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再拖上一年半載,等到孩子斷了奶,甚至能牙牙學語走路的時候,再把巧姐兒帶過來,那就要方便許多了,許多話也能遮掩過去,現在的確不合適。
不過時不我待,雖然孩子還小,但是營生卻是耽誤不得,這一點王熙鳳是半點都不肯拖延的。
馮紫英那邊點了頭,王熙鳳心也就放下大半,總算還是有些良心,沒說提起褲子就不認賬了,這個兒子只怕也要立一大功,否則未必就如此爽利地應允下來了。
這水泥營生不是靠有銀子就能做成的,單單是那配方工藝據說就被嚴格保密,這坊裏外間都想打聽,卻無人能知曉,也有不少人去嘗試着自己來試驗,意圖搞出這個配方,但無一例外花了不少銀子,都是掃興而歸。
有了山陝商人那邊出人來幫助,王熙鳳這邊也就是出些銀子。
王信和來旺二人都說好了,王信出三千兩銀子,來旺出二千兩銀子,便是平兒、小紅和豐兒也各出了二千、一千和五百兩銀子入股,豐兒那也是王熙鳳替她墊了三百兩,自個兒拿出來二百兩壓箱底兒的嫁妝。
現在海通銀莊裏再貸些銀子出來,這樣基本上諸事就算是順了。
林之孝這邊還要談一談,因爲考慮到他要負責整個工坊的內部管理,王熙鳳畢竟是婦人,不可能長期拋頭露面,這內部事務都得要林之孝來操心,所以這入股一事也要細細商議。
這邊王熙鳳還在琢磨,那邊小紅卻已經接到了自己父親。
見自己女兒雖然還梳着未婚少女的雙環髻,但是眉目間那水潤光澤,一看就知道是個破了身的婦人了,林之孝也嘆了一口氣。
再說是女兒,但也是自己的骨血,林之孝還是有些捨不得的,不過念着跟了馮大爺,那也是不是個薄情寡義之人,所以心裏纔算安穩。
此番女兒來信讓自己忙不迭地來天津衛,林之孝也是有些疑惑,不過小紅在信中說是大好事,而且也是馮大爺的恩典,林之孝自然不敢怠慢,所以那邊交待屋裏的安頓好,自己就坐船過來了。
“二奶奶生了兒子?馮大爺也來看了?情況怎麼樣,呃,馮大爺什麼態度?”
上了馬車,車廂裏只有林之孝和林紅玉二人,林之孝就沒有那麼對忌諱了。
林之孝先要問一問這個,這關係大馮大爺對王熙鳳乃至自己女兒的態度,也關乎這一大攤子人的未來命摺�
林紅玉一愣,隨即道:“爺很高興啊,抱着孩子逗樂,還給取了名兒,……”
林之孝舒了一口氣,點點頭:“那就好,馮家現在還沒有一個男嗣,若是日後其他幾位奶奶能生下男嗣也就罷了,若是都沒有,那這個孩子就金貴了。”
“奶奶對這孩子可金貴着呢,也沒打算要給馮家。”林紅玉皺起眉頭,“奶奶後半輩子就靠着這個孩子呢,好像大爺也是這個想法,沒有要把孩子帶走的意思。”
“哼,現在是這樣,但萬一馮家那邊幾位奶奶生不出兒子呢?馮大爺還會這樣想麼?馮家可是單傳呢。”林之孝搖搖頭,不以爲然。
“不能吧?真要帶走了,二奶奶怎麼辦?”林紅玉臉色微變,“二奶奶是沒法進馮家門的,總得有個依靠吧,要不就只有再生一個,二奶奶身子倒也還好,再生養一二個也該沒有問題,……”
“那你呢?你怎麼想的?”林之孝沒有再回答林紅玉的問題,突然問道。
“我?”林紅玉臉一紅,但隨即就抹了抹額際髮絲,“女兒還沒想那麼多,現在也不是想那等事情的時候。”
“哼,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二奶奶都有依靠了,你就不提自己打算打算?”林之孝恨鐵不成鋼,“二奶奶要說也就是個外室,她也無權干預你做什麼,既然馮大爺喜歡你,那你找機會替馮大爺生個一男半女,甭管是進不進馮家,你起碼有個依靠了。”
林紅玉遲疑地抬起目光,似乎是在尋思,許久才道:“現在怕還不是合適的時候,女兒也還年輕,倒也不擔心這個,等兩年更妥當一些,……”
“等兩年?你還能等兩年?”林之孝冷笑一聲,“馮大爺身邊那麼多女人,你沒看像晴雯、鶯兒、金釧兒玉釧兒、司棋還有鴛鴦這些都還等着?林姑娘和妙玉姑娘嫁過去還有紫鵑這些,能輪得到你?等兩年新鮮感過了,他還能這麼金貴你?你不趁着他現在還惦記你身子的時候想辦法懷上,真要等到日後,沒準兒就沒機會了。”
林紅玉微微色變,父親說的沒錯,爺身邊的女人太多了,不說正經八百的妻妾,就是那些和自己身份相若的丫鬟都如過江之鯽。
論姿色,晴雯,還有薛寶琴身邊的齡官,都比自己強,論親近,林姑娘身邊的紫鵑,還有鴛鴦,大爺的態度也都是格外不一樣的,便是二奶奶身邊也還有一個平兒,論身份,鶯兒,紫鵑、晴雯都是各位奶奶身邊的大丫鬟,更不一般。
自己這些方面都是差了幾分底蘊,唯一就是自己搶了先罷了,真要拖下去,以後會怎樣,誰又能說得清楚?
不過這樁事兒雖然緊要,但是現在卻還有更重要的事兒,若是這樁事兒辦好了,那日後自己就不必靠着姿色來討好馮大爺了,如二奶奶所言,馮大爺身邊多的是靠姿色上位的,但咱們就得要靠本事來讓馮大爺覺得不一樣,離不開。
“父親,此事日後再說,當下請您過來也是二奶奶的意思,是有一樁大營生,……”林紅玉便把這水泥營生說了,林之孝一聽耳朵便豎了起來,一直等到林紅玉說完,方纔沉吟良久問道:“此事是二奶奶提出來的,馮大爺也同意了,也就是說二奶奶說要把我們都拉進來這事兒馮大爺也都知道,還是二奶奶自個兒的意思,馮大爺只知道二奶奶想要做這個營生?”
“都知道,二奶奶一併說了,大爺還有些擔心我們家拿不出來多少銀子,……”林紅玉一咬牙,“女兒都湊了一千兩銀子入股,奶奶也同意了,……”
“你哪來一千兩銀子?”林之孝喫了一驚,女兒跟了馮大爺也沒多久,再說馮大爺喜歡,也不可能這麼放任嬌慣纔是,一千兩可不是小數目。
“爺給了女兒五百兩,女兒原來存了一百多兩,另外女兒又把爺給我的那塊定情玉佩去典當了四百兩,……”定情玉佩就是紅玉破身時候馮紫英給的玉佩,林紅玉爲了此次入股,也是一咬牙去典當了。
林之孝一愣,想了一想才道:“我給你拿四百兩,你趕緊去把那玉佩贖回來,莫要讓馮大爺知曉了不高興。”
林紅玉心中一暖,老爹還是關心自己的,點了點頭:“好,二奶奶到時候可能要和爹好生說一說入股的事兒,爹若是能多出便儘可能多出,我問過大爺,大爺說了,這是躺着數銀子的營生,越是做在前邊兒便是越掙得多,幾十年都不會過時的好營生,……”
“哦?馮大爺真這麼說?”林之孝心裏一定,又在心裏把這樁營生提升了一個層面。
馮紫英應該不至於騙自己女兒纔是,好歹也是黃花閨女身子跟了他的,還給自己女兒拿了五百兩銀子讓她去入股,這說明這樁生意是真的看好,自己那點兒家當在查抄的時候損失了大半,但還是有些積蓄,此番卻要搏一把了。
第二百六十一章 利益捆綁,一舉多得
“這營生紅玉在路上也已經和你說了,我也就不瞞你了,這是鏗哥兒給的機會,千載難逢,若非有這個孩子,只怕也未必落得到我手。”
見到林之孝,王熙鳳臉頰也有些暈紅,不過她也知道林之孝早就知道自己和馮紫英的私情,無外乎就是一個孩子的問題,所以她也就索性挑開了說,反正也遮瞞不住。
“我一介女流,又有孩子拖累,沒辦法跑內外照顧,所以這家工坊須得要大家勠力齊心,工藝配方上有鏗哥兒安排人來,無需擔心,但外邊兒我打算讓王信負責,工坊內部管理交給你來,小紅負責內外聯絡,……”
林之孝面色不變,但是語氣裏卻是頗多探究:“二奶奶,如此大的一項營生,二奶奶可曾做過前期的調查瞭解沒有?這工坊設在哪裏,這原料哪裏來?水泥聽說需要一些特殊的原料,雖說工藝配方是馮大爺能幫忙,但是原料從哪裏來,如果距離太遠,咻敵杀緯粫撸窟�有聽說這製作水泥需要煅燒,用石炭還是木柴來燒?從哪裏來,成本花費大不大?另外,造出來的水泥銷往哪裏?除了天津本地外,如果要到其他地方,是走吆舆�是衛河出海?和船商船隊有無聯繫好?”
聽得林之孝一口氣問了一大堆問題,王熙鳳反而鬆了一口氣,這說明林之孝是認真的,如此上心,說明是真看好這門營生,這是好事兒。
“之孝,你說的這些,我若是沒做,豈敢和鏗哥兒提出來?不瞞你說,我在天津衛呆了幾個月,就是琢磨這個事兒,讓王信和來旺他們沒事兒就出去瞭解調查,另外我也讓鏗哥兒給了我一份關於水泥市場情況的報告,如果我們不做,也許要不了多久山陝商人們就要來天津衛設立工坊了,所以我們相當於是截了人家的胡,人家也是看在鏗哥兒面子上才讓出來這一塊,當然具體的細節調查,那就是你和王信的事兒了,人家也不可能把事事都替你辦完了,……”
王熙鳳的話讓林之孝心裏也踏實了一些,的確如此,如果事事都準備停當了,那還有自己什麼事兒?現在就是一個機會,具體的事情還得要自己和王信去做,按照王熙鳳所言,這工坊興辦就得要自己來操心負責了,而王信則是負責聯絡外邊,比如原料進貨和市場銷售,二奶奶自個兒就是攬總管一管了,紅玉則是負責內外聯絡,這個安排倒也合適。
“既是如此,我便跟附二奶奶做這樁營生了。”林之孝終於下定決心,“不知道二奶奶需要我家裏出多少銀子入股?”
這纔是最重要的,入股就是把大家捆綁到一塊兒,要賺一起賺,要虧一起虧。
“我找人盤算了一下,買地建工坊,估摸着花不了多少銀子,也就是一萬兩不到;另外就是要買下礦脈,修一條路,另外還涉及到石炭,……,另外招募匠人力夫這些,花銷可能要大一些,……,還有就是我們是否需要自個兒買船,一方面是銷往德州、臨清、東昌府這一片的山東地區,另一邊就是從衛河出海銷往山東登萊乃至於南直隸和浙江,……”
王熙鳳侃侃而談,顯然是準備了許久了:“粗略估算下來,十二萬兩銀子差不多,我打算拿六萬兩銀子出來,另外再募股四萬兩,然後以土地、工坊、窯爐、船這些作抵押,從海通銀莊貸二萬兩,……,之孝,小紅出一千兩,平兒出三千兩,豐兒她們幾個小丫鬟婆子也湊了一千兩,來旺一家出三千兩,王信一家出五千兩,看你能出多少?”
林之孝皺起眉頭,算了算,“二奶奶,加上您和他們的,也不過七萬三千兩,還差二萬七千兩,我便是典當完家裏的一切,也最多能湊一萬二三千兩,那也還差太多啊。”
王熙鳳心中也是暗自一驚,雖說料定林之孝這麼多年能攢下不少,但聽得對方說能拿出一萬二三千兩銀子來,還是覺得有些嚇人。
這榮寧二府這些當管家的可真的是靠着賈家喫肥了,賴家能攢下十萬家當,這林之孝便是被龍禁尉抄走不少,也還是能有一萬多家當,估摸着如吳新登、餘信、王善保這些都差不離,都是能拿出上萬家當的,放在這京師城裏,那也算是富豪人家了。
“這你就不必擔心了,鏗哥兒說他再替我們找幾個出銀子的股東,但是不管這經營,只管出銀子到時候分紅,要不就這樣,你出一萬或者一萬二,剩下的就交給鏗哥兒去安排,……”
王熙鳳說起這事兒時,馮紫英也打了主意,像二尤、司棋、金釧兒、玉釧兒和香菱的老孃,李紈日後的生計,甚至還有岫煙一家子的生活,都需要考慮,這一萬多兩銀子作爲股本,自己可以拿出來,替他們安排入股,日後就只管着分紅,也能替他們把下半輩子的生計給管了。
所以他就和王熙鳳說了,差一二萬股本,他來安排,王熙鳳還以爲是馮紫英要自己來墊上,心裏還感激呢,馮紫英卻告訴她是二尤、司棋、香菱、晴雯、鴛鴦、金釧兒玉釧兒這些人的爹孃們,他來替她們出這筆銀子,也算是替這些丫頭們留個孝心。
這也讓王熙鳳妒火中燒,很是在馮紫英面前說了不少酸話,擠兌了馮紫英許久,馮紫英也是花了百般手段安撫,纔算是過了這一關。
馮紫英也是沒辦法,他還是習慣用現代人思維來考慮問題。
睡了人家女兒,是要替人家考慮一番。
像司棋、岫煙、香菱、金釧兒玉釧兒這些丫頭們的父母,按照現下的習慣,一般說來是不合適放在府裏養着的,那麼人家住在外邊兒,年齡大了,怎麼過活?
有兒子的還好一些,像香菱和岫煙的父母,那就是沒兒子的,就只能靠女兒,這年齡大了沒有收入,成日裏找女兒要生活,還不如早早替他們安排一番,也能穩定有個收益,讓大家也安心。
原本是想着不行買下幾個鋪子,也好讓她們有個盼頭,但現在這水泥營生,王熙鳳、平兒、小紅乃至王信、來旺之流都能沾着光,那還不如就讓府裏邊幾個丫鬟也來跟着沾光,以現在水泥生意的緊俏程度,每年分紅絕對不會少,十年二十年也一樣興旺,這樣也對這幾個日後要一輩子跟着自己的丫頭們是一份安慰和交代。
“馮大爺也要入股?”林之孝喫了一驚,同時也是大喜,如果是馮大爺要入股,那就真的是萬無一失了。
“不是他本人,哎,也相當於他本人吧,他‘家裏人’,哼,說不定比他自個兒還上心呢。”王熙鳳忍不住酸了一句,“之孝,你就放心吧,這等事兒再怎麼也還有我呢,我投了六萬兩,幾乎把我一切身家都砸了進去,難道我不着緊?”
“呵呵,二奶奶說得是,我也是關心則亂了。”林之孝打了個哈哈,“那這事兒就如此辦了,奶奶還有什麼吩咐,接下來怕是先要拿一份方略出來,……”
“嗯,你先和王信見個面,好好商計商計,工坊選址鏗哥兒那邊都給了我幾個地點選擇,既要挨着石灰礦脈,最好還要距離石炭所在不能太遠,或者周圍沒有石炭,就要挨着河岸碼頭近一些,那就再好不過了,總而言之這幾個便利所在你們要好好斟酌,尤其是因爲這水泥原料都是需要用鐵磨進行磨碎,最好都能靠着河邊,用水力來推磨,……,到時候等到那邊的匠人過來了,你們最好徵求他們的意見,……”
馮紫英在陪王熙鳳那兩晚,王熙鳳也是纏着馮紫英詢問這水泥營生主要需要注意哪些方面,馮紫英被纏得沒辦法,也就撿了一些自己知曉的說。
王熙鳳甚至還專門爬起身來,找來紙筆一一記錄,十分認真,倒是讓馮紫英刮目相看。
這會子王熙鳳倒也可以在林之孝面前賣弄一番,把林之孝唬的一愣一愣的。
馮紫英也沒有想到王熙鳳動作這麼迅猛急切,在得知林之孝已經去了天津之後,他才意識到王熙鳳對這樁事兒的看重。
不過這樣也好,也算是替自己解決一樁麻煩。
讓王熙鳳心思都在這樁營生上去了,也免得她成日裏東想西想,這女人有了兒子,可又沒有男人,一旦真的在家裏無所事事就會多想,想多了難免就要出幺蛾子。
而水泥這樁營生沒那麼簡單,所花費心思不會少,會牽扯她許多精力,而且一旦做大了,其利益豐厚程度足以讓人難以捨棄,所以到那時候王熙鳳便是有其他心思都需要考慮是否值得捨棄這份利益了。
現在這個營生還能替自己解決諸如香菱母親、金釧兒玉釧兒爹孃、司棋爹孃、尤老孃、岫煙爹孃這一連串的家眷們的生計問題,也把平兒、紅玉這些人都一併給安頓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直勾橫直,拳拳到肉
黑暗中行進的隊伍猶如數條在大地上蜿蜒而進的長蛇,悄無聲息地向着北面推進。
“將軍,前面還有五里地就到信都了。”
“很好,按照計劃進行,蒼城你率部從南面攻城,力求一鼓而下,若是不能也要儘可能吸引敵軍主力,我們走西面進城!”
“遵令。”
黑暗中大軍迅速分成兩路,沿着洚水向北突進。
信都城。
抱着長矛的士卒打了一個呵欠,抹了一把溢出的淚花,忍不住跳了幾下,這三更半夜天寒地凍,委實能凍死人。
“雷二,你說總兵大人就這麼讓大家夥兒縮在這冀州城,不肯過索盧水去,得拖到什麼時候去了?”
“你管他的,在這裏有喫有喝,非得要過索盧水去打仗麼?”
“可我聽說北邊兒薊鎮那邊已經來了三撥使者來了,要讓咱們出兵向東啊,聽說要讓咱們拿下棗強,那邊根本就沒有宣府軍和大同軍駐守,……”
“誰說的?薊鎮那幫人的話能信麼?”那個被叫做雷二的精瘦男子抹了一把鼻涕,縮着脖子道:“我聽上邊兒說,棗強那邊就是一個陷阱,哄着咱們過去,沒準兒一過去,就會被宣府軍給圍住,到時候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誰來救咱們?”
“可是咱們就這樣一直在這邊耗着,這仗怎麼打啊?”抱着長矛的士卒吸溜了一下鼻子,“薊鎮軍那邊聽說在北邊都打起來了,咱們這邊啥動靜都沒有,怎麼交票?”
“怕啥?南邊西北那幫人不也一樣,賴在廣宗、威縣一動不動,這打仗麼,不就是看誰耐性好麼?說不定拖着拖着,對方就耗不起了,就要敗了。”
二人正在說着閒話,卻不經意間聽見些什麼聲音,雷二聳起脊背,豎起耳朵,想要聽什麼,但似乎又沒有什麼,探出頭從雉堞向外伸出去,看着城外黑魆魆的一片,什麼也沒有。
“徐三,你聽到什麼聲音沒有?”雷二不放心,問道。
“什麼聲音?”徐三也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向外探頭,“沒聽見什麼啊,咦,那是什麼?”
兩人都疑惑地瞪大眼睛舉起旁邊斜插的火把,看着城外,城外似乎傳了陣陣古怪的聲音,既像是地面震動,又像是整齊的撞擊,慢慢地越來越大。
二人臉色煞白,一剎那間便明白過來,這是大股部隊行軍的步伐聲,幾乎來不及多想,兩人便搶到了門樓處厲聲高喊起來:“敵襲,敵襲!”
緊接着便是鳴金示警聲轟然響起,整個信都城頓時躁動起來。
而這一刻,城外的大軍特突然舉火,一片如暗夜星河一般的圖案在城牆下浮現,士卒們這個時候再也無需隱藏掩蓋什麼,吶喊着朝着城牆邊上洶湧而來。
整個信都城內亂成一團,從睡夢中驚醒過來的蘇晟度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會遭到突襲,敵人是從哪裏來的?是大同軍還是宣府軍?亦或是本地民變?
剛接到南城被攻擊,敵軍正在撞擊城門攀爬上城牆,忙不迭地命令預備隊立即增援南城,那邊又傳來西城城門被城中內應打開,敵軍大軍入城了。
這個消息讓蘇晟度頓時眼前一黑,身子也一下子挼了下來,完了!
劉白川得知消息時,驚得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
“你說什麼?從哪裏得來的消息?”
“將軍,是從北邊跑下來的山西鎮潰兵,我們的斥候在甘陵城一帶遭遇了大量山西鎮潰兵,有數百人之多,都是從南宮縣那邊逃跑下來的。”奏報的部下也是滿臉大汗泥土,顯然是一路疾馳回來,忙不迭就來報告了。
“屬下剛從威縣帶隊準備沿着洚水北上走一圈,沒想到就遇到先前派出去的斥候回來,宣府軍突襲了冀州,山西軍大敗,全軍潰滅,……”
“宣府軍哪有那麼容易潰滅?五萬多人,就是五萬頭豬,宣府軍也不可能一下子殺光!”饒是劉白川素來性子沉穩也忍不住暴怒起來,一下子將案桌上的筆墨紙硯全部掃落在地:“到底是宣府軍還是大同軍?不是孫紹祖在和蘇晟度對峙麼?”
“據說是宣府軍,不是大同軍!”部下也是急不可耐地回答道:“宣府軍謝文勝部!”
聽得說是謝文勝部,劉白川一時間沒有說話了。
謝文勝是牛繼宗手底下頭號大將,在王子騰擔任宣大總兵時就是副總兵,和察哈爾人也是打過無數仗的宿將。
但是謝文勝部不是還在東昌府麼?怎麼會突然一下子就跑到數百里外的冀州去了?就算是有吆涌梢哉{動,也不可能如此纔對,除非對方早就有預郑踔烈恢痹谧鰞^裝掩飾,而且還成功地欺騙了自己。
想到這裏劉白川內心更是憤怒,毫無疑問如果是這樣,自己是有責任的,竟然沒有發現數萬大軍從眼皮子下邊悄悄溜走了,纔會導致這樣的情形發生。
“宣府軍怎麼偷襲冀州的?難道進攻南宮他們就都沒有發現?”劉白川心思慢慢收了回來,還是無法相信。
蘇晟度雖然平庸了一些,但是排兵佈陣卻很謹慎,在新河、南宮都駐紮有大軍,雖然在棗強沒有駐軍,但是卻有大量遊騎哨探,宣府軍只要超過三千人就很難躲過這些遊騎哨探的耳目,而且還有索盧水和洚水阻隔,宣府軍哪有那麼容易就實現突襲?
“聽說是宣府軍從武城以北的甲馬營悄悄登陸,然後連夜東進,從南宮南面繞過了南宮縣城,然後從新河與南宮之間直接插進去,偷襲了冀州,蘇晟度毫無防範,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所以……”
部下說話聲音有些低沉,尤其是說到南宮南面的時候更是頓了一頓,劉白川心中卻是一抖。
南宮縣城就在廣宗縣的邊上的,如果宣府軍繞過南宮縣城,那就肯定是從威縣、廣宗境內穿過去的了,由於山西軍和西北軍這邊沒有交道,雙方聯繫很少,所以廣宗和南宮之間就形成了一個若隱若現的空檔,誰知道居然就被牛繼宗抓住了。
“洺水城我記得我們有駐軍,難道沒有發現麼?”劉白川沉聲問道。
洺水城在威縣以北,唐初武德五年太宗李世民與劉黑闥大戰於此,反覆爭奪,後元代在這裏設立威州,劉白川在這裏駐軍五百,也就是防着威縣和廣宗以北這一片爲敵所乘,只是他沒有預料到敵人會如此大膽。
“洺水那邊沒有發現,畢竟那邊距離南宮還有幾十裏地,這樣大一個空檔,便是幾萬人要過去,也很容易。”部下解釋道。
劉白川已經沒有心思想太多了,雖然還不清楚山西軍究竟被打成什麼樣了,但是可以想象得到連冀州都被攻下來了,那麼蘇晟度所謂的防禦鐵三角——冀州、南宮、新河,估計就都崩潰了,五萬大軍恐怕也就所剩無幾了,如果宣府軍趁勢南下席捲,自己如此分散的兩萬人能抵擋得住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