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呵呵,爹,這榆林鎮那邊的情況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兒,在大同我就聽說過,韃靼人寇邊,榆林鎮和寧夏鎮哪一次不死傷遍野?這十年來,韃靼人明顯開始將鋒芒轉向了那邊,不就是覺得宣大山西這邊是硬骨頭不好啃,而寧夏和榆林那邊要弱得多麼?韃靼人在咱們內地的眼線探子恐怕比我們兵部職方司和龍禁尉在塞外的眼線更厲害吧?”
一席話說得馮唐臉色都難看了許多。
大同宣府無論是在兵力數量還是兵員質量以及後勤保障上都是一等一的,而榆林和寧夏鎮自然就要遜色許多,否則也不會有尤氏三兄弟來京城催糧要餉了。
現在這些麻煩事兒恐怕就都要輪到馮唐來操心了,想到這裏馮唐自然心情不爽。
見自己老爹心情一下子就不好起來了,馮紫英也不在意,這是現實,自己老爹早就清楚,只不過這會兒自己說出來有些不爽罷了。
“罷了罷了,不提此事兒了。”馮唐擺了擺手,“山東那邊情況我去了,三郎在那邊幹得不錯,豐潤祥在臨清已經基本上走上了正軌,按照薛家那邊的意思,東昌府的店面準備在今年年底開起來,濟南府是打算明年上半年來,你爹我對這個不瞭解,也和三郎說了,他如果覺得合適,那就辦。”
“那沈大人那裏你去拜會了麼?”馮紫英像是想起什麼似的。
“去了,父母官怎麼能不去拜會?”馮唐點點頭,“據說這位沈大人口碑不錯,對咱們家也比較照拂,日後你若是有機會去那邊也該去拜會一番。”
馮紫英卻想到了那位驚鴻一瞥的小姐姐,那一日見後便再無音信,但想想這種官宦人家的女子,若非特別熟悉的親友家,亦不可能走動,自然就再無見面機會。
想到這裏他也不無遺憾,這個世界啥都好,就是在社會交際方面對女性太過於苛刻狹窄,但這卻不是自己能改變的。
見自己兒子有些走神,馮唐見怪不怪,自己這兒子好像這一年來經常有些這等舉動,他也問過張友士,張友士也說這可能是早慧太甚,思慮過多的緣故,隨着年齡增長,就會慢慢改善,並無大礙。
“紫英,爲父即將出鎮榆林,我知道你素來多郑瑢懜复舜纬鲦傆芰挚捎幸娊猓俊边@也是馮唐第一次正式詢問馮紫英軍略。
以前他雖然對馮紫英在朝政這方面的見地很認可,但是卻覺得自己兒子從來未接觸過軍務,不可能對這方面有什麼見解,但是方纔聽到他對榆林那邊情況似乎相當熟悉,也就有些意動了。
“爹,我對河套那邊情況不是很瞭解,但是我聽聞尤氏三兄弟說察哈爾部的林丹汗繼位了,而三娘子似乎經常病臥不起?”
河套歷來是蒙古諸部和大周爭奪的焦點,目前河套及其周邊地區爲鄂爾多斯部和土默特部共同控制,但其真正控制人三娘子由於內部內訌加之自身身體狀況不佳,已經有些有心無力了。
既然要出鎮榆林鎮,馮唐自然也要做好充分準備,加之他本身就在大同經營多年,對自己的老對手當然不陌生。
“你是說莽骨速的那個兒子林丹巴圖爾?不過是一個和你差不多的嫩娃娃,且看他能不能控制得住察哈爾部吧。”馮唐皺了皺眉,“三娘子這兩年倒是的確經常臥牀,不過現在也還看不出來河套地區那邊的狀況有什麼變化,……”
第一百零二章 父與子
馮紫英思前想後,還是覺得自己不能輕易的給什麼建議,畢竟這等軍事上的戰略戰術自己是不太瞭解的。
蒙古高原上的韃靼人,也就是所謂的蒙古諸部現在究竟是個什麼情況他也不知道。
他唯一有印象的就是最終建州女真擊敗了蒙古諸部唯一的希望林丹汗,然後皇太極諸人盡收林丹汗的八大福晉,從而完成了對蒙古諸部的控制,最終使得建州女真可以再無後顧之憂的大肆進攻關內中原。
現在林丹汗還是一個和自己一樣大小的少年,馮紫英估計沒有十年八年時間,他未必能真正控制得住蒙古諸部,而且這條時間線上有沒有因爲蝴蝶振翅帶來的變化,也說不清楚。
“爹,其他的兒子沒法給您什麼好的建議,要說爹您也是老於戰陣的了,不需要我這個外行來提醒,但我覺得啊,這九邊現在的狀況就是一個字兒,窮,缺,缺糧,缺餉,但歸根結底就是缺銀子,只要解決了這個問題,兵員可以隨時補充,豎起招兵旗,自有喫糧人。”
馮紫英說的都是大實話。
“甘肅陝西都是窮得叮噹響的地方,多的是想要喫飽飯的人,不缺,所以您要面對要解決的恐怕就是這個問題,其他都是小事。”
一句話說到痛點上了,沒錢沒糧,自己這個當總兵的怎麼去穩定軍心,怎麼去防禦邊牆?一旦韃靼人寇邊,自己拿什麼去號令下邊的將士?
“紫英,你說的這倒是簡單,但如何解決呢?戶部空空如也,這種情形也不是一年兩年了,多年如此,我去了就能解決?”馮唐已經開始爲去了之後的艱難開始犯愁了。
“爹,所以我給您兩個建議,或許能勉強緩解決一些問題,但是仍然只是杯水車薪,只能是緩解,難以真正解決問題。”
馮紫英也知道這是迫在眉睫的難題,如果不能解決這個問題,老爹未必能在榆林鎮坐得穩,那裏不比大同人熟地熟也有威信,你得拿出點兒是實實在在的好處,才能讓下邊將士安心。
“哦?還有兩個辦法?”馮唐頗爲喫驚,他可是覺得一點兒頭緒都沒有,現在兒子居然還能兩條路。
“一是策動兵變,然後縱兵搶掠,當然事先選好目標,應該能大有收穫,暫時緩解您上任之後一段時間的壓力。”馮紫英面無表情,“之前我已經問過尤氏兄弟一些情況,山陝商會中亦有不少和韃靼人勾結走私鹽鐵茶出塞的,其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可以找到合作者,但那是後續的事情,要解決眼前困難,只有走這一步。”
馮唐倒吸一口涼氣,自己這個兒子竟然想得出這等陰損招數?怕是各鎮上那些老痞子都不敢輕易走這個偏鋒吧?
“爹,你別用這個眼光看我,你要不想一上任就鬧兵變被人家給轟下來,你就得要兵行險着。”馮紫英攤攤手,“與其讓兵變鬧到你頭上,不如引導兵變方向,既然這兵變不可避免,那當然就要利用起來,至於說目標,我相信您也是宿將了,這等事情也該是輕車熟路纔對。”
馮唐死死盯着兒子,似乎要看穿自己這個兒子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妖孽,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第一就是這樣一個餿主意?紫英,你這是讓你爹去提着腦袋玩兒啊?”半晌馮唐才悠悠的道。
“爹,你是我爹,我能害您不成?當下朝廷正在進行一輪軍務調整改革,效仿前明,王子騰出任宣大總督,這應該是一個嘗試,一旦成熟,下一步也許就要設立薊遼總督和三邊總督了。”馮紫英平靜的道:“您不趁着三邊總督尚未設立之際,先把麻煩解決了,難道真的要等到總督大人走馬上任了,你纔來闖刀頭?”
九邊之地,啥事兒都可以發生,兵變也不是新鮮事兒,就看你如何處置了,馮唐以前也不是沒有處置過兵變,但是像自己兒子所說的這樣引導兵變,那幾乎就是自己主動掀起兵變了,但爲了生存,你就得做一些看起來不可思議的事情。
“解決了?這就能解決了?算了,說吧,第二呢?”馮唐接受了這個建議,不置可否。
實際上他從內心還是有些高興的,無論是在朝堂還是在軍中,如果沒有一顆冷硬的心,那始終都是一個軟肋和弱點,現在看來自己這個兒子在這方面並不缺魄力和決斷。
至於說能不能解決問題,他自己心裏有數,兒子出的主意也就是揚湯止沸,解決不了根本問題,暫時拖一拖而已。
“第二要說也是餿主意,異曲同工,山陝出杆子,陝北匪患也很厲害,尤氏三兄弟亦和兒子說起過,如果您覺得兵變有後患,那就不如縱寇而行,然後釜底抽薪。”馮紫英的話依然如此直白冷酷。
馮唐算是明白了,自家兒子根本就沒啥根本性的策略來解決問題,出的主意都是臨時性解決問題的。
這主意沒多少創意,自己走到哪一步沒有路子的時候,估計也只能出此下策,倒是兒子一上來就讓自己出這招,有點兒意外。
“紫英,不必多說了,你這些說辭我看也是受了尤氏兄弟的影響吧?”馮唐沉着臉擺擺手,“爲父知曉了。”
馮紫英沒想到尤氏兄弟又替自己背鍋了,本來尤氏兄弟也只給自己介紹了一下榆林鎮的情況,並未提及這些,倒是自己主動問了一下這些情況,尤氏兄弟還以爲自己是受父親委託來問,自然知無不言,現在就反過來了。
“爹,尤家兄弟皆爲熊虎之輩,日後你要在榆林衛那邊立足,也少不得彼輩支持,若是能納爲己用,……”
“行了,鏗哥兒,這些還用你來教爹?那你爹這個大同總兵的腦袋不是被早就韃靼人拿了去,就是掛在大同城牆頭上了。”
馮唐啼笑皆非,這些事情還需要兒子來教自己,不過兒子的好意他倒是能理解。
馮紫英也啞然失笑,自己好像真的有點兒想多了,老爹三兄弟都是能在大同出鎮幾十年的宿將,豈能沒有一點兒自己的手段?自己還仗着有點兒先知先覺居然給老爹上起課來了。
“爹,那是我多慮了。”馮紫英也有點兒不好意思。
“不,爹還是很高興,你先前說的這兩條可行不可行姑且不論,不過關鍵時候能狠得下心來,這是你日後中式入仕之後所必須要具備的,有時候當斷不斷必受其亂,壯士斷腕也好,刮骨療傷也好,也是沒有選擇之下的最好選擇。”馮唐吁了一口氣,“放心吧,你爹幾十歲的人了,榆林情況雖然糟糕,但是你的這些建議可操作性還是有的,爹會考慮的。”
“爹,我也說了,這等具體方略,兒子不懂,但兒子感覺,今後河套地區一旦三娘子控制力減弱,鄂爾多斯部和土默特部,還有土默特部內部恐怕都會有些問題出來,兒子建議爹可以加強對河套地區的情況收集,一旦韃靼人內亂,未嘗不能收復河套,控制蒙古右翼三部,即或不行,那也可以看有無機會採取抑強扶弱的辦法削弱他們。”
這個設想馮紫英沒有太多把握,起碼十年之內都有難度,但是要想避免日後建州女真在擊敗林丹汗後繼續向西征伐徹底控制蒙古諸部,這一步就必須要走。
當然也可以結合着與對林丹汗的策略來進行,但這就更遙遠了,遠不是現在的馮紫英能駕馭得了的。
馮唐深看了兒子一眼。
雖說兒子這些想法看起來有些幼稚和不切實際,但是在馮唐看來這都不重要,畢竟兒子從未真正接觸過九邊軍務。
關鍵是兒子才十三歲已經明悟了一個在官場上立足的最根本本事,那就是敢於做事,也敢於搞事。
做事是確立自身的地位,贏得同僚和下屬的認可和尊重,搞事就是敢於先發制人,壓制敵人和對手,這能贏得同僚、下屬和敵人的敬重和畏懼。
光有前者,頂多也就是當個純臣,難以長大,但這是基礎,而只會後者,那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或許能一時得勢,但遲早要被反噬。
軍中如此,文臣更當如此。
二者兼具,大業可期。
想到這裏,馮唐心裏反而踏實了許多,甚至覺得去榆林鎮的勝敗得失都不重要了,只要保着這個兒子不出事,馮家興旺發達便是鐵板釘釘的事情。
馮紫英自然沒想到自己就這麼幾句話就能讓老爹浮想聯翩,他能想得到也就這些。
前世中終明一朝對蒙古戰略都說不上成功,這固然與晚明自身實力急劇下降,尤其是財政和後勤保障上的嚴重不足有很大關係,但是在戰略上的缺乏眼光亦有很大因素。
但現在不一樣了,大周雖然基本上沿着前明政策再走,但如今時間還有,而且關鍵還有自己,那麼這一世的歷史就必須要由自己來參與書寫!
第一百零三章 不能辜負這個時代
真的很忙。
馮紫英發現自己在書院裏忙學習,周朝宗幾個月裏把自己早中晚的時間都安排得滿當當的,讓他根本沒有多餘心思來考慮其他,但一旦回到家中,就發現各種事情也都堆砌到自己面前了。
建陵營生上的事情他幾乎沒有過問,倒是賈璉很知趣,時不時來一起磋商一下。
基本上還算順利,預計到十月,基本上就能告一段落,看賈璉喜滋滋的模樣,估計賺上兩三萬兩銀子應該是比較穩妥的。
山東那邊的事情交給了段喜貴,馮紫英就更沒怎麼過問了。
他要過問的就一點,加上段家輸送過去的三個小子,馮家又再物色了幾個,湊足了十個小子先學習讀書識字,然後開始接觸阿拉伯數字和基本的計算方法,進展如何。
段喜貴基本上是保持着兩個月一封信的節奏,詳細敘述了這十個第一代學生的學習情況。
按照馮紫英的意思,這十個人就是未來的商業種子,不要求識字能力有多高,基本夠用,但是一定要精於新式計算和新式記賬法,這兩項基礎打好了,然後就可以讓他們開始去學習熟悉和適應當下馮家的各行生意了。
馮紫英希望用三到五年的時間讓這幫年齡從八歲到十三歲的少年基本掌握這個時代的商業技能,當然是指結合了自己給他們提前灌輸的新式計算和記賬法的商業技能,與此同時也要開始讓他們開始帶着第二批種子熟悉情況。
傳統的商業,或者說馮家現在的產業營生其實對這種商業人才的需求沒那麼大,在馮紫英蘭來,那就是一個練手的過程,而未來,一旦開海,可能帶來的各種工商業模式的轉變,乃至於對外的拓殖大業要啓航,這些纔是真正需要這些人才的地方。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不秩f世者不足忠粫r,不秩终卟蛔阒一域,馮紫英不確定未來自己會幹些什麼,能幹些什麼,能幹到什麼程度,但是他知道既然上蒼賦予了自己這樣一個機會,那他就不能辜負。
假如未來需要這些方面的人才,到時候再來開始培養,那無疑會貽誤戰機,既然如此,在自己有這樣的機會條件,且能夠承受的情況下,自己爲什麼不做起來?
就現在情況來看,都還算順利。
段喜貴是個可以信任的人,血緣關係加上他頭腦靈活做事踏實,就目前來說,他算得上是馮紫英身邊最堪勝任重要事務的人了,當然,這是指讀書入仕之外的營生事務。
“寶祥,雲裳和瑞祥呢?”
“回爺的話,雲裳姐姐被姨奶奶叫去了,瑞祥出去了還未回來。”眼前的這個圓臉的小子比瑞祥小一歲,話卻少了許多,基本上就是一個悶葫蘆,但勝在老實忠厚,這大概也是老孃爲啥把他放在自己身邊的原因。
現在基本上是瑞祥替自己跑外邊兒,他也很樂意很享受這份活計,而寶祥基本上就接替了他在府內侍候自己的活計。
“姨娘把雲裳叫去了?”馮紫英有些奇怪,“說什麼事兒了麼?”
“雲裳姐姐沒說,姨奶奶差人來叫的。”寶祥基本上是問一句答一句。
馮紫英搖搖頭,這老爹走後,估計這府裏邊雲裳他們的日子會更不好過,一幫老孃們兒沒了男人在家,那心思就只能花在如何把府裏邊理順上來了,雲裳他們的好日子就要到頭了。
沒多久,馮紫英便見着雲裳回來了。
嗯,臉色似乎有些古怪,紅撲撲的,有些羞意惱意,還有些委屈。
“怎麼了,雲裳?”馮紫英很訝異,老孃對雲裳不待見,但姨娘對雲裳印象還不錯,當初也就是姨娘說起,老孃才讓雲裳進了自己房來侍候自己的。
“沒什麼。”雲裳悶悶不樂,聲音也有些低沉,“姨奶奶說,讓以後少爺回來晚上不要奴婢侍候了,由寶祥和瑞祥侍候。”
馮紫英喫了一驚,打量了一下雲裳,“怎麼了,姨娘怎麼會這麼說?”
雲裳咬着嘴脣不語。
馮紫英自然明白過來,看來張師來過家裏之後,“防控”升級了,要嚴防死守,杜絕一切可能了,沒把雲裳直接調出自己房裏,只怕都是考慮到自己的態度了。
這是爲自己好,馮紫英理解,但是要讓瑞祥寶祥這兩個和自己年齡差不多的小子晚上來侍候自己,那又是馮紫英不能接受的了,想想那情形都讓人全省上下起雞皮疙瘩,他可是鋼鐵直男,沒那些雅好。
如此美好的男尊女卑世道,簡直就是男人的天堂,蘿莉御姐熟女難道不香麼?還要去想其他?
感覺到雲裳情緒的低落,馮紫英既有些不忍,也還是覺得要這個丫頭侍候自己更中意一些,“雲裳,待會兒我會去和姨娘說,還是你侍候,要麼就不用人侍候了。”
雲裳喫了一驚,連連擺手:“爺,切莫如此,姨奶奶也是爲爺好,雲裳明白,會是覺得心裏有些難受罷了。”
馮紫英當然明白還是老孃和姨娘不放心自己和雲裳罷了,不過他也從未想過這等時候自己就要自敗聲譽,“行了,我知道了。”
“鏗哥兒,我這是爲你好,也是爲雲裳好。”小段氏苦口婆心,“你也老大不小了,但你都說了要明年秋闈之後再說婚事,而且你爹也說,你要十六歲之後才成親,這還有三年多時間,雲裳成日裏在房中,萬一你不小心壞了她的身子,讓你娘知道了,只怕她就只有一個被趕出府裏的結果了,而且這也罷了,你爹說你十六歲之前是不能……”
“姨娘,這些我都知道,我爹和張師都和我說過,我也像爹和張師承諾過,姨娘,你看我是那種言而無信之人麼?”馮紫英態度很堅決,“我不喜歡小子們來侍候我,而且我也習慣了雲裳來服侍我,所以沒有必要換人。”
見馮紫英態度如此堅決,小段氏也是沒轍,盯着馮紫英道:“鏗哥兒,那我醜話說在前面,那雲裳我是隔月就要檢查的,她也別不樂意,若是破了身子,姨娘可就要執行家法了,到時候誰說話都不好使。”
見馮紫英臉色不好看,小段氏也不客氣:“這事兒沒得商量,須得要如此。姨娘再說一句,過了十六歲,不用你說,你娘和姨娘也得要給你屋裏安人,你要真看上雲裳了,收房便是,你娘和姨娘身邊任誰哪個丫頭你看上了,都可以要到你屋裏去,但是在此之前,你是斷不能壞規矩的!”
馮紫英無言以對,說來說去還是對自己不放心,看姨娘這架勢肯定也是早就和雲裳說過什麼了,甚至早就做過了,否則雲裳也不至於這般坦然就接受了這在自己看來羞辱屈辱的手段。
“爺,其實沒啥,雲裳身正不怕影子斜,太太和姨太太的心思雲裳也知道。”雲裳果然是很坦然,但望向目光裏卻多了幾分忐忑,“姨太太也說了,過了十六歲,只要爺願意,雲裳就可以一直跟在爺身邊。”
看見雲裳咬着嘴脣那份忸怩嬌俏的模樣,馮紫英心中也是暗歎不已,這就是這個時代的女孩子,身處在這種環境下,她們似乎也別無選擇,甚至會覺得這種結果應該是夢寐以求最終極的目標。
見馮紫英臉色複雜看着自己,雲裳惶然起來,一雙手在小腹前不斷絞着汗巾子,眼圈也有些紅了起來,“爺莫不是嫌棄雲裳?雲裳只盼着能一輩子替爺鋪牀疊被,不敢奢求其他,……”
搖了搖頭,馮紫英伸手捂住雲裳櫻桃小嘴,溫潤溼熱的脣瓣在他手掌心有一種莫名的熾熱,甚至灼燙着馮紫英的心。
他甚至都不能說納她爲妾,因爲這不符合這個時代的規矩,如果要恣意妄爲,那隻會引發整個家庭的衝突。
像雲裳這種家中買來或者是家生子的丫頭,身份最是卑賤不過,一般在府裏邊縱然被主人看上梳攏了,頂多也就能混個通房丫頭,那還得要生得乖巧懂事兒,太太開恩,否則還只能是一個普通丫頭,除非她能生下一男半女,纔有可能抬妾。
看看平兒在賈府中的地位就能知曉,便是你生得再乖巧懂事兒,在賈府裏再受人歡迎又如何,也就是一個通房丫頭的命,你沒有能生下一男半女,要想抬妾,除非是王熙鳳主動同意。
姨娘無外乎能給雲裳許願的也就是一個通房丫頭,但即便如此,大概對雲裳來說都應該是一個非常美好的夢想了,起碼她可以光明正大的呆在自己屋裏,而不至於隨時隨地都要擔心被太太攆出去。
回來就這麼一天,馮紫英就又深刻感受到了“舊社會”的“陰暗面”,感受到了這個社會背後的殘酷和無情,可更殘酷的是像雲裳他們這樣的人甚至會覺得這是一條很美好的路,值得他們去爲之奮鬥追求。
所以,馮紫英更感覺到自己不能辜負自己,更不能辜負自己所處的這個殘酷的時代。
第一百零四章 薛家進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