建海皺起眉頭，表情猶豫。
見狀姚華升進一步說道：“董指導，我知道我們這屆亞洲盃沒打好。作爲隊長，我是有責任的。八分之一決賽我們的對手是日本隊，如果是其他對手就算了，但是日本隊……”
說到這裏他語氣都變了：“自從2004年那場亞洲盃決賽之後，我就一直在等這場比賽！”
2004年亞洲盃決賽的時候，姚華升只有十一歲，並沒有以球員的身份參加過那屆亞洲盃。
但在那場決賽中，他卻以球童的身份在場邊看完了全場。
那是中國足球的恥辱日，他永生難忘。
董建海只是低頭沉默着，還是沒有作出表態。
“本來打完世界盃的時候，我還想着把在世界盃上積累的經驗用到亞洲盃上，再把年輕人帶一帶。結果沒想到卻踢成這個樣子，我們後防線反而成了最大的問題……”
姚華升自嘲地笑了笑，隨後又說道：“我希望董指導能夠再給我一次機會，給我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這是我最後一屆亞洲盃，我實在是不想就這樣告別。”
董建海長嘆一聲：“算了！你想踢就踢吧！”
“謝謝董指導，也希望你不要把我的傷告訴其他人。”
董建海深深地凝視了姚華升一眼，然後點頭：“好，我讓袁博也不要說出去。”
袁博是球隊的隊醫組長。因爲檢查結果剛剛出來沒多久，目前就袁博、董建海和領隊洪仁杰他們三個人知道姚華升具體傷情如何，外界目前還只是各種猜測。
得到承諾的姚華升臉上終於重新出現笑容，再次對董建海表示了感謝。
董建海卻心情不佳地擺擺手，把姚華升轟了出去：“趕緊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