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海听涛
之前他一個人在網絡上搜索胡萊和孫赫的恩怨,所獲寥寥,最有價值的也就是楚一帆提供的他和胡萊的聊天記錄。
但說白了,這也還是很難證明孫赫曾經對胡萊說過那樣的話。
畢竟聊天記錄是可以作僞的……就不說後期P圖這種麻煩的手段了,胡萊只要和楚一帆串通好,兩個人在聊天中裝模作樣把這些臺詞說一遍,再截圖就能成爲聊天記錄,但這樣的聊天記錄又有什麼意義呢?
網上自媒體、營銷號每天產出那麼多驚世駭俗、稀奇古怪的“故事”,也都是有微信或者QQ聊天記錄佐證的,可誰又知道那是真是假?
現在不一樣了。
隨着閃星在客場2:1淘汰海神,胡萊在賽後採訪的時候把這事兒捅出來,微博上形成熱門話題之後。
吸引了大家對這事兒的關注。
而關注的人多了之後,他這個收集證據和資料的人自然也會有更高的幾率獲得證據。
就說在微博上,很快就有人在這個話題下面發了這麼一條微博。
“#胡萊感謝孫赫#哈哈哈哈!大快人心!該!活特麼該!孫赫一定沒想到他當初在訓練場邊耀武揚威,如今會換來人家的一記耳光!都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這連三年都還不到呢,人家就打上門來了!爽!”
高祐俊點進這個叫“魏長友衝啊”的頭像,看他的資料,發現在自我簡介這一欄裏,他填的是:“前海神青年隊球員”。
高祐俊盯着那個“前海神青年隊球員”的介紹瞪大了眼睛,然後他迫不及待地用自己實名認證過的微博賬號給這個人發私信。
“你好,我是《嶺南晚報》記者高祐俊,我注意到你在微博裏提到了胡萊和孫赫之間的恩怨,似乎很瞭解。請問我能夠採訪一下你嗎?如果不願意被曝光的話,我們可以隱去你的名字和現在的身份……”
他發過去之後很快就收到了對方的回信:“沒什麼不願意被曝光的,要真不願意被曝光的話,我就不發這條微博了,就跟我的其他隊友們一樣。其實大家都知道孫赫是什麼德行,只是有些人有顧忌。這圈子就這麼大,萬一有一天又碰到了他,讓他成了自己的頂頭上司,那不就尷尬了嗎?”
“啊,那你爲什麼不怕?”高祐俊問道。
“哈,因爲我已經不踢球了!我還怕他孫赫個鳥啊!”
對方這個回答讓高祐俊很喫驚:“爲什麼不踢球了?”
如果和胡萊是隊友的話,那麼現在應該也差不多歲數,頂多大一歲,也就才二十歲,不到二十一歲。能夠成爲海神青年隊的球員,那說明這人有天賦也有機遇,否則怎麼會在海神青訓營一直堅持到青年隊。
就算趙康明離開,在海神一線隊和預備隊踢不上比賽,那麼去其他球隊,尤其是中甲球隊,應該也是找得着球踢的。
怎麼突然就不踢球了?
“受了一次傷,然後急着復出,帶傷訓練,腳踝就徹底廢了。我現在是個大學生了,哈!”
對方說的輕描淡寫,最後還帶了一個“哈”,似乎是在笑。
可高祐俊的心情卻有些低沉。
一個從小接受足球訓練,練到二十歲的人要付出多少努力和汗水,又要闖過多少關卡,淘汰多少競爭者,才能走到U19青年隊這一步,距離成爲一名成年隊職業球員僅有一步之遙了。
卻因爲傷病不得不放棄足球,之前所付出的所有努力全都付諸東流。
就算高祐俊知道在職業足壇這也是屢見不鮮的常事。
可是有一個同齡的胡萊在前面做標杆和比較,高祐俊就更替這位“魏長友”感到惋惜了。
對方似乎卻毫不在意自己的命撸抢^續用打字的方式訴說着胡萊和孫赫的恩怨。
通過他的講述,高祐俊也知道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正如他之前所猜測的那樣,孫赫是在青年隊訓練結束的時候,在場邊當着那麼多球員的面對胡萊說出那番話的。
孫赫當時可能是想要當面羞辱胡萊,同時也是一種“殺雞儆猴”的手段,告訴其他那些青年隊的球員,如果不聽自己的話,胡萊的今天就是他們的明天。
但他怎麼也沒想到的是,被他用來嚇唬的“猴”們卻反過來成爲了他當初言行的證人。
“魏長友”甚至告訴高祐俊,如果他需要的話,自己還能提供幾個當年隊友的聯繫方式,讓他去採訪他們,用來佐證自己說的話。
這對高祐俊來說簡直太關鍵了。
一個人的說辭有可能不足爲信,那麼好幾個人呢?
最後他們互加微信,由“魏長友”拉了個羣,把他那些願意接受記者採訪的前隊友們拉進羣裏,集中接受高祐俊的採訪。
不僅有文字採訪,高祐俊還專門挨個打電話過去採訪,順便錄音,以作證據——當然這些操作都是徵得受訪者同意的。
就這樣,當所有采訪結束之後,高祐俊獲得了一共五個胡萊前隊友的證詞,這裏面有“魏長友”這樣已經退役的,也有還繼續在其他球隊追求自己職業足球夢想的人。
所有人都同意實名出現在新聞稿中,用來給自己提供的證詞、證據增加說服力。
結束完採訪,高祐俊看着自己整理出來的文檔和音頻資料,這都將是他射向孫赫這孫子的子彈。
但他並沒有急着馬上開始寫稿,而是去網上把“魏長友”這個名字和“海神”放在一起搜索。
搜索結果僅有區區五頁,大多數還都是根本對不上號的內容。
他還是在這麼多幹擾信息中找到了一條有用的結果。
那是一條非常簡短的新聞,或者應該說是一條簡訊:
“……海神青年隊出征今年的中超俱樂部青年杯邀請賽,以下四名球員因傷缺席:魏長友……”
就這麼一條簡訊可以和高祐俊知道的“前海神青年隊球員魏長友”這個人對上號。
但高祐俊也還是不知道魏長友受了什麼傷,傷的有多嚴重,他是什麼時候決定退役的。
他只知道類似魏長友這樣的人在職業足壇還有很多,他們很多人可能連這麼一條新聞簡訊都沒有。
他們中間有沒有人是中國足球黑幕和體制的受害者?
可能有。
但高祐俊覺得最殘酷的是這些人中的絕大部分可能和中國足球的黑幕和不合理的體制壓根兒沒關係,他們就這麼在追求自己夢想的過程中碰到了一道過不去的坎,然後就被淘汰出局了。
無聲無息地離開奮鬥了十幾年,付出了全部青春的綠茵場。
做一個大學生,或者去打工,這還算是努力生活的。
還有些人就真的只能沉淪到泥土裏了,因爲一無所長,只能去偷去搶去騙……
但他們這些人卻最終組成了職業足球的土壤之一,是這座金字塔的基石。
魏長友在接受採訪時對高祐俊說過一段話,特別打動他:
“我的足球夢想,這輩子都沒指望了。就我這條腿,能正常走路,不用輪椅柺杖,就足夠幸吡恕K晕椰F在看胡萊的比賽,我把自己的夢想都寄託在他的身上,看他表現越來越好,我就高興,就好像我的夢想也在一點點實現一樣……爲什麼之前沒站出來替他說話?因爲他自己都沒提過,我以爲他不願意再提起那段傷心往事,不願意別人挖他傷口。但現在發現他還是咽不下那口氣,那好,我出來給他做證。我可不想我夢想的承載人,會被孫赫那樣的小人絆住手腳。”
高祐俊就想到了自己,他也是因爲知道了孫赫差一點就毀了胡萊的職業生涯,毀了這麼一個天才之後,才決定和孫赫死磕到底的。
他這不是爲了給中國足球清理門派,他只是出於自己這個球迷的私怨而已。
正因爲魏長友這樣的人,他才更要把這個系列報道的最後一篇做好了。
想到這裏,他開始在電腦上工作,爭取要讓稿子在明天一早上市的《嶺南晚報》上出現。
第394章 早已命中註定
比賽當天孫赫一晚上都沒睡好覺,就像是身處一個風雨飄搖的夜的破茅草屋中一樣。總是會擔心一陣大風颳來這茅草屋的屋頂就被掀飛了,聽着暴雨如注的聲音又擔心屋子裏會進水……總之,完全沒辦法閉上眼睛安然睡去。
而巧合的是,天氣預報確實說明天可能會有中到大雨。
好不容易熬過了這一晚,第二天在他剛剛開車抵達訓練基地的停車場上時,他接到了張總祕書的電話,告訴他來了之後直接去張總辦公室,張總要找他。
他有一種預感,覺得最終審判要來了。
但他又不能不去,只好硬着頭皮去,同時在心裏擬好對策——不管張總怎麼問,自己只要一口咬定沒有的事情,是胡萊胡說八道,故意拉我下水就行了。
鎖好車子,他在頭頂烏雲密佈的天空下,走向了訓練基地裏那幢俱樂部辦公樓。
當孫赫出現在張總辦公室之後,張總表情平靜地拿了一份報紙給他看。
那是新鮮出爐的《嶺南晚報》,真的是剛出來的,上面還帶着濃郁的油墨香味以及一絲餘溫。
晚報被翻到體育版,最醒目的是處於中間的大標題:“海神的失敗在一年半前就已註定!”
接着,圍繞着這條大標題,是不同小標題的文章,有圖有字的。《嶺南晚報》花了一整版來講一件事——胡萊當初是怎麼離開海神俱樂部青訓隊的。
簡而言之,他是被當時新上任的海神俱樂部青訓主管孫赫給逼走的。
晚報記者高祐俊多方走訪,尋求還原事情真相,最終通過幾名當時海神青年隊球員的親身講述,才確定了,孫赫確實是對胡萊說過那些很過分的話。
“今天早晨,曹總給我打電話,詢問我這張報紙上的事情。”俱樂部總經理張強看着低頭看報的孫赫,語氣平靜地說道。“我說我也不知道,我要問問你,於是我就把你叫來了。小孫啊,晚報上說的……是真是假?”
孫赫拿着報紙的手在微微顫抖,導致報紙也跟着發出了嘩啦嘩啦的聲響。
他知道張總口中的“曹總”是誰,正是海神俱樂部主席,同時也是海神俱樂部背後金主南嶺遠山集團的總裁,六十一歲的商界強人曹建偉。
就連曹總都過問這事兒了,孫赫又怎麼能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呢?
他顫抖着將報紙放下,然後對張強說道:“張總對、對不起……我辜負了你的信任,對胡萊看走了眼……”
張強舉手沒有讓他把話繼續說下去,而是點頭:“行,我知道了。一會兒你回去了寫一份辭職申請給我吧。俱樂部對外會說你是因病主動辭職,也算是給你留點面子了。”
“謝謝張總……”孫赫低着頭退出了總經理辦公室。
正好遇到那位美麗的女祕書,見他出來,就向他投來一瞥,眼神中透着三分譏諷五分薄涼和兩分厭惡。
但她之前見到孫赫可不是這樣子的,總是臉上帶笑,主動打招呼,生怕得罪了這個張總的手下紅人。
如今的孫赫已經顧不上去在意女祕書看人下菜碟的德行了,他匆匆離開。
當他從俱樂部主樓裏走出來的時候,才發現原本陰着的天已經下雨了,雨還下得不小,而他沒帶傘。
他本想要回大樓裏躲躲雨的,但回頭看了看那幢燈火通明的辦公大樓,他最後也還是沒敢走進去,而是低頭走入了雨中。
稍晚些時候,嶺南海神足球俱樂部發表了一份聲明。
聲明中表示俱樂部青訓主管孫赫因爲身體原因向俱樂部提出了辭職申請,而俱樂部同意了他的辭職請求,從今天開始,孫赫將不再擔任俱樂部的青訓主管。
至於孫赫的離開是否和胡萊所說的那些事情有關,俱樂部沒有任何表述。
有媒體記者打電話去詢問這一點,海神俱樂部也不置可否。
至於孫赫是不是真的對胡萊說了那些話,俱樂部更沒有回應。
大家都猜,孫赫的離職肯定是和胡萊抖出來的事情有關。
在自媒體營銷號上,就已經把這兩件事情劃上等號了。
有些自媒體還給大家編起了一個“莫欺少年窮”的故事,繪聲繪色地把胡萊和孫赫的恩怨講給大家聽。
※※※
“球隊打進足協盃決賽,你還讓那個人被開除了,真是雙喜臨門啊,胡萊!”
在微信上,有時差的李青青在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經過之後,跑來向胡萊道賀。
“還行吧……”胡萊說的雲淡風輕,一副隨手摁死一隻螞蟻的高手風範。
“胡萊你知道嗎?這個孫赫就是讓我爸離開全順足校,來東川中學的罪魁禍首呢!”
“我去?還有這事兒呢?”胡萊的高手風範沒了。
“嗯,當初他和我爸競爭全順足校精英足球隊的主教練……”李青青把她們在全順足校時的往事講給了胡萊聽。
胡萊聽完之後卻沉默了一陣子,然後說道:“那我真要感謝這個孫子了。要不是他,你和教練怎麼會來東川中學,你們都不來的話……就不會有人教我踢球了!”
李青青睜大眼睛看着胡萊發來的話,然後想了想,竟然覺得胡萊說的完全正確。
他們能相遇,還真得感謝孫赫呢……
如果沒有他,爸爸還會在全順足校做精英教練,而自己也會繼續在全順的精英女足中踢球受訓。
他們不會回到遙遠的故鄉,爸爸不會成爲東川中學校隊的主教練,她也不會在東川中學上學,更不會在那片空地遇見獨自踢球的胡萊。
胡萊又要繼續在那個無人知曉的地方祕密訓練多久才能獲得機會呢?
她不認識胡萊,胡萊也不認識她,那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不,是另外一個平行世界中的故事。
冥冥之中,好像有些事情從一開始就註定了……
“嗯,是要感謝他。”想到這裏,李青青回道。
“哎呀,你怎麼不早給我說這事兒?昨天比賽結束之後我就可以一併感謝他了,感謝他把你爸爸從全順足校排擠走,這才他成了我的校隊教練……”
“還是別了吧,我爸一直不讓我把這事兒說出去。”李青青連忙阻止胡萊,生怕這小子真做出那種事情來——從他之前的風格來看,他是真能這麼幹的。“而且你這不是傷口撒鹽嗎?”
“何止撒鹽,我還要撒孜然,撒辣椒麪,再翻個面重新塗油上料呢,烤的滋滋響……”
“別說了,胡萊,我餓了!”李青青抗議道。
“才幾點你就餓了?”
“我沒喫多少……”李青青有些害羞。
“爲啥啊?”
“其實是這邊教練讓我減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