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區之狐 第206章

作者:林海听涛

第268章 我的比賽還沒結束

  張清歡做了很多夢,一會兒他感覺自己在黑暗中下墜,那種飄飄然的失重感讓他格外舒服,甚至因此產生了一個念頭:

  墜落吧,墜落。

  發光發熱之後被燒個精光,就這麼被風吹散在空中倒也是個不錯的歸宿。

  但緊接着他又從這種跌落的黑暗環境中抽身而出,回到了小時候。他坐在爸爸的二八自行車後座上,把自己瘦小的身體縮在他身後,前面的寒風冷雨都被爸爸寬大的身軀擋完了,他貼在爸爸的後背,還能感覺到那具身體所散發的溫熱,以及聽到爸爸氣喘吁吁的聲音:“冷不冷,歡歡?快到家了,咱們快到家了啊……”

  就在他感到心安時,卻一下子回到了那天。他在比賽結束之後,接到了經紀人雍叔的電話,在電話裏,雍叔語氣低沉,聲音嘶啞地告訴他,他爸爸在從首都來客場看他比賽的路上,因爲突發疾病,去世了。

  他還記得自己當時的反應,他剛剛在比賽中完成了助攻帽子戲法,被選爲當場最佳,臉上帶着得意洋洋的笑容接到這個電話,腦子還有點沒轉過彎來,嬉笑着問雍叔是不是和自己開玩笑呢……

  當然後來他知道了,那不是玩笑。

  他又夢到自己在酒吧裏把自己灌的爛醉如泥,任由身邊那個知道他身份的女人把她發熱的胴體緊緊貼上來上。

  夢到他在女人身上揮汗如雨,氣喘吁吁。

  也夢到他在足球場上揮汗如雨,氣喘吁吁。

  夢到爸爸很不滿意地對他嚷嚷着:“你剛纔踢的是啥啊?那球你爲什麼不往裏面突?你怕他了?你怕他你就完了!張清歡!”

  也夢到爸爸摸着自己的小腦瓜喜笑顏開:“今天踢得不錯,爸爸帶你喫餃子去!”

  他還夢到自己第一次被通知入選國家隊之後,激動地給爸爸打電話,爸爸卻在電話裏給他道歉:“兒子啊,你恨不恨爸爸?爸爸從小就逼着你練球……”

  “爸你說啥呢?我爲什麼要恨你?”

  “因爲爸爸把自己實現不了的夢想寄託在了你的身上啊,甚至不惜改變你的人生……我看網上說父母都做不到的事情就不應該要求自己的孩子做到,更不能把自己的人生強加於孩子身上……我覺得他們說得有道理……”

  “爸你又在哪個微信羣裏看的雞湯啊?”

  “不是雞湯。我是真的這麼想的……你爸爸沒什麼足球天賦,但又偏偏成天做夢都是咱們中國隊參加世界盃……所以我就想爲什麼不把兒子培養成國腳呢?讓兒子去實現爸爸的夢想,不就完了嗎?現在你終於成爲了國家隊球員,爸爸高興的同時也有些擔心,你知道爲國家隊踢球壓力有多大,你身上可寄託着十四億人的期望呢……”

  “爸你拐彎抹角的是不是怕我入選國家隊就飄了?放心吧。爸你的夢想我幫你實現了!不就是世界盃嗎?咱爺倆一起去!”

  “哈哈,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對了,進國家隊幫你爸要個秦林的簽名啊,我拿去送人……”

  “爸你兒子的簽名也可以拿去送人的!”

  “你小子的簽名等你真的接了秦林的班後再說吧!”

  ……

  “……換句話說,你的左腳……基本上失去了踢球的功能……”

  “足球是很諏嵉摹D闫綍r付出多少,在比賽中就收穫多少。你平時不付出,不斷透支,到最後都是要還回來的!三年,你的職業生涯能有幾個三年?你拼命透支了三年,代價就是你未來全部的職業生涯!你還想踢球?你沒球可踢了張清歡!!”

  ……

  後來張清歡終於從各種夢境中跳了出來,但他又重新身處沒有光也沒有聲音的黑暗中,並不斷往下墜落。

  他知道自己在做夢,他現在無比希望這一切都真的只是一場噩夢。

  醒來之後,他就躺在家裏臥室牀上,媽媽上班去了,爸爸正在廚房裏忙活着給自己做早飯。然後雍叔打來電話給自己說正在和俱樂部談新合同,這次一定要個大合同,讓他們家能夠買得起四環內的房子。

  清晨的陽光灑在狹小的臥室裏,掛了雍叔的電話聽到爸爸在外面喊他起牀,他感到無比安心。

  沒有什麼脊髓動靜脈畸形,沒有什麼三年放縱,也沒有提前退役。

  他還可以在球場上帶球奔跑,突破,將對手耍的團團轉。

  假如時光可以倒流……

  假如都是一場噩夢……

  假如這一切只是惡作劇……

  假如……

  突然,張清歡感覺到自己的雙腳接觸到了什麼東西,然後那種失重感隨之消失,還令他感到有點不適——無窮無盡的墜落終於……結束了。

  他睜開眼,清晨的陽光從兩扇窗戶灑進來,伴隨着涼風,輕輕吹起窗簾。

  他依然躺在宄求w育學院附屬醫院的VIP病房裏。

  這不是一場噩夢。

  ※※※

  在楊華的辦公室裏,球隊主教練趙康明,俱樂部總經理董文,主任醫師楊華,還有雍軍都在看着房間裏的另外一個人。

  趙康明正在對他說:“陳記者,一會兒你和他談到退役這件事情的時候,把話題朝着反思這方面扯,我們好聽聽張清歡是怎麼看待自己過去那些荒唐事兒的。”

  陳建宇說:“明白。如果他對過去自己所做的事情有所反思,覺得不堪回首,那說明他還有救。如果他破罐子破摔無所謂的態度,那就說明徹底完蛋了。”

  趙康明和董文都點頭,雍軍則保持了沉默。

  “那我們走吧?”楊華站出來問。

  ※※※

  孫娟在護士站裏值班,就看到好幾個人從楊主任的辦公室裏魚貫而出,然後從她面前經過,徑直向張清歡所在的病房走去。

  他們的腳步聲在走廊中密集響起,不知道怎麼的,就讓孫娟想到了自己看過的那些日本職場劇的場面。

  一個個西裝革履,表情嚴肅,就像是要去對誰進行審判一樣。

  她是真的很好奇他們會去和張清歡說些什麼,但她又不能跟着去,連偷聽都不行。

  她只是一個實習護士,真要是被抓住了,實習期都沒滿就被趕出去算什麼呀,說出去多丟人?

  所以她只能努力壓抑自己內心的好奇心,打算等他們走了之後,再去偷偷張望,就像昨天下午那樣。

  ※※※

  斜坐在牀上張清歡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五個人。

  俱樂部總經理,球隊主教練,主任醫師,隨隊記者,還有雍叔。

  這陣仗……

  他想起昨天雍叔對自己所說的話。

  這應該就是俱樂部要來讓自己發表退役宣言的時候了吧?

  該來的還是來了。

  “張清歡,自從你受傷之後,球迷和媒體都很關心你的傷勢,所以我們請來了陳記者,來爲你做一個簡單的採訪,也算是回應一下目前的傳言,讓關心你的人感到放心。”俱樂部總經理董文說道。

  陳建宇向張清歡微笑着點點頭:“不用緊張,這次採訪是以書面形式刊登的,沒有錄像。我隨便問,你只要表達你內心的真實想法就行了。”

  雍軍一直在旁邊看着,他發現張清歡只是點點頭表示會配合,並沒有情緒突然激動起來地抗議或者拒不配合什麼的……

  看來是認命了?

  他在心裏微微嘆了口氣。

  “那我們開始了……”陳建宇坐在張清歡的牀邊椅子上,翹起二郎腿,將攤開的筆記本放在大腿上,一手扶着本子,一手拿筆。“這次受傷導致退役,你之前是否想過這種結果?”

  他開門見山,直入主題,壓根兒不和張清歡兜圈子,用甚至有些攻擊性的質問來直擊張清歡內心,讓他在這種咄咄逼人的攻勢下來不及思考和僞裝,最大程度展現出內心的真實想法。

  作爲一個經驗豐富的記者,他當然知道怎麼做才能完成俱樂部交給自己的任務。

  但讓他沒想到的是,張清歡並沒有落入他的節奏。

  “誰說我要退役了?”他突然反問。

  不光是陳建宇愣了一下,手中的筆頓在原地,在場的其他人也都用驚訝的眼神看向了張清歡。

  在這種錯愕中,張清歡反客爲主,他盯着楊華:“楊醫生,你之前是不是說過,不是說我一定不能踢球,只是如果我要踢的話,會承受巨大的風險?”

  “呃,對……”

  “也就是說現在的我其實還是可以踢球的,只不過受傷的幾率比別人高?”他又問。

  楊華反應了過來,他連忙解釋道:“不是一般高,是非常高的那種,就是說……你有可能上場比賽,都不需要和對手對抗,就是自己拿球變向,便可能導致舊傷復發,到那時可就真是神仙難救了……”

  “那就等再次復發再說吧。”張清歡揮了揮手。

  “啊?”楊華愣住了。

  張清歡從牀上坐起來,挺直腰桿,看着在場所有人,包括雍叔,他說道:“我不打算就此退役,我還要上場踢球。我不想就這麼認輸,因爲我的比賽還沒結束,除非我聽到終場哨聲。如果我真的舊傷復發,那是我命不好,我認了。但只要那一刻還沒來臨,我就會一直踢下去。”

  聽到他這麼說,一屋子人面面相覷,尤其是陳建宇,他怎麼也沒想到張清歡在自己的採訪中竟然搶過了主導權,反客爲主了!

  他有點懵地扭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幾個人——同志們,這和說好的劇本不一樣啊!

  雍軍呆呆地看着張清歡,沒想到只過了一晚上,他再見到的張清歡就和昨天不一樣了。

  倒是趙康明笑了起來:“這不是挺好的嗎?本來我們也就是想要知道答案。而現在答案被他自己說了出來,還省了我們從他的回答中推敲。”

  說完,他上前一步,走到了張清歡的跟前,看着因爲自己這一番話而有些迷茫的他,問道:“別說漂亮話了,老實說,就你之前那種對待足球的方式,我覺得你還是趁早別踢了吧,折磨自己也折磨所有人。要是再受傷,你這輩子恐怕就要和輪椅爲伴了。而現在及時退役的話,你好歹還能自己走出病房,也不會影響你接下來的正常生活。還是認真考慮一下,退役吧,啊?”

  坐在牀上的張清歡仰頭看着自己的主教練,這個曾經對他抱有極大期望,點名把他從騰龍租借過來的教練。

  他還記得自己剛剛加盟閃星的時候,這位和藹的教練摟着自己的肩膀,用力捏着,對自己說:“只要你好好踢,清歡。我保證能夠讓你重回巔峯!”

  那個時候他是對自己充滿信心的。

  結果現在他卻一個勁兒勸自己退役,不要掙扎了。

  他確實傷透了這個以寬容和藹著稱的主教練的心。

  可就算主教練對自己已經失望透頂了,張清歡也還不打算放棄。

  因爲這個時候,全世界早就已經放棄了他,但如果他真的也放棄了,那就是真完蛋了……

  唯獨他是絕對不能放棄自己的。

  於是他搖頭,很堅定地說:“趙指導,我知道我讓你很傷心,我也知道你肯定是不相信我現在說的話……我沒辦法向你證明我說的每一個字。但我不會退役,除非我的身體真的不允許我再踢下去了。”

  趙康明看着他,緩緩搖頭:“何苦呢?在你身體好好的時候,不努力,不珍惜機會。現在人已經廢了,躺在病牀上,路都走不成,卻要堅持不放棄了……何必呢?難道你真是要坐上輪椅才甘心?”

  張清歡抬頭迎着主教練的目光,點頭道:“是的,除非我坐上輪椅。”

  “爲什麼?”張康明面無表情地問。

  “我還有對……別人的承諾沒有實現呢。我不想讓他失望,覺得我是一個說話不算話的人。所以,趙指導,除非我如你所說,坐上輪椅,否則我不會現在就退役。我怕到時候見了他,會因爲沒有拼盡全力去實現對他的承諾而感到羞愧。”

  在張清歡和趙康明一對一的時候,雍軍全程站在一邊,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始終放在張清歡的臉上。

  當趙康明又要說什麼的時候,他站了出來道:“好了,趙指導,已經可以了,你還沒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嗎?”

  張清歡奇怪地扭頭看向自己的雍叔,對他所說的內容感到不解。

  原本還很嚴肅的趙康明聞言也笑了起來:“我想是得到了。”

  張清歡又扭頭看向他,一臉迷茫。

  “張清歡,我最後問你一次,你確定不退役,不放棄,還想重回足球場?”

  張清歡點頭:“想!”

  “還像之前一樣好好踢個幾場比賽,就開始舊態復發,去夜店喝酒酒吧享樂?”

  張清歡搖頭:“不!”

  趙康明點頭:“你說得對,我現在確實不會再相信你所說的哪怕任何一個字。我只看你表現,張清歡。現在距離賽季結束還有不到兩個月了,等你養好傷,恐怕就一個月的時間裏。俱樂部會考察你在這一個月時間裏訓練和比賽的表現,然後決定是否買斷你。你現在隨便說漂亮話都無所謂,反正到時候如果你的表現不能讓我們滿意,那你就還是從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吧,你之後究竟怎麼樣和我們也沒關係了。”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董文作爲俱樂部的代表,就在後麪點頭。趙康明每說一句話,他就點一次頭,向張清歡表示這正是俱樂部的意思。

  張清歡說道:“這是應該的,我現在也確實沒資格要求你們相信我的話……”

  “很好。”趙康明點頭,然後扭頭對楊華說道,“楊醫生,麻煩你……”

  楊華抗議道:“什麼又是我?”

  “沒辦法,楊醫生你是這方面權威,我們說我怕這小子他不相信啊……”趙康明指着張清歡。

  被指着的張清歡又用迷茫的眼神看向了楊華。

  越發不明白他們究竟在說什麼。

  明明是中國話,每個字都懂是什麼意思,但組合起來他怎麼就聽不明白了呢?

  楊華長嘆了口氣:“算球……”

  他看着張清歡:“這個,張清歡,在我接下來向你說明情況之前,我希望你能夠保持冷靜和耐心,同時別忘了你剛纔自己說過的那些話……”

  張清歡臉上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是說我連重回球場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楊華搖頭:“不是……”

  ※※※

  “娟兒,娟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