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說完,馮紫英便邁步進了內間,寶釵已經起身迎了出來,福了一福,馮紫英忙抬手扶着,含笑問道:“怎麼,心情不好?”
寶釵嫵媚地白了馮紫英一眼,“妾身心胸還不至於狹隘到這種地步吧?雖說對二姐姐的懷孕有些感觸,但是從妾身內心來說,還是替相公感到高興的,當然,若是懷孕的是妾身,妾身肯定會更高興。”
寶釵的坦率讓馮紫英很滿意,既坦盏乇砻鞑t喜悅,但是也含蓄地表達了自己的期盼,這就是寶釵。
“嗯,我明白了,這是妹妹在埋怨爲夫沒有盡到丈夫的義務了,哪有當小妾的都懷了身孕,而嫡妻卻還沒有動靜的事兒?”馮紫英自我打趣,“爲夫也要好好自省,爲什麼在妹妹這裏不能立竿見影,水到渠成?”
馮紫英刻意把“立竿見影”、“水到渠成”兩個詞兒加重了語氣,眼睛還朝寶釵眨了眨,這是夫妻倆牀笫間的私語隱喻,這香菱還在背後站着呢,雖然未必能聽明白,但是寶釵的臉還是唰的一下紅了起來。
見寶釵手足無措的模樣,馮紫英心中也是微蕩。
別看寶釵平素在外嫺雅沉靜,一副雍容氣度,但是在閨閣私房中卻是格外羞澀,牀笫間也相當保守,這也是讓馮紫英覺得難以盡興的緣故。
他也和寶釵說過幾回,這夫妻敦倫沒有必要那麼拘謹保守,牀笫之歡無可厚非,只是寶釵雖然嘴上聽從,但是在行動間卻依然如故,讓馮紫英也無可奈何。
瞥了一眼在一旁茫然不知的香菱,寶釵這才穩了穩心,抿着嘴陪着馮紫英入內,“相公在沈姐姐那裏也這麼說?”
“喲呵,妹妹的意思是爲夫在宛君那裏就循規蹈矩聽命行事了?”馮紫英沒想到寶釵還把“戰火”引到沈宜修那裏,笑了起來,“如果有機會,你不妨去問一問宛君,看看爲夫是不是一視同仁,你沈姐姐在爲夫這裏一樣要乖乖聽話,任我爲所欲爲,……”
聽得馮紫英越說越露骨,寶釵趕緊推搡了馮紫英一下,輕聲道:“沈姐姐那裏妾身哪裏敢去多問,豈不是要被羞死?相公是要做大事情的人,怎麼能成日裏沉迷於這些事兒,妾身若是那般,只怕日後是要被罵死,留下罪名的,……”
馮紫英大笑,“夫妻人倫大道,誰能說不對?我馮家一門三房,至今尚未有一個男嗣,若是不能延續馮家香火,你我纔是馮家罪人,才上對不起祖宗,下對不起父母,寶釵,這個道理你難道不明白?你可是嫡妻大婦,替爲夫生下嫡子可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半點含糊不得的。”
寶釵被馮紫英的強詞奪理給弄得無言以對,只能幽怨地嬌嗔:“相公總是振振有詞,妾身可說不過相公。”
“既然說不過爲夫,那妹妹就要聽爲夫的話,今晚就要任我爲所欲爲,可好?”馮紫英笑嘻嘻地問道。
被馮紫英給徹底打敗了,寶釵只能推搡了馮紫英一把,以袖遮面,躲進屋裏去了。
難得看到寶釵如此嬌羞的一面,馮紫英也是大樂,跟着進屋,不過時間還早馮紫英也不至於急色到這種程度,和寶釵說說知心話,反而是最愉悅的一段時光。
香菱早已經把熱水毛巾端了進來,鶯兒也進來替馮紫英寶釵換了內室裏穿的衣衫,一邊泡着熱水腳,好好按摩一番。
“真沒想到咱們府裏兩房上下,除了沈姐姐外,還是二姐姐先有了身孕,現在不止是妾身都有些着急,只怕沈姐姐和寶琴也都一樣,還有幾個月林妹妹又要嫁過來,不知道相公是怎麼考慮妙玉和岫煙的?”寶釵挨着丈夫坐着,任由兩個丫頭將木盆放下,替二人泡腳。
馮紫英握着寶釵的手,細細把玩,一邊道:“妙玉的事兒還得要看她自己,我雖然應允了林公,但是也是看在黛玉份上,妙玉的性子古怪,也很難搞明白她成日裏在想什麼,至於岫煙,妹妹怎麼會突然想到她?”
“怎麼,難道相公對岫煙妹妹無意?”寶釵嘴角含笑,“岫煙和妙玉情同姐妹,自小便一起長大,現在又能機緣湊巧在萬里迢迢之外在一起,妾身在想,她們倆大概都是不願意離開對方的,妾身看啊,妙玉和林妹妹之間的關係也遠不及她和岫煙的關係那麼親近密切,再加上岫煙進了詔獄,雖說時日不長,但是正經人家只怕心中始終就有心結了,要尋一個好人家就沒那麼容易了,若是隨便尋個人家草草嫁了,以岫煙的心性,只怕是心有不甘的,說來說去,還不如進咱們馮府更合適,難道相公還不願意?”
馮紫英乾咳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不過見寶釵並無取笑之意,倒是真心實意替自己和岫煙謩潱T紫英也就認真想了一想,“岫煙是個好姑娘,馮家一門三房,都有這麼多人了,讓她過來做妾,難免有些委屈了,……”
“相公這話說得不對,難道二妹妹就比她差多少?不也一樣喜滋滋地給相公做妾,外間都傳言相公是百年不出的文曲星轉世,是來匡扶大周江山的,當下大周境內不靖,就是要靠馮家來護佑朝廷,……”
寶釵說者無心,但馮紫英卻是聽者有意,心裏忍不住一凜。
這已經不是說自己了,而是在說馮家了,自己也就罷了,但老爹是武將,如果也被戴上這樣的名頭,這可不是好說辭。
見丈夫臉色似乎有些異樣,寶釵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自顧自地道:“以相公現在的身份,京師城裏想要嫁入馮家的女子如過江之鯽,岫煙固然不錯,但是妾身覺得更合適的是因爲她的脾性很合相公您的心意,而且也知根知底,……”
丟開先前那一分擔心,馮紫英知道寶釵現在是難以明白其中道理的,或許沈宜修能悟出一二,自己就沒有必要在這個時候掃興了。
“好了,寶釵,能說的都被你說盡了,爲夫還能說什麼呢?”馮紫英愛憐地摸了摸寶釵的頭,“岫煙固然好,但是妹妹你纔是爲夫的最愛啊,否則爲夫也不能朝思暮想,好不容易纔把你明媒正娶娶回家啊。”
這話一出口,連正在替馮紫英和寶釵洗腳的鶯兒和香菱臉上都忍不住露出笑容,鶯兒忍不住嘟囔道:“爺嘴裏說得好聽,那也該有所表示,二姨娘都有了身孕,我家奶奶再怎麼也該有了,就看大爺怎麼表現了。”
這可真的是童言無忌,弄得馮紫英哈哈大笑,只說今晚一定鞠躬盡瘁,這等葷話直把寶釵給羞得抬不起頭來。
這一夜馮紫英自然是奮勇爭先,努力耕耘,而寶釵也難得地的極盡溫柔,牀笫間婉轉承歡,往日裏沒有的旖旎風光也能得窺品鑑,讓馮紫英也是沉醉其中不能自拔,看來這迎春懷孕帶來的壓力,一下子就讓這後宅也有內卷的趨勢跡象了。
第三百零一章 聯牀夜話,姐妹談心
不說馮紫英在寶釵屋裏縱橫撻伐,盡享溫柔,迎春懷孕之事如春江水暖,迅速在馮府後宅中流傳開來,當夜便盡人皆知無人不曉了。
鴛鴦當夜便住在了金釧兒這邊,聯牀夜話。
按照常理,鴛鴦已經隱隱有整個馮府內宅聯絡人的地位了,馮紫英對其極爲信任,而且難得的是便是府中幾個桀驁人物,如晴雯、司棋等,都無話可說,心服口服,所以鴛鴦更多時候還是住在三房這邊。
不過不是在書房這邊兒,而是在挨着現在惜春住的一個獨居廂房。
馮紫英甚至專門給鴛鴦撥了一個貼身使喚的小丫頭,鴛鴦自然也是堅決推辭不受,但是馮紫英堅持,鴛鴦無奈,也只能將小丫頭放在那邊屋裏,平素就幫着打掃清潔,做做雜活兒,要說其他事情,鴛鴦也不敢放手使喚。
金釧兒則是住在書房外院的東廂房裏,玉釧兒住西廂房。
房間挺寬敞,大炕舒坦,容納鴛鴦和金釧兒綽綽有餘。
“玉釧兒睡了?”鴛鴦先上牀躺着,金釧兒還出去走了一趟,巡視了一圈纔回來上牀。
“嗯,她又進來了?”金釧兒也問道。
“進來說了一會子話,我見她睏倦了,纔打發她早些去睡了,她還想賴在這邊睡呢,我說這也躺不下啊,她纔過去睡了。”鴛鴦搖着頭輕笑,“都十七八歲的大姑娘了,卻還像沒長大一般。”
金釧兒也笑了起來,“誰說不是呢?前日裏還在說肚兜都有些小了,在我這邊來尋摸我以前的,可我量了量,我以前能用的哪裏夠得上她那胸,比我前兩年大了一圈,……”
“那你現在的……”鴛鴦突然意識到金釧兒早早就被大爺收了房了,身體也有些變化,穿着裹胸的時候多了,肚兜機會就少了。
“我現在的她倒是能用,不過她又不喜歡那顏色花式,……”金釧兒喜歡冷色調,而且繡的花樣圖案也和少女時候不一樣了,這等私密內衣自然是要討馮紫英的歡心,玉釧兒還是黃花閨女,自然不能用這等有些冶豔的花式。
“玉釧兒也長大了,想當初還在榮國府那邊時,還經常和你吵架哭鼻子,你娘還經常攆着你打,……”都是家生子,鴛鴦和金釧兒、玉釧兒姐妹的熟悉程度又要比與晴雯、紫鵑這些更熟悉,比司棋更親近。
“是啊,一晃就是十年過去了,不知不覺間,我們都這樣了。”
金釧兒站在炕邊一邊脫衣,一邊感慨,脫得只剩下小衣裏褲,這才上炕蹲着,一邊整理薄衾。
那欺霜壓雪的光胳膊長腿兒,和略顯豐腴的臀瓣,看得鴛鴦都眼花繚亂,忍不住捏了一把金釧兒的翹臀,“還真不一樣了,往日裏你這身子可單薄得緊,現在怎麼不經意地就變了不少,這裏也大了不少,……”
金釧兒斜睨了縮在薄被裏的鴛鴦一眼,似笑非笑,“怎麼,羨慕了?鴛鴦,看樣子你的好日子也快了,總不能等到林姑娘她們都過門兒了,你這個一門三房的內管家還小姑獨處吧?爺把你收了房之後,你就明白是怎麼回事兒,會變成什麼樣了,沒準兒那時候你變化比我還大呢。”
只有二人在,鴛鴦倒也不在意金釧兒話語裏的“撩撥”,畢竟二人一起長大,金釧兒早早就破了身子收了房,而她現在年齡也的確不小了,馮紫英也早早就和她有約定,所以對這等話鴛鴦還是具備一定的抵抗力的。
啐了金釧兒一口,鴛鴦咬牙切齒地道:“瞧瞧,若是幾年前,我真不敢相信這話都能從你嘴裏冒出來,你要這麼肆無忌憚,興許要不了幾年,就要變成寶二爺嘴裏那等死魚眼婆子,……”
金釧兒嗤之以鼻,“快別提寶二爺,那等不知油鹽柴米貴的紈絝子弟,嘴裏能有什麼好話?成日裏還在作不知天高地厚的夢,現在賈家落難,他出了什麼力?擔了什麼責任?分了什麼憂?大爺比他大幾歲,卻早已經名揚京師,朝野皆贊,便是現在龍禁尉和刑部對賈家附逆這一案,若不是看在大爺的面子上,幾位姑娘能出來?他們在詔獄裏能活得這麼安生?”
金釧兒對寶玉的輕蔑讓鴛鴦都有些喫驚。
雖然知道寶玉在這些早早就從賈家出來的丫鬟們心目中印象很差,像晴雯、金釧兒、玉釧兒以及香菱這些都對寶玉不屑一顧,認爲寶玉枉自是榮國府的嫡子,讀書不成,做事不行,成日裏就在姐妹身邊廝混不說,還和諸如秦鍾、蔣琪官這些下流種子鬼混,和馮紫英的卓爾不凡相比,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自然是看不上寶玉,但是這般輕賤的態度,還是讓鴛鴦震驚。
“金釧兒,寶二爺雖然不中用,但是人還是不壞,……”鴛鴦下意識的替寶玉辯解了一句。
“鴛鴦,若是寶二爺生在別家那也罷了,但是賈家幾年前就開始每況愈下,他卻熟視無睹,成日混喫等死,連環三爺和蘭哥兒他們都知道讀書奮發,他這個嫡子卻成日裏去寫什麼傳奇話本,那能救得了賈家?”金釧兒毫不掩飾內心的不屑,“看看現在的情形,要以我說,大爺要救也該先救環三爺和蘭哥兒,日後賈家也還能有點兒指望,救他,難道出來又去鬼混?”
“我便是再不成器,但也知道身爲人子,當擔負起家族責任,可寶二爺卻是如此,如何服校靠上Я死献孀诤屠蠣斕珜λ囊环谂危瑓s是個銀樣鑞槍頭,中看不中用。”
金釧兒最後的補刀讓鴛鴦都難以回答,銀樣鑞槍頭已經成了賈家許多人對賈寶玉的最貼切評價,空有一副好皮囊,卻是做什麼都不行,實在讓人難以接受。
見鴛鴦不說話了,金釧兒也就不再多言,自顧自地鑽進被窩裏,挨着鴛鴦睡下。
她也知道鴛鴦原來對寶玉的印象頗佳,甚至可能老祖宗多少也有想要替鴛鴦安排給寶玉的心思,只是鴛鴦後來眼界高了,尤其是有馮紫英這個鮮明對比在之後,自然就看上不寶玉,但卻也對寶玉還是有些好感的。
聽得自己這般“詆譭”,肯定心裏還是一些不舒服。
不過金釧兒卻不會慣着,從離開賈家,金釧兒就很清楚自己身份與賈家要徹底割裂了,雖說王夫人對自己頗有恩義,但是這幾年裏自己能做的也都作了,不欠王夫人什麼,至於寶玉,那真的是扶不上牆的爛泥。
“行了,鴛鴦,你也別老是惦記寶二爺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數,大爺也替賈家做得夠多了,老祖宗這個年齡在詔獄中幾個月一樣安康,換個人可能麼?”金釧兒轉開話題:“有那心思,你該考慮考慮自己的事兒纔是,我都說了,總不能林姑娘進門了,你還要傲嬌着不肯從了大爺吧?”
“這種時候我若是還要再去摻和,豈不是添亂?外人只怕還要懷疑我是不是有什麼企圖,不太好。”鴛鴦也知道金釧兒是好意,遲疑着道:“二姑娘懷孕了,只怕寶姑娘和琴姑娘都會坐不住了,司棋那小蹄子現在更是趾高氣揚了,我看二房這邊只怕要亂一陣,齟齬不會少。”
“鴛鴦你也想多了,寶姑娘心性沉穩,大爺都很欣賞,若說是琴姑娘那裏可能會出點兒什麼狀況,我信,但寶姑娘那裏,我相信她能控制得住局面,不至於雞毛一地,不可收拾。”
金釧兒很篤定地道:“倒是下半年林姑娘嫁進來,那倒是會有不少事兒,妙玉姑娘和三姑娘,還有岫煙姑娘,怎麼安排?真要都進府入三房,那長房和二房的態度如何,林姑娘的性子也不是個好相與的,琴姑娘在榮國府裏就和林姑娘不對付,少不了會有一番明暗的交鋒,你這個內府管家只怕纔是最難做的呢,你現在只怕就要好生琢磨琢磨了。”
聽得金釧兒這麼一說,鴛鴦也皺起眉頭,“你也莫要危言聳聽,寶姑娘和林姑娘之間的關係比外間所說的其實更親近,沒你想象的那麼差,至於說琴姑娘那裏,的確有些問題,但寶姑娘肯定會約束,二房三房可是各有一家,另外你考慮過沒有,有長房沈大奶奶在,琴姑娘肯定會更多顧忌一些,若是弄得四面受敵,她應該清楚對她並不好,大爺眼裏也是揉不得沙子的,小事兒不問,並不代表就不知曉這裏邊的情形。”
金釧兒“噗嗤”一笑,“你就自我安慰吧,若是三姑娘真的也要入門,那也是一個不饒人的,真要和琴姑娘對上了,那纔是真正的針尖對麥芒,到時候有你頭疼的,另外我提醒你一句,那妙玉也不是省油的燈,沒準兒日後也會有不少事兒。”
鴛鴦眉峯微蹙,“哪有那麼快?這林姑娘還沒有過門兒,怎麼就說到三姑娘了?老祖宗和太太還在大獄裏呢。至於說妙玉,不是說潛心禮佛,還會在意這些俗務?”
第三百零二章 後宅江湖,微風翻浪
金釧兒瞄了一眼鴛鴦,見對方似乎是真的不瞭解內情,這才道:“鴛鴦,這位妙玉姑娘可不比林姑娘,雖說是都姓林,但性子卻大相徑庭,林姑娘雖說傲嬌了一些,但是也就是面冷心熱,而且明事理,但這位妙玉姑娘卻很難形容,……”
“很難形容?怎麼個很難形容法?”鴛鴦詫異,“我在府裏時去大觀園的時候不多,但是也知道她基本上就在櫳翠庵裏不出來,而且和岫煙感情極好,來旺密切,岫煙也說她與世無爭,而且最初不是傳她不願意嫁入馮府麼?怎麼現在改弦易張了?照理說她應該是恬淡性子,和岫煙的性子差不多才是吧?”
“呵呵,與世無爭,這要看怎麼說了,表面上應該是如此,但是實際上如何,恐怕你就要好好接觸瞭解之後才知道了。”金釧兒搖頭,“反正我聽說她是衣食住行都是格外挑剔,而且嘴巴也是不饒人的,說話尖酸刻薄,有時候還頗爲莽撞,和岫煙姑娘那是截然不同,也不知道她們倆這性子怎麼就能走得那麼近乎,要我說,她們根本就不是一類人。”
聽得金釧兒這麼一說,鴛鴦還真有些擔心了。
林姑娘本來性子就有些偏激,但還好有一個紫鵑在裏邊調和,鴛鴦覺得還是能穩得住的,但如果這位妙玉是這等性子,那就棘手了,也就看岫煙能不能幫着緩和一番,問題是除非岫煙也跟着嫁進來,否則岫煙也不可能幫着照看一輩子吧。
下意識地搖搖頭,鴛鴦也只能嘆一口氣,“還說在馮家這邊單純,要比賈家那邊輕鬆,看樣子這也是步步驚心了,都是些不饒人的,這鬧騰起來,豈不是影響大爺心情,大爺可是在外邊要做大事的,怎麼能被這些所牽扯精力?就看太太能不能幫着……”
“快別想太太那邊兒,太太是個粗疏性子,本來就不喜歡這些事兒,除了能替馮家延續香火的事兒外,她半點兒家裏事兒都不想管,姨太太倒是一直管着,但是也早早就放出話來,一旦林姑娘過門兒,她便不會再管三房的事兒,所以啊,這些雞毛蒜皮的破事兒,轉轉悠悠的多半是要落到你身上來。”金釧兒說得十分中肯,“你看着吧,就是這一次二姑娘懷孕了都能激起不小的漣漪,……”
鴛鴦臉色一寒,“那可不成,別的事兒都可以不計較,若是二姑娘懷孕這樁事兒誰要打什麼主意,那這馮家就容不得她了!大爺子嗣單薄,現在都只有一個大姐兒,好不容易盼着二姑娘懷孕,誰敢有什麼心思,做那些人神共憤的事兒,那就是犯天條,十惡不赦!府裏決不能容忍,犯了事兒,誰都保不了!”
鴛鴦不能不往那邊想。
雖然她不信薛寶琴敢幹那種事兒,但是這大戶裏邊妻妾爭風的事兒太常見了,沒有那纔不正常。
但現在涉及到迎春肚子裏的孩子,若是寶琴起了歹毒心思,以她和二姑娘同處一房,平素又來往頗多的情形,真要設計下手,還真不好防。
金釧兒一聽趕緊解釋道:“鴛鴦,你可別胡亂猜疑,我的意思可不是你說的那種,我是說之前府裏邊兒都說各房似乎都要等到沈大奶奶和寶二奶奶有了男嗣之後,各家纔會放開,但太太和姨太太那邊都有些等不及,而大爺似乎對這方面也沒有太在意,所以這人心就有些亂,……”
鴛鴦慢慢才明白金釧兒說的是什麼意思,微微蹙眉。
“可馮家這種情形,便是沈大奶奶和寶二奶奶也不能說她們沒生下子嗣之前府裏其他女人就不能生養了,那太太和姨太太就不能答應,所以對府裏其他人來說,這到底是論跡不論心,還是論心不論跡,也不好說,……”
“長房二尤可能是自家原因,爺這半年去那邊也少了;二姑娘這邊大爺留宿的時間多一些,還有司棋那騷蹄子在裏邊作祟,所以……,而且這小蹄子口無遮攔,還在外邊兒說那等牀笫間的手段,別人聽見,興許也就信了她那套把戲,……;再說了,琴姑娘自己怎麼說,寶二奶奶自己還沒動靜呢,所以這裏邊人心浮動,各人想的也不一,也無法說出口,就都只能默在心裏,自個兒掂量,……”
金釧兒說得半明半露的,但對鴛鴦來說,卻是聽明白了。
原先雖然馮府都吵吵嚷嚷無人延續香火,只要能替馮家誕下子嗣,那都是大功臣,地位自然不一樣,但馮紫英成親時間也不算長,而且沈宜修馬上就生了一個女兒,所以大家多少都有些忌諱,便是壯起膽子想要冒險一搏的,心裏其實都還有些嘀咕,只怕這多少也有些影響。
但隨着二房寶釵寶琴姐妹嫁進來,緊接着迎春也入府爲妾,這局面就一下子有些不一樣了。
長房和二房要競爭,二房內也要競爭,許多原來的默契只怕就不存在了,現在迎春懷孕,特別是三房那邊還有幾個月也要自立門戶,除了林黛玉,妙玉和岫煙甚至是探春都虎視眈眈,妙玉和岫煙的年齡和體格都是極爲合適的,對長房和二房壓力更大,所以一時間所有束縛都可能被打破。
也就是說,也許這馮府裏邊就要進入一個“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自由競爭”時代了,只要有本事你能懷孕生下男嗣,那你在馮府中地位就穩了,沒誰會說什麼,別說二尤、迎春,就算是晴雯、雲裳、香菱、鶯兒、齡官、司棋、金釧兒這些貼身丫鬟們都一樣有機會了,只要你敢搏一把。
金釧兒這話裏話外甚至也有點兒暗示鴛鴦的意思,便是鴛鴦自己,不也一樣有機會?
以馮紫英對鴛鴦的信重,若是鴛鴦能懷孕生子,妥妥一個姨娘身份絕對跑不掉。
鴛鴦倒還沒有想到自己,但是肯定也想到了這三房如此多的人,日後肯定會有無數紛爭在裏邊等着自己,想想都覺得頭疼。
見鴛鴦愁眉苦臉的模樣,金釧兒也挨着躺下,探出手去,在對方胸前撓了一把,“你纔是幸福的煩惱吧,別人都惦記着你現在的位置,羨慕得流口水,你卻好,還愁眉不展,這不是故意招人恨麼?”
“誰願意來幹誰來,我可沒那麼大興趣。”鴛鴦撇撇嘴,在被窩裏拍了拍金釧兒騷擾自己的手,這小蹄子現在也是越來越放浪了,“也是大爺這般看重,我才無法推脫,你怕是沒想明白,這個位置上,只怕會幾頭不討好,到最後會變成人見人厭的角色。”
金釧兒一愣,再細細一品,覺得不無道理,再有八面玲瓏的本身,也不能讓每個人都滿意,尤其是馮府裏邊牽扯這麼多人的訴求想法,恩惠無人記,但稍有不滿那便是銘刻在心裏,鴛鴦對這一點倒是看得很清楚。
“那你……”金釧兒也替閨蜜擔心。
“那又能如何?人活在世上,哪有不面對這些的?接了爺的這個要求時,我就有心理準備了。”鴛鴦倒是看得開,“但求無愧於心就行了,只要爺滿意,我也就沒什麼在意的了。”
打了個呵欠,鴛鴦見金釧兒還有些發愣,裹緊身上的被子,漫聲道:“睡吧,金釧兒,你現在不也挺好,和玉釧兒就在這邊兒優哉遊哉,只管着爺的書房,任誰都要高看幾分,也沒誰敢爲難你們姐妹,……”
“有這麼好的事兒就好了,這是長久之計麼?”金釧兒也有些意興闌珊,“林姑娘她們一過門兒,還不知道這邊怎麼做呢,這書房就在神武將軍府這邊兒,本來就不太招長房二房那邊的不待見,連司棋這小蹄子都經常來說憑什麼這書房就要擱在這邊兒,二房憑什麼就不能設一個書房?沒準兒林姑娘就要讓紫鵑或者雪雁來管了呢?大爺還能不同意?到時候我和玉釧兒沒準兒就只能來投奔你了。”
鴛鴦沒想到連這個小小的書房都能引起這麼大的關注。
不過想想也是,平素爺在外邊兒處理完事兒回來,除了用膳夜宿,很多時候都選擇在這裏見客談話和讀書習字畫畫,在這裏呆的時間算下來,只怕比分攤在幾位奶奶姨奶奶們那裏的時間還多,尤其是日後三房了,算一算就是奶奶姨娘們加起來都能有十來個,在哪一個屋裏過夜的時間盤算下來,一個月只怕就是那麼兩三夜,可這書房卻是幾乎每天都要來坐一會兒的,這也難怪人家惦記着呢。
尤其是這書房裏還有一個休息的靜室,想到這裏鴛鴦臉頰都有些發燒,休息用的靜室是幹啥用的,不問可知,金釧兒把靜室拾掇得乾淨整潔,甚至還刻意佈置得十分溫馨,除了討爺的歡心外,只怕也還有一些別的意思。
那就是爺在幾房之外的一個可供休憩的安樂小窩,這也難怪人家眼紅嫉妒了,便是沈大奶奶和寶二奶奶也一樣難以容忍。
第三百零三章 厲兵秣馬,開戰在即
“砰砰!!砰!砰!”伴隨着瀰漫的煙霧漸漸散去,整個陣型開始發生變化。
兩邊的長矛隊在軍官們的口哨聲變換催動下,迅速擺出防禦態勢,開始有節奏地穩步推進,步伐堅定,陣線齊整,面對來自兩側洶洶來襲的騎兵依然紋絲不動,保持着密集陣型。
長達一丈的長矛黑壓壓密集如林,呈現出來的角度使得矛頭在陽光下閃耀出一片青藍色的光芒,這別說對任何牲口都能產生巨大的威懾力,便是戰馬上的騎兵都一樣感受到了這種刺骨的殺意,使得他們不得不放慢腳步,開始考慮如果發起衝鋒將會付出多麼大的代價。
而正中的空心陣依然是三段連環變換射擊,其進退有序的陣型變換速度讓孫承宗都忍不住由衷地讚歎了一聲。
最初孫承宗還對賀虎臣和楊肇基部的狀況有所疑慮,一方面是京營的名聲實在不好,二是雖然賀虎臣和楊肇基部的不少軍官來自遼東鎮,但是主要兵員還是來自永平府的民壯,狀況究竟如何,能不能上陣一戰,這都不是簡單一兩句話就能講明白的。
但通過連續多日的實戰操演,孫承宗心裏總算是有數了,這兩部因爲在劃歸新宣府軍和五軍營之後兵力都進行了擴充,戰鬥力就顯得有些參差不齊,但是基本部隊的戰鬥力的確不俗。
像楊肇基部一萬二千人,其中三千主力火銃兵已經稱得上是精銳了,訓練有素,尤其是在陣型變換和火銃操射的節奏掌握上都已經做得相當順暢完美,在孫承宗看來即便是登萊軍的精銳也就這個水準,實力和大同、宣府軍的火銃精銳也就在伯仲之間。
這可能得益於這支軍隊從一開始就嚴格地拋棄了傳統步軍的操演方式而完完全全接受了火銃成軍模式,所有訓練就完全圍繞火銃射擊的步驟分解結合與效率提升以及因此而產生的陣型演練,在訓練強度上也是大大超出了一般的邊軍,因爲他們的成軍時間太短,不得不付出更多。
也就是說這就是一支完全不同於以往從步軍改來的火銃軍,而是從一開始就定位於全新火銃軍的部隊,一切都是以發揮火銃優勢作爲目的,要把火器的威力發揮到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