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馮紫英把目光從瞭望孔中收回,落到二人身上,緩緩道。
此時已經賈薛二人都再沒有敢把他當做小孩子了,馮紫英先前表現出來的種種,足以讓人信服。
“現在我們需要同舟共濟,羣策羣力,外邊俜吮P踞,我們卻又不知其意圖何在,既不攻打磚城,也不轉戰他方,不知二位可有什麼見解?”
第十九章 漕兵
賈雨村遲疑了一下,瞟了一眼身旁的薛峻。
他是湖州人,讀書做官當先生都在江南,嗯,揚州不算江南,但也緊挨着江南邊兒上,對山東這邊的情況委實不太瞭解。
這突發的匪亂讓他也是心神大亂,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拿不出多少應對方略來。
但見馮紫英問到他頭上,若是連一個應答都沒有,怕是要被人小覷不說,沒準兒到真的走投無路時被人用來當替罪羊墊背也未可知。
“馮家哥兒,我等也是初來乍到,對這山東地界情況不熟,不過我也知道這吆右痪�乃是山東腹地,素有駐軍,就算是這衛軍被調動,不知道這沿吆右痪�可有營兵?”
大周沿襲明制,除南北二京外,以衛所軍爲主要軍事力量,但大周承平八十載,除了北面九邊和南面的閩浙海疆需要面對蒙古、女真遊騎和海上倭寇外,內陸地區總體來說還算是平靜。
即便是偶有匪亂,但也一撲即滅,所以衛軍在近一二十年裏因爲軍資不足便日漸裁汰和孱弱。
像臨清衛按照大周編制該有五千六百人的衛軍,但是大周沿襲明制,實際上三分之二以上皆淪爲屯兵,也就是所謂軍戶,以屯田爲主,早已不習軍務,只是充作兵員額定來源罷了。
而真正保留編制的不過一千餘人,而這一千餘人中也是老弱並存,能有一半拉得出來上陣的士卒便已經是阿彌陀佛了。
但在內陸各省除了各衛所的衛軍外,都還在要害之地駐有營兵。
這營兵基本上是從各衛所的精銳抽調出來的,由帶兵總兵、副將和參將、遊擊、守備這一類的坐營官來執掌帶領。
換句話說,這些力量相當於各省駐軍的應急力量,纔是真正可以用來打硬仗的軍隊,既要接受兵部命令隨時抽調戍邊打仗,又要負責一地的安定,而像現在的衛軍已經淪爲一般的治安力量,很難撐得起大局了。
馮佑瞅了一眼賈雨村,這賈雨村倒也厲害,一句話就問到了關鍵。
以現在臨清城中的匪勢,怕是那幾百衛軍回來也濟不得事,若無鎮守營兵來剿滅,只怕這匪亂還會越鬧越大。
馮紫英當然不知道這山東一省駐有幾處營兵,不過馮佑卻知道。
“沿吆右痪�,只有濟寧和德州有營兵駐紮,東面濟南也有。”
馮佑沒有提登萊等沿海之地,第一路途遙遠,二來防守海疆的營兵也不是一般人所能觸及得到的。
“這營兵怕是不那麼容易調動吧?”
薛峻也算是官宦出身,先祖是紫薇舍人嘛,只不過到他這一代沒落了,全然變成了商賈人家。
當然,好歹也算是皇商一脈,對官府中的事兒多少也是知曉一些的。
大周定例,京中三大營和營兵調動均屬於兵部直管,若是地方上尋常事務,營兵是不會介入的。
便是一般的響馬盜匪,也不能調動營兵,那是地方上衙門和巡檢司的事情,再不濟也還有兵備道召集各地衛所士卒協助處置。
對於營兵來說,只有兩樁事兒可以動,一是兵部下令調動戍邊打仗,二是都司和行都司請調,而都司請調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有亂匪造反或者倭寇入侵內陸。
山東地界幾十年都沒有倭寇寇邊了,只有前明時代纔有過,所以可以忽略不計,至於造反,這山東腹地就在京師眼皮子下邊,偶有民亂那也是瞬間即滅,根本用不着駐鎮營兵。
沒有都司的行文,一般人就想去跑到駐軍營兵那裏去學着衙門那樣擂鼓敲門說動營兵出動,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馮佑顯然也知道這一點,駐鎮營兵和九邊駐軍一樣,一般說來根本不會聽地方上的,即便是都司和行都司的行文他們也要斟酌一二,視情況而定。
更別說民間求援求救,那一句話就可以推到地方衛所那裏去了。
要動營兵也不是不行,那得要說動山東都司。
問題是要去濟南報告,山東都司得知消息肯定還要派人打探,不是你說起匪了就起匪了。
就算是真正映證了的確起匪了,遇上一個沒擔待的,沒準兒還要請示兵部,那時間就不知道是多久了。
有點兒擔待的,也需要行文讓德州或者濟寧抑或是濟南的營兵發兵臨清,這一來二去怕是沒有十天不行。
萬一這幫俜苏娴谋P踞在這馮家大宅中不走,這密室中所存乾糧和水根本難以支應,就算一切順利,將官兵逐走,這密室裏的人怕是都活不了兩個了。
“賈先生,我知道你的意思,營兵調動很難,時間肯定來不及。”馮佑斷然搖頭,“要等到營兵來,只怕都水過三秋了。”
“可是臨清衛軍都被調走,也不知是何人下令,何時能歸也不知曉,難道我們就這樣坐以待斃?”賈雨村也有些着急了,自己還有大好前程眼見得攀上了賈王兩家這條線,就能大展宏圖,怎麼能在這臨清城裏命喪黃泉?
“佑叔,除了營兵和衛軍,這周邊可還有能求救之兵?”馮紫英也是束手無策。
這等涉及到大周內部的軍事調動事宜,他也知之不多,這還是因爲他算是出身將門之家纔算知曉一些,尋常人根本就不清楚這些。
“還有就是漕兵了。”馮佑嘆息了一聲。
漕兵倒是就在這左近就有駐紮,但是誰都知道漕兵是些啥貨色,名義上是保護漕叩男l軍,但實際上早已經淪爲了一幫靠着水道爲生的垃圾,甚至比那些衛所士卒尚有不如,根本不值一提。
馮紫英雖然不清楚漕兵的情況,但是也能從馮佑、賈雨村和薛峻等人的表情中能感覺得到這漕兵是根本不能作爲依靠的所在。
漕兵的任務就是守衛水次倉,然後押送漕糧入京,頭年12月漕糧入倉,漕呖偠截撠煴O押漕糧入倉,並啓動漕糧咄┏牵文�9月完成漕撸闼闶谴蠊Ω娉伞�
五大全國性的水次倉所在淮安、徐州、臨清、德州,再加上一個海叩奶旖颍统闪吮U媳本┏前偃f人口糧食供應的最大倚仗。
所以對漕兵來說,天大地大不如漕糧大,只要不危及漕糧安全,他們都不會參與任何其他事務。
由於漕糧乃是大周京城百萬人的生命線,所以這幾十年來倒也無人敢打漕甙踩闹饕猓@也使得吆友鼐�的漕兵日益淪爲和民戶無異的所在。
別說拉出去打仗,就算是真正遭到了匪盜襲擊,只要事情不是太大,都更願意把它壓下去。
大不了以“漂沒”這個由頭來搪塞了事,這都成了慣例。
第二十章 救命稻草,義不容辭
“漕兵怕是沒啥用處,我不知道山東這邊情況如何,但我知道這倭寇一度闖入嘉興一帶,把那水次倉洗劫一空,那一千多漕兵面對不到三百倭寇便倉皇逃跑,後來那名衛指揮使被軍法處置,但也有人說進了大監之後便被換了人頭,可見這漕兵的情形。”賈雨村連連搖頭,“這臨清磚城裏也有漕兵吧,外城亂成這樣,也沒見他們有啥動靜。沒用。”
三年前他便是嘉興知府,那漕軍的表現讓他簡直難以忍受,甚至自己被彈劾免官固然有言官攻訐自己爲官貪苛的緣故,但也未嘗沒有這件事情的影響。
當時自己也就是低估了漕兵的孱弱到了這種地步,纔會沒有來得及及時組織起巡檢司和鄉兵阻截,釀成大禍,最終被人拿住了把柄。
一幫子言官御史借勢把自己給掀翻了,否則以自己作爲三甲進士,怎麼也不可能因爲些許錢銀常例上的事情就把自己免官了。
馮紫英見馮佑毫無表情,估摸着賈雨村所言屬實,也有些失望,倒是那薛峻臉色有些異樣,被馮紫英看在眼裏,“薛先生可是有話要說?”
“呃,若是尋常漕軍倒也罷了,和賈先生所言無異,不過我從清江浦過來時,聽聞漕呖偠嚼疃綆浾脝櫝虖幕窗脖狈担叶讼壤疃綆浺徊奖鄙希羰钦摃r間,李督帥此時怕是也已經過了濟寧纔對。”薛峻見馮紫英似乎還有些不解,便進一步道:“那李督帥隨身帶有一營親軍,想必是和尋常漕軍不一樣的。”
馮紫英這才明白過來,原來薛峻的意思竟然是去向那漕呖偠角缶取�
賈雨村也有些意動,若是能藉此機會博得漕呖偠角嗖A,那倒也是一個機遇。
且不說漕呖偠竭@一職務炙手可熱,按照大周慣例,漕呖偠綒v來都是由都察院要員兼任。
都察院歷來是閣臣磨礪之地,一般說來翰林出身的閣臣都會在六部中尤其是上三部和都察院以及六科中打磨一番,方能有資格入圍內閣,而漕呖偠剿嫒蔚淖笥覂L都御史便是其中最佳的鍛鍊崗位。
當然賈雨村這也只能是幻想一下罷了,這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總管漕呤呛蔚热宋铮M是自己這等被免官的角色能輕易攀附上的?
馮佑遲疑了一下,“且不說我們現在如何能出得城去,便是能出得城去,如何能見到,在哪裏能見到那李督帥?就算是能見到那李督帥,李督帥又如何會相信我等言辭?”
三個問題,馮佑都問到了點子上。
出城是第一道難題,現在整個臨清城已經被亂匪所佔,要想出城,只怕就要冒着被亂匪捕殺的風險,以這羣人中,只怕除了馮佑一人敢說可以在面對俜耸强梢詢e倖脫身,其他人都只有束手待斃的份兒。
第二就是要想見到那李督帥也不容易。
李督帥現在在哪裏不知道,是不是已經過了濟寧也只是薛峻的估計,萬一那李督帥就在濟寧城裏逗留呢?
從臨清到濟寧,再從濟寧引兵來臨清,這一來一往,得多少時間?只怕不比向那都司求援來的快。
可以說只有李督帥過了濟寧到了東昌府聊城這一線,這個設想纔算是有價值。
而且李督帥是正四品大員,二甲進士出身,豈是尋常人可以見得的?
以在座這羣人裏,怕是沒有人有資格能一見對方,賈雨村是個被免官的妄人,薛峻不過是一商人,而馮佑更不過是一介武夫,如何能讓對方一見?
第三就是如何能說服對方了,哪怕是真的能見到那李督帥,如何能說服對方相信臨清危局?
而且這漕呖偠街回撠熶钸安全,並不承擔地方治安,只要臨清內城不失,三倉不丟,便與他無關,他又如何肯來冒險一搏?
賈雨村和薛峻都未曾想到這馮佑居然有如此清晰的分析判斷,大爲訝異。
之前他們雖然見識過馮佑的勇武,但是這年頭偃武修文的風氣在大週上下都是如此,文人對武夫素來看不上,所以先前雖然表面客氣,但是內裏賈雨村是看不上對方的。
而且對方不過是馮家親隨家僕類的人物,更是不放在眼裏,但這當口的一席話,倒是讓人刮目相看。
賈雨村沉吟了一下,才緩緩道:“李督帥此人我倒是聽聞過其風評甚好,勇於任事,膽魄極高,若是能面見闡明原委,未嘗不能博得對方信任,……”
賈雨村也說得很委婉,成功幾率的確太小,但若是不這樣一說,豈不是在這裏坐以待斃?
薛峻見賈雨村這般一說,也捋須道:“我也聽聞李督帥和那巡漕御史喬應甲同行,喬御史亦是一位嫉惡如仇之人,若是……”
馮紫英也一直考慮。
若是要獨自逃生,難度不小,但是卻未嘗不行,問題是卻多了這麼些人的拖累,而且你還真的無法丟棄,所以這條路行不通,那麼就只能死中求活了。
坐以待斃不行,就得要找援兵,臨清衛的兵被調動出城,這邊匪亂便起,按照馮紫英的猜測,這裏邊有貓膩,所以不敢再指望衛所兵能在兩三天之內趕回來,而且縱然能趕回來,也未必能抵擋得住這幫亂匪。
駐鎮營兵倒是夠分量,但德州、濟寧和濟南都距離太遠,且需要向都司報告,由都司作出決定之後行文,最後還要看駐鎮營兵的參將遊擊們是否接受。
中間哪怕完全一路順風,時間都非常緊,稍有差池,而且按照馮紫英對當下大周這種上下規制的理解,這個差池是肯定有,所以無論如何時間都會來不及。
漕兵,先前也說了,尋常漕兵連衛所兵都不如,所以算來算去希望竟然還只有放在這個看似有些碰巧北上的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總管漕叩睦疃綆浖捌渎暑I的親軍身上了。
救命稻草。
見馮佑的表情,馮紫英就知道在這種事情上他沒有多少發言權,也無法拿主意,這是對方身份所限,倒非馮佑無能。
不過馮紫英倒是高看了賈雨村和薛峻幾分,不愧是《紅樓夢》書中的三四號男主角,還是有幾分真才實學的,當然人品問題不提。
這薛峻麼,能養出薛蝌薛寶琴這等聰慧機巧的人物,多少也還是有幾分遺傳基因問題,看樣子各方面能耐也都不差。
確定了必須要去抓這根救命稻草,馮紫英的心思也慢慢就清晰起來了。
既然要去,那麼現在首要問題是誰去?
馮佑無疑是最合適的,武技在身,真要碰上三五個匪類,也能對付脫身,但是他的最大問題就是就算他出了城,見到李督帥,如何說服對方,這是最大問題,甚至李督帥連見都不會見他,一個四品武將且是被解職的四品武將的長隨要見一名正四品文官,這在這個時代是不可想象的,除非這名兩名官員有私交,但很不幸,馮唐和這位李督帥毫無瓜葛。
一個勳貴之後,一個是二甲進士出身的文臣,根本是風馬牛不相及。
而且馮紫英也不認爲馮佑見到李督帥就能說服對方。
賈雨村倒是一個不錯的人選,也是進士出身,當過一任知府,但他的問題也不少,一是因貪苛被免,李三才又是素重風評之人,怕是根本不會見對方,另外賈雨村如何出城更是一道難題。
薛峻也是一個人選,口才不錯,但是商人歷來被文臣所鄙視,要想見到李督帥更難。
算來算去,竟然沒有一個合適的人選,似乎還只有自己才勉強合適一些,好歹自己也是國子監貢生。
“佑叔,賈夫子,薛先生,依我之見,再拖下去恐怕於事無補,我不清楚這幫教匪爲何遲遲不攻打內城,但觀其行跡,怕是會在這臨清城逗留,所以若要尋援,今夜便得要出城。”馮紫英目光在幾人身上逡巡了一圈,最終收回,沉聲道。
“那便由我去,鏗哥兒你們就在這裏藏匿不出,我力爭三日之內便回。”馮佑略加思索便道。
“不,佑叔,你不合適,即便是你衝出去,見到那李督帥,也未必能取信於他。”馮紫英搖頭。
“那鏗哥兒的意思是……”馮佑有些疑惑,目光落在賈雨村和薛峻身上,倒是把二人嚇一大跳,倒不是怕去見李督帥,而是怕出不了城就被俜四米。蔷驼娴氖亲酝读_網了。
富貴險中求,一瞬間賈雨村也還是有些動心的,若是因此能攀上李三才,那真的是比找王家更靠譜,畢竟王家也是勳貴,而李督帥則是文臣,天生就和進士出身的自己親近,而且據他所知,李三才也不是那種古板拘泥之人,錢財上那點兒事情並不太在意,但是賈雨村很快就知道這不可行。
“賈夫子和薛先生也不合適,他們這樣出不了城,一旦被拿住,……”馮紫英可以斷言這二人一旦被俜四米。慌轮恍枰环{,就得要把自己幾人給供出來。
“那誰去?”馮佑意識到馮紫英的想法,連連搖頭,“不行,鏗哥兒,不行,你不能去,那太危險了,……”
“佑叔,難道留在這裏就不危險?我們都出不去,那才最危險。”馮紫英自顧自的道:“我打算混出城去,讓左良玉跟我一塊兒出去,他地頭熟,人也機敏,我和他一起混出去,另外我是國子監貢生,想必我的言語李督帥或許能入耳一二。”
賈雨村和薛峻都微微點頭,不得不承認馮紫英的話有道理。
第二十一章 兄弟
馮紫英和左良玉從密道里鑽出來時,已經是亥時了。
那幫俜巳匀槐P踞在大宅中,先是吵吵嚷嚷,後來慢慢歸於平靜。
馮紫英一直希冀聽到一些什麼內幕消息,但是卻未能如願,一來崗哨林立,二來他們都在內院正房中閉門商議。
密道是一條四尺高的暗道,兩個曲折之後,通到了東面圍牆外一處灌木從中,幾塊亂石和灌木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很好的出口,從外向內很難看出什麼,但從內出外,只需要用力向上一推,一塊石頭脫落,便能留出一個出口。
呼吸到清新的空氣,讓還有些緊張的馮紫英稍微放鬆了一下,倒是左良玉這小子一出來便恢復了活力。
“馮大哥,現在我們怎麼走?”在獲知了馮紫英的身份之後,左良玉內心是充滿了豔羨和喜悅的。
他自幼失怙,母親也在五歲時逝去,一直依靠在鐵匠鋪裏打鐵的叔父爲生,也受盡了白眼品足了人間辛酸。
因爲自幼無人管教,也養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悍野驍勇性子,但又善於隱忍,所以也纔有之前在小巷中用磚塊怒擊那個搶過那好不容易攢起來的一兩銀子的潑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