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88章

作者:瑞根

  這薛寶釵看上去也是不錯,但畢竟自幼失怙,家世又差了一些,配那馮紫英便覺得有些高攀的味道。

  但看着薛寶釵的氣度模樣,王子騰心裏又稍微踏實了一些。

  若是向馮家遞這樣一個風,只怕馮家也是要來打探一番,瞭解到寶釵這丫頭的模樣氣度,或許也有一番計較。

  見自家兄長這般說待選入宮一事,薛姨媽也是喫了一驚。

  她沒想到兄長如此不屑於待選入宮,那自家姐姐家的元春那又如何?

  只是這等話她卻不敢問出口,只能吞在肚子裏。

  “也罷,妹妹當下住在哪裏,可曾安頓好?”

  思念百轉間,王子騰終於收回思緒,這等事情也不能急於求成,還得要徐徐圖之。

  “現在姐姐家佔了一處宅院倒也清靜,妹妹想既入京中也當本分低調一些,所以也圖了個僻靜。”薛姨媽解釋道。

  “唔,這般做正好。”王子騰對薛姨媽這般安排還是滿意的,“文龍出此事也需要避風頭一段時間,待到金陵那邊徹底風平浪靜,再做計較。”

  說完話,王子騰便又問了一些金陵閒話,薛姨媽也一一作答,免不了一番唏噓感嘆。

  王家主支皆已經遷至京中,但金陵依然還有族人甚多,不過都是些旁支,日漸沒落。

  只是王子騰連京中族人尚且照拂不過來,哪裏還有更多精力開關照金陵那邊?

  但這扛着王家大旗,若是要半點不顧,卻又怕被人戳脊梁骨,所以每年也只能施些善財,求個心安。

  想到這兩個妹妹和侄女兒雖然看起來嫁得不錯,當年也覺得是最好莫過了,但現在看起來這武勳家族裏邊也都有各種不如意。

  尤其是缺了頂樑柱更是如此。

  所以王子騰也越發覺得這選擇合適人家的重要性了。

第一百零六章 母子,母女,兄妹

  薛姨媽一家難得來,自然是要留飯的。

  飯後又免不了家眷們在一起說些家長裏短,一直到申初三刻,方纔回梨香院。

  回到自家家中,那薛蟠立時就恢復了鮮活勁兒,再無復有在舅舅家時的那種懨懨之態,看得薛姨媽和寶釵都是皺眉不已。

  “文龍也知道現下來了京中,你舅舅說得也是,我們便當謹慎行事,那香菱便跟着你妹妹,你也再莫有其他心思。”

  雖說心疼兒子,但是薛姨媽也知道自己兄長曆來便是說一不二,而且這也是爲自家兒子好。

  現在弄得一家人連金陵都不敢回去,寓居京中,這份日子卻也不好過。

  薛蟠一陣懊惱。

  這香菱生得恁地標緻俊俏,這一路上便是跟隨着妹妹,正盼着到了京中,尋個良辰吉日便收入房中,未曾想到卻被舅舅這橫插一杆子弄得雞飛蛋打。

  但要說要違抗自己舅舅之命,他卻又是不敢。

  金陵事情尚未了斷,想到自己居然有一日也有可能要身陷囹圄,薛蟠也還是有些懼怕。

  誰曾想到那馮家子居然還是一個鄉紳之子,也幸虧其家中早就敗落,無甚親戚,否則這樁事兒還要更加難纏。

  這一年的顛簸流離也還是讓薛蟠意識到有些人還是招惹不得的。

  薛家在金陵城原來何等風光,但現在換一個知府便嚇得一家人趕緊跑路。

  這讓薛家人也越發感覺到時下不一樣了,而自家的落魄不如意。

  “母親,今日舅舅問起妹妹,說那入宮便是‘活死人’一般,聽聞那意思便是不贊同妹妹待選,可那姨母家大姑娘卻又當如何?”

  薛蟠別看渾號是薛大傻子,但有些事情卻並不傻,記得相當牢靠。

  薛姨媽和寶釵臉上都是微微變色。

  王子騰的話她們當然聽得很清楚。

  尤其是那一句大周后妃皆出自寒門,之後又是一句當今聖上歷來不喜武勳,那也意味着像賈史王薛這等武勳家庭,便是有女子入宮,那也是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

  只是這般爲何賈家大姑娘卻又要入宮?

  縱然是爲女史與入宮還有些差別,但是現下大姑娘也怕到了該出宮的時候了,現下卻毫無消息了。

  也幸虧自家女兒本身並無要待選的念頭,不過是尋着個由頭北上進京。

  但今日自家兄長明顯對寶釵的關注勝過了薛蟠甚多,縱然有自家兒子不成器的原因,但這裏邊還是讓薛姨媽感覺到了一絲不一樣。

  “還有母親,舅舅今日對妹妹另眼相待,莫不是想要給妹妹找個好人家?”

  薛大傻子再來一句話讓薛寶釵臉上飛紅的同時也讓薛姨媽母女二人心中都是一動。

  王子騰的異樣關注瞞不了人,除了這樣一個解釋好像也沒有其他說得過去了。

  寶釵已經滿了十二歲了,按照大周這個時代的慣例,滿十二便是可以考慮婚姻之事了,不是說需要出嫁了,而是可以考慮婚姻對象的問題了。

  像薛家這等家庭,好歹也是大家望族,這確定婚姻也不是隨隨便便之事,若是要尋個滿意人家,更需仔細斟酌。

  一兩年時間花下來也屬正常,到時候寶釵滿了十四歲,基本上就可以考慮什麼時候成婚了。

  按照大周這邊的規制,女子成親年齡不得小於十四歲,但慣例則是十六歲左右爲最佳,超過十八歲便是有些略大了。

  所以一般說來大家閨秀都不會超過二十歲就會出嫁,超過二十歲基本上都屬於有什麼問題難以出嫁的了。

  倒是對男子沒有這麼多約束,除了不低於十四歲這個低限外,其他並無太多羈絆,但一般說來也是不超過二十歲爲宜。

  見女兒有些羞澀,深怕兒子又說出一些不着調的話來,薛姨媽趕緊道:“總之你們舅舅是不會害你們的,他在京中人脈寬泛,見多識廣,若是能替你妹妹尋個好人家,那也是一樁好事,……”

  “娘,女兒年齡還小……”薛寶釵本來不想多言,但又怕母親說得太露骨。

  “母親,這寶玉成日裏往咱們院裏跑,你說舅舅是不是想要撮合……”

  薛大腦袋坐在一邊突然自顧自的來了這麼一句。

  “我瞧那寶玉倒也和我差不多,是個讀不成書的,成日裏在族學裏廝混,並不比我強到哪裏去,爲何這人人都誇寶玉好,見了我卻說不是呢?”

  薛姨媽和薛寶釵臉色都是一暗,又有些觸動。

  兒子(兄長)都是自家的好。

  這幾日裏來梨香院裏的姨母、珠大嫂子、璉二嫂子以及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說起寶玉都是各般誇讚,除了那位林妹妹少有評論外,其他人免不了都要提起自家哥哥。

  都說哥哥要像寶玉那般便如何如何了,便是薛姨媽和寶釵也只能附和着說寶玉的好處,但聽在心裏多了也有幾分不是滋味。

  家裏也爲了不讓薛蟠出去晃盪,也索性讓他去賈家族學裏混日子,未曾想到這去了一日便說那族學也不是一個讀書的所在,既如此,還不如自家在家裏自在。

  問他爲啥不是讀書的所在,他卻也說不出一個一二三來,只說那等進出隨意想來就來的所在,怕是讀不出書的。

  不過在薛姨媽的嚴厲逼迫下,薛蟠倒也沒有太出格,時不時還是要去一趟,不過現下卻和東府那邊的幾位漸漸熟悉起來,倒是讓薛姨媽心憂不已。

  若說是薛姨媽半點未存着要想讓賈薛兩家結親的心思那也是假的,便是寶釵也隱約知曉自己母親的一些心思。

  現下薛家沒落之勢越發明顯,尤其是自己兄長這般做派,繼續這樣下去,只怕要不了十年,薛家就要真正原形畢露了。

  這一路行來,從松江到揚州,再到京城裏,自家的那些營生,難以爲繼的難以爲繼,血虧的血虧,還有一些居然被一些無賴盤佔不說,還說欠着他們貨款和薪水,許多產業都已經徹底敗了。

  可家裏沒有一個主心骨,而兄長又是一個出了飲宴高樂啥都不管的。

  二房那邊似乎也已經難得看到人影,據說是在山東那邊去經營營生了。

  所以本來一些尚有挽轉餘地的,也只有眼睜睜的看着銀子化成水。

  現下兄長在金陵出了事兒,便是要處理好,那起碼也要兩三年在外邊避風頭。

  這來了京中,若是日常營生倒也無甚問題,只是這京中薛家也只有一些尋常生意,比不得金陵尚有諸般人脈,可以說除了舅舅和姨母家外,便再無其他親戚熟人。

  舅舅家那兩個表兄據說也是不成器的。

  大表兄早已經成親,連妾都納了五六個,卻成日裏在戲樓子裏扮角兒,據說有三房妾室都是戲班小旦出身,在京城裏也被傳爲“佳話”。

  而二表兄更是掛着國子監裏,成日在外圍獵飲宴,要麼就是逛樓子走狗鬥蛐蛐。

  舅母據說也曾有意去幾家通家之好提親,都被人家婉拒,要不就只願意嫁庶女,這讓舅母也是格外生氣,卻又無可奈何。

  這京師城裏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你家兒子如何,大家都心裏有數,你也甭打算能蒙着誰。

  能嫁庶女那都是看着你節度使一家的面子上了,否則要按尋常,便是庶女都不願意嫁給你這等一看就是紈絝混喫等死的角色。

  原本以爲這賈家寶玉銜玉而生,怕是一個有造化的,但來了之後,雖說覺得這寶兄弟模樣氣派倒也不差,但是卻總覺得缺了一些什麼。

  尤其是這被自己兒子這麼一說,便是連薛姨媽都覺得自己姐姐這個兒子有點兒難以撐起家業的模樣。

  “哥哥切莫在人前說這般話,寶兄弟只是年齡尚小,尚未定性,再等兩年便是要去書院讀書的。”

  寶釵深怕自家兄長口無遮攔,在家裏說說也罷,若是在賈府裏邊被人聽見,只怕就要讓兩家起嫌隙了。

  “那書院我也是知曉的要喫苦的,在這族學裏都混日子,我看寶兄弟怕是難得受下來,不過寶玉的確是生得俊,人也挺和氣的,我與他說話,他也是格外客氣,……”像是想起什麼,薛蟠咧着大嘴笑道:“還說改日便要請我飲酒。”

  薛姨媽看着自己兒子這份懵懵懂懂的模樣,偶爾卻能說些看起來挺有道理的言語,心中也是自責,若是當年能嚴加管教,或許自家兒子也不會像現在這般成了混世魔王。

  “對了,妹妹,那香菱雖說一直跟着你,但卻是我的人,如今舅舅卻要讓我與你,我卻不願意。”

  薛蟠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我也知道我現在是喪家之犬,人人都見不得的,比不得寶玉這等人,也罷,我便去過我自家的日子,日後若是真要出了什麼事情,便是一人做事一人當,斷不會連累母親和妹妹,……”

  這一番話說出來讓薛姨媽和薛寶釵眼圈都紅了,薛姨媽更是厲聲斥責,不准他再說這般不吉利的話。

  但薛蟠卻是不在意,大搖大擺出了門,與東府賈珍賈蓉幾個快活去了。

第一百零七章 將搞事進行到底

  學習生活是枯燥而艱苦的,但對於馮紫英來說,卻是一份難得體驗。

  這年頭他才知曉這等書院是根本沒有什麼寒暑假一說的,尤其是在前世中讀書中大家最盼望的暑假是根本沒這個說法。

  夏日炎炎,卻是你最該熬夜苦讀的時候。

  冬練三九,夏練三伏,那可不僅僅是說練武或者唱戲,對於讀書人來說一樣如此。

  隨着陳奇瑜的“折服”,馮紫英在書院裏的生活也變得平靜而有節奏起來。

  整個宿舍裏現在進入了一個良性氛圍,大家的心思都已經統一起來,就是衝着明年的秋闈而去。

  齊永泰赴吏部擔任左侍郎一職,這是一個事務繁重且關乎巨大的職務。

  尚書以下,左侍郎最尊崇,相當於是常務副部長,事事都要過問,一些強勢的左侍郎甚至可以和尚書分庭抗禮。

  官應震接任山長之後,基本上還是延續了齊永泰之前的大體辦學思路,甚至做得更加細緻踏實。

  馮唐終於出京赴任榆林鎮了,但是暫時還沒有消息回來。

  不過馮紫英還是很放心的。

  畢竟自己老爹在大同鎮上都能玩得溜轉,就算是榆林情況糟糕一些,但伴隨着最大敵人河套地區的韃靼人似乎也在進入一個衰弱期,來自外部的威脅其實並不大,更多地還是九邊內部爲了爭奪更多資源的一種博弈。

  當然,對於一個想要有所作爲的總兵官來說,那又另當別論。

  但馮唐顯然現在還不是那種熱血上頭就想要一番作爲的人,所以一切都還安穩。

  “見過山長。”馮紫英進門就看見官應震正在揮毫潑墨,意態閒適。

  “紫英來了?嗯,稍候,一會兒簡與、君豫和夢章他們幾位都要過來。”官應震放下筆,自我審視了一番,馮紫英也很湊趣的上去看了看。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文正公的名句,大概是官應震又有某些感觸,所以纔會寫這句話了。

  給馮紫英的印象,這個大周朝廷的格局架構乃至於整個官員們的品質素質都是一種很模糊混沌的感覺。

  他來到這個世界這麼久了,接觸的各類人也不算少了。

  既有像齊永泰、喬應甲、沈珫、趙文昭這種勤於政事精於事務的能臣,也有像李三才、王子騰、張瑾包括自己老爹在內這種個人慾望強烈,但是卻也不乏能力的幹才,還有像顧秉謙、賈雨村這種才華能力都有,卻缺乏風骨,見風使舵的壬人,更有像賈政這等庸庸碌碌混日子拿俸祿的庸人。

  當然這些人也許都只代表了大周朝廷的某一個方面,但是卻不得不說這個世界顯得如此真實而生動。

  嗯,能臣未必就是廉臣,廉臣卻未必是能臣,兼具兩者的,極少數,而且多半都很難在這個朝廷中生存下來,起碼不會生存得太好。

  相比之下,齊永泰、喬應甲這種能力突出、個性鮮明的能臣,加上李三才和王子騰這種在爲官品質上也許要略遜,但是論能力卻絲毫不差的另一類能臣,這兩類人往往在這個朝廷中佔據着主導地位,屬於這個羣體中的精英。

  在馮紫英看來,這往往是一個朝廷還有希望的跡象。

  像顧秉謙和賈雨村這種人也有能力才華,但是缺風骨,無底線,這種人往往也混得很不錯,甚至在某些時候紅得發紫,但是要想更上一層成爲長久和卓越的成功者,卻不易,因爲不會有太多人追隨這樣的人。

  “山長看來是有感而發啊。”馮紫英笑了起來,替官應震把紙卷抹平拉開,這樣顯得更有觀賞性。

  “唔,紫英啊,乘風兄去了吏部,據說也是舉步維艱,但是乘風兄在與我的信中卻是半句沒提難處,只說定要清除積弊,有所作爲,但是我還是能感覺到他面臨的困境。”

  這種語氣和姿態已經不像是一個教諭和學生之間的對話了,而且官應震還是書院山長,這就顯得更不可思議了。

  但是這卻已經成了一種常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