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海听涛
正在廚房裏端菜的謝蘭聽見客廳裏爆出來的吵架聲,把端起來的菜盤子又放了下去,雙手扶在竈臺上,緊緊抿住嘴脣。
“你是我爸又怎麼樣?你是我爸你也不能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你是我爸你也不能讓我做什麼我就必須做什麼!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你爲什麼不讓我踢球?!如果你是因爲我沒有天賦的話,我告訴你,爸,我現在很有天賦!就連職業球隊的球探和那些經理們都說我有天賦!如果你不相信……”
說到這裏,胡萊轉身衝進了自己的臥室,再出來時手裏提着他揹回來的書包,他將書包拉開,取出裏面的東西一件件擺在空蕩蕩的餐桌上。
一尊金靴獎盃,一尊金球獎盃,還有一枚金牌。
“我在全國大賽上帶領球隊拿到了冠軍,我打進了十二個球,是最佳射手,我還是這屆全國大賽的最佳球員!全國那麼多所高中,最後只有三十二所學校球隊能參加的全國大賽,我是這裏面最強的!連那個陳星佚都是我的手下敗將!而做到這一切我只用了兩年都不到的時間!我有天賦!我爲什麼不能試試走職業足球這條……”
胡萊大聲連番發問,似乎是要把他心中的不甘和不平全都發泄出來一樣。
但他的話音未落,就被爸爸的暴喝打斷了:“因爲走不通!”
“走不通?不試試怎麼知道走不通?”胡萊哼道。
“我走過,我知道走不通!”
胡萊愣住了:“你……走過?”
“你爸他……曾經是一個職業球員。”媽媽的聲音響起。
胡萊扭頭看過去,發現自己的媽媽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廚房門口,有些無力地斜倚着門框。
他隨後又把驚訝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父親。
坐在沙發上的胡立新冷哼道:“什麼職業球員?哪有一場職業比賽都沒踢過的‘職業球員’?”
隨後他又看向胡萊,捏着自己的膝蓋說:“你知道我爲什麼一道陰雨天就膝蓋痛?”
“不是說……風溼嗎?”胡萊說出了之前他父母對他說過的標準答案。
“其實不是風溼,是踢球時受的傷……”謝蘭說出了正確答案。
“踢球受的傷?”胡萊愣了一下,然後咧了咧嘴,“爸,你就因爲踢球而受傷沒走通這條路,所以就不讓我也走這條路?”
雖然他不喜歡自己的父親,但也從沒想過自己的爸爸會是因爲受了傷而退役就嚷嚷着足球這條路走不通的懦夫啊……
“你知道個屁!”胡立新突然喝罵道,把胡萊嚇了一跳。“你以爲我這膝蓋是在比賽中和人撞在一起撞傷的?或者是我自己扭傷的?我告訴你小子,我這膝蓋是在訓練中被自己的隊友踹碎的!”
胡萊震驚地看着父親手指着的右膝。
“你知道他爲什麼要踹我膝蓋嗎?因爲我和他競爭一個去一線隊的名額!就爲了這個去一線隊坐冷板凳的名額,他在訓練中對我下黑腳!我爲什麼不想讓你去踢職業足球?這就是原因!你要真是沒有天賦還好,可你說你天賦好得很,那你就會成爲那種人的眼中釘!你以爲職業足球是你在電視上看到的那個樣子?有球迷,有錢,開着豪車,住着豪宅……你看到的只是假象!真正的職業足球是什麼?是成千上萬個你這樣的無知小子去競爭一個位置!一個成功者的腳下踩着的是無數失敗者!”
“那些失敗者沒有豪車沒有豪宅,沒有球迷,也沒有錢!付出了和成功者一樣的努力,最後卻因爲這樣那樣的原因成爲了失敗者!你不要以爲他們不夠努力,他們比你現在努力十倍!但是呢?!中國只有十六支中超球隊,十八支中甲球隊,三十二支中乙球隊,這麼大一個國家,十四億人口,總共只有六十六支職業球隊,每一個踢球的小孩子都說要成爲職業球員……哪兒他媽有那麼多位置給你們!”
胡立新憤怒地咆哮着,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比兒子高出半個頭的他居高臨下怒視胡萊。
謝蘭見狀想要上來勸一下自己的丈夫,但胡立新卻似乎有一口憋了幾十年的氣要吐出來,他心中有很多話要說,於是他猛地甩開妻子的手臂,用要喫人的眼神盯着胡萊。
“你以爲你在走一條光明大道?!不!這他媽是獨木橋!成天就知道理想、理想、理想……理想是能喫還是能花?有理想了不起?連套大點房子都買不起!你以爲我想做個保安?你以爲我想每天站在大門外給人敬禮?你以爲我想被那些開豪車的業主罵得頭都抬不起來嗎!但凡我有學歷,多讀了幾年書,我能去做保安?!操!”
胡立新在胡萊的眼中,總是嚴肅的,經常批評他,但像今天這樣滿嘴髒話近乎失態的樣子,他也還是第一次見,他被嚇傻了,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父親。
或者,已經不是一個父親了,而只是一個狂怒的中年男人。
胡立新喘着粗氣,緩緩坐下,聲音終於不再高亢,蒼老了許多:“我不允許你去什麼海神隊海王隊的,你給我老老實實在學校上學,參加高考。哪怕考個再差的大學,也比你去踢職業足球強!”
第209章 認清夢想的真相
“現在,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代表學校爲我們安東省爭光的足球隊全體成員!”
伴隨着教導主任充滿激情的聲音,學校操場的廣播裏響起了《邉訂T進行曲》。
音樂聲中,胡萊和嚴炎兩個人一人一邊抓住冠軍獎盃的把手,提起這尊沉甸甸的全國大賽冠軍金盃,踏上了通往主席臺的臺階。
足球隊的球員們則都跟在他們身後,依次魚貫上臺,接受全校師生的目光致敬和掌聲、歡呼。
在所有球員在主席臺上站了三排之後,教導主任又讓球隊的隊長嚴炎上去代表全隊發表講話。
這些都是固定程序,在歡迎儀式開始之前就要商量好的。
本來嚴炎一聽說要讓隊長講話,就要把胡萊推上去。按照他的想法,胡萊面對這樣的場面肯定是不會推辭的,甚至會有超常發揮,演講效果更好。而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現在胡萊也確實是球隊的隊長。
但出乎嚴炎意料的是,胡萊卻拒絕掉了,不願意以隊長的身份去發表演講。
他的理由是怕自己上去胡說八道教導主任會把他趕下來,到時候多尷尬。
無奈之下,嚴炎只能硬着頭皮趕鴨子上架,作爲球隊代表去演講了……
當嚴炎代表球隊站在前面話筒前講着那些毫無營養的空話套話時,李自強卻稍稍偏了偏頭,看向站在隊伍第一排的胡萊。
儘管胡萊現在臉上帶着微笑,和其他高興的球員們看起來沒什麼兩樣的,但他卻總覺得今天的胡萊有些不對勁。
因爲今天的胡萊顯得稍微有些安靜了……
最重要的是以前這小子怎麼可能放棄到手的出風頭的機會?能夠代表全隊在這種場合發表演講,成爲全校師生矚目的焦點,是這小子夢寐以求的事情,他怎麼可能拒絕?
李自強知道胡萊的爸爸不同意他踢球,但他想那或許是出於某種道聽途說的偏見,或者對自己孩子的潛力不自信,不相信他可以靠自己的能力走這條路。
現在從胡萊不正常的表現中,李自強猜測或許昨天晚上胡萊說服他爸爸的行動沒起到什麼好效果,他的家裏人對他去踢職業足球這事兒還是很抵制。
“……最後,我們能夠取得這樣的成績,和學校對足球的關心和重視是密不可分的,所以這個冠軍不僅僅是屬於足球隊的榮譽,也是屬於東川中學的榮譽,謝謝大家!”
伴隨着嚴炎的演講落下帷幕,操場上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
李自強看到胡萊臉上又綻放出燦爛的笑容,然後和自己的隊友們一起用力鼓起掌來。
看到這一幕,他在心裏哼了一聲:小小年紀,演技還挺好的……
隨後他也收回目光,和其他人一樣,拍起巴掌。
主席臺上的金盃在晨光下熠熠生輝,彷彿在回應着如雷掌聲。
※※※
穿着東川中學校服的胡萊揹着書包站在長滿了荒草的空地中。
這裏曾經是他精心打理過的祕密訓練基地。
他在這裏獨自訓練,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重出江湖時,神功已大成,然後在球場上把那些瞧不起他的人踢的屁滾尿流。
那個時候的他也只是夢想着加入校隊,至於什麼全國大賽啊,什麼全國冠軍,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
自從加入校隊以後,他就再也沒有來過這裏了。
現在這個祕密訓練基地長滿了雜草,一片蕭條的跡象。
環顧左右,簡直就差一個“拆”字了。
雖然現在還沒拆,但其實未來也肯定會被拆掉了。東川市現在正推進棚戶改造,像這片老民房在未來是肯定會被拆除的。
到時候自己足球之路的起點,就將不復存在。
李自強站在女兒房間的窗戶邊上,看着樓下空地中的那個少年已經在那兒發了好一會兒呆,便出聲喊道:“你打算在那裏站到天黑嗎?”
他話一說出口,就看到下面那個人明顯哆嗦了一下,顯然是被他突如其來的喊聲嚇住了。
“教練?”他抬起頭望着窗戶裏的李自強,驚訝地喊道。
※※※
李自強回頭看着還在門口畏畏縮縮不敢進來的胡萊,沒好氣地說:“進來啊,在外面幹嘛?”
胡萊這才邁過門檻,然後問道:“要換鞋嗎,教練?”
李自強看看自己家裏的地板,搖了搖頭:“算了,不換。”
“哦,好。”胡萊這才走出玄關,來到了客廳,然後站在沙發前環顧打量這間老房子。
看空間,比自己家更大,但看陳設卻要舊的多。
然後他聞到了淡淡的香味,來自靠窗那邊掛着的一排衣服。
這味道很淡,但胡萊還是一下子就聞了出來,因爲這和他家裏洗衣液的味道一樣。
之所以洗衣液味道一樣,也是因爲胡萊家裏的洗衣液根本就是和教練家的一模一樣——那是自己找李青青打聽到,然後讓媽媽去買來用的。
可無論是自家洗過的衣服,還是今天他在教練家中聞到的味道,卻都還是和胡萊記憶中當初李青青親手遞給自己的球衣上的味道不完全一樣……
這個時候,胡萊才意識到李青青曾經在這裏住過。這是李青青和她的爸爸李自強教練的家。
“放學了爲什麼不回家?”李自強靠在餐桌旁,雙手環臂看着正在好奇打量着屋子的胡萊。
“不想回去。”
胡萊老老實實的回答,讓李自強喫了一驚:“我以爲你要找點什麼藉口呢。看樣子昨天晚上和你父母談的不順利?”
“我和我爸吵了一架。”胡萊低頭說道。
“你爸爸爲什麼不願意讓你去踢球?他是不是看了以前媒體上對中國足球的負面報道?”
胡萊抬起頭看着李自強:“教練,你是從專業足球學校過來的,我想問你見過爲了競爭就在訓練中故意廢掉隊友的事情嗎?”
李自強愣住了,他沒想到胡萊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來,他意識到這應該不是胡萊隨便想到的,而恐怕和胡萊的爸爸有關係。於是他問:“爲什麼要問這樣的問題?”
“我昨天才知道,原來我爸爸曾經是一個職業球員,但連一場職業比賽都沒踢過就因傷退役了。讓他退役的傷就是他隊友在訓練中造成的——兩個人爲了爭奪一個去一線隊的名額,他的隊友把他的膝蓋踹碎了……”
胡萊把昨天他和爸爸的爭吵內容告訴了自己的主教練。
李自強聽得面色越發凝重,等到胡萊都說完了,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我不能說這種事情比比皆是,我也不能說沒有這種事情。雖然經過這些年的足球改革,有很多當年的黑暗面都有所好轉,甚至是消失……但確實,足球中有很多你們沒見過的陰暗面,有一些是我們國家足球體制的問題,有一些卻是足球這項競技邉颖旧淼奶匦浴偧俭w育本來就是殘酷的,是通過大量淘汰最終篩選出少數精英的邉樱谶@個過程中一定會有失敗者,而且數量龐大。就算是歐美足球發達國家也不例外。但是……”
說到這裏,李自強又沉默了一下,隨後搖頭道:“沒有什麼但是。你爸說的對,在咱們國家,現在確實存在這樣的問題。如果你放棄高考,放棄學業去專注於職業足球,這無疑是一種賭博,賭贏了當然好說,賭輸了呢?高中學歷在這個社會上能做什麼?你唯一的出路可能就是去做一個足球教練……”
“所以教練你也反對我去職業球隊?”胡萊問道。
李自強搖頭:“我沒這麼說。”
“但你也說了,這是一場賭博。如果我賭輸了,高中學歷在社會上什麼也做不了。唯一的出路就是去做足球教練……”
“去做個足球教練也不錯。”李自強說道。“我就是足球教練。”
“但我想做職業球員。”
“聽了你爸的故事之後還想做?”
胡萊沉默幾秒後皺眉說:“還想。”
“你既然都有答案了,爲什麼還一臉糾結的跟便祕了一樣?”李自強哼道。
“我不知道……”
“如果你是被你爸的故事嚇到了,想來我這裏尋求一點心理安慰。那很抱歉,我沒辦法安慰你。我也不能向你保證經過這麼多年的發展,我們國家的足球就不會出現這樣的問題了。因爲你爸的事情不是體制的問題,而是人性的問題。碰到一個討厭你的小心眼,妒忌你搶了他的位置,那說不定真可能在訓練中做出衝動的事情來……就算體制變了,只要踢球的還是人,這種事情就不能說就完全不會再發生。”
說到這裏,李自強又瞥了一眼胡萊,觀察他的表情,見他只是微微皺眉,卻沒有其他反應,便又繼續說道。
“而且我還要提醒你,人性上的惡還算是有概率的,並不會時時發生。但競技體育的競爭本質卻是百分之百會發生的。就算沒有碰到那種惡毒的隊友或者對手,也會很多東西影響到你的最終結局。可能是正常的傷病,有可能是邭猓�可能是天賦不夠……有些時候球隊一次教練更迭可能就會成爲你職業生涯的拐點,又或者是你在一場關鍵比賽中錯過的一個進球……職業足球沒你想象的那麼美好,職業球員的前途也沒有想象的那麼光明。壓力很大,機會很少,勝者爲王。”
“你在剛剛加入校隊所遇到的困難在真正職業足球階段不值一提,我在訓練中把你撞飛的力量,就是你在職業賽場上肯定會享受到的待遇。高中足球和職業足球是完全兩個不同的世界,就算你在高中全國大賽中成爲了最佳球員、最佳射手、全國冠軍,也不代表你就一定可以成爲一名真正的職業球員。你或許很有天賦,但任何一個能夠進入職業球隊的球員,每一個都是同齡人的天才。和你競爭的不再是學校裏那些只想享受足球快樂的學生,而是爲了喫這碗飯的人。”
“此外,還有許許多多足球之外的誘惑。酒精、女人、金錢……這些都會最終影響到你的職業生涯……不要以爲我在危言聳聽,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職業足球的真實情況,甚至我所說的這些還不及真實的職業足球的百分之一……我告訴你這些,也不是爲了讓你知難而退。我沒有任何立場,只是想把關於足球夢想的真相告訴你。就像是責任告知書,如果你全都仔細瞭解,並且認真思考過了,還要堅持你的理想,那是你的事情,與我無關。”
胡萊聽主教練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這在以前根本是不敢想象的,他有些懵。
李自強卻並不管他心裏是什麼想法,說完這些話就下了逐客令:“還不回家去,想要我留你喫晚飯嗎?”
胡萊這纔在懵懂中起身,向教練告辭,然後出得門來。
他剛剛走出門,卻又被李自強給叫住了。
“教練?”
李自強沉默了兩秒鐘說道:“如果去職業球隊,你要比你在校隊裏更加努力纔行。”
“我知道,教練。”胡萊笑了,他自己確實很清楚這一點。就算有系統,顯然也不能直接一下子變強,他還是需要通過訓練來提升自己的。
“你確實很有天賦,胡萊……但你記住,如果你不能付出十倍於別人的努力,那你的天賦就只是毫無價值的石頭而已。”
胡萊看着站在屋裏的教練,他幾乎完全隱藏在了老房子的黑暗環境中,讓胡萊看不清楚教練現在是什麼表情。
這個人他把招進球隊卻從沒給過他好臉色,動輒就罵他吼他,用所謂特訓折磨他。要不是自己抽出了一張【世界波體驗卡】,搞不好真要在校隊進行一年的基礎訓練,到高二才能代表校隊參加比賽,那自己現在的命邥兂墒颤N樣子,他也不知道了……
雖然他總是笑嘻嘻地面對教練,但其實從心眼裏就沒喜歡過這個人。
但他也不恨他。
因爲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他總歸是給了自己一個機會,在自己抓住機會之後,他對自己的培養也盡心盡力。
他對自己的那些特訓讓自己受益匪湣�
眼前這人總歸是自己足球生涯中第一位真正的教練。
於是胡萊轉過身,面朝李自強,向他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教練,我記住了。”
李自強沒有說話,一直到胡萊起身再走,他也沒有吭聲,就這麼站在老房子的陰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