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715章

作者:瑞根

  永隆帝吐出一口濁氣,微微點頭:“朕當然明白這些,但是這些武人素來驕橫,看看這些武勳們,若非以文馭武乃是國策,這些武人只怕就要變成後唐藩鎮一般了,朕可不希望變成晚唐那些傀儡皇帝一般,……”

  盧嵩連連搖頭:“皇上多慮了,當下情形時局和晚唐截然不同,文臣主政之格局不可動搖,而九邊軍隊全賴朝廷後勤補給才得以維繫,即便如此,邊軍亦經常鬧餉,若沒有朝廷糧餉,馮唐這些武將何德何能能讓餓着肚子的士卒們跟着他們走?”

  “但願如此吧。”永隆帝也搖搖頭,“就怕這些武人們,欺瞞軍士,搶功諉過,將所有過錯罪責都歸於朝廷,激起士卒們的怒氣,進而以此爲旗幟,……”

  永隆帝說得嚴重,讓盧嵩都悚然一驚,“皇上,您這個說法未免有些杞人憂天了,哪一個武將能有如此本事讓軍士餓着肚子聽他畫餅?即便是一時矇蔽,稍稍幾日,只怕就要原形畢露了吧?”

  永隆帝也覺得自己這番說辭有些危言聳聽了,但有些事情不可不防。

  馮家在邊軍中的影響力還是太大了一些,若是馮紫英是個武人,他就真要斷然處置了。

  李家、麻家這些武人家族都是如此,朝廷都不會允許這種局面出現,也幸好馮紫英走了士人文臣之路。

  但即便如此,永隆帝也不打算再讓馮唐回遼東了,薊遼總督之職,此間事了,便要免去,讓文臣擔任總督纔是正理。

第七十三章 玩火,亂起(1)

  當親兵從老叟手中牽過雄壯的烏騅馬時,老叟還滿臉關切地叮囑着無比先讓烏騅小跑適應一番,莫要一下子就讓烏騅奔行,以免傷了馬力。

  親兵很不耐煩地牽着馬繮走開了,嘴裏還有些不高興的嘟囔着,這老狗還真的把這馬當成了他的了,皇上的馬什麼時候輪到他來指手畫腳了。

  看到親兵牽着馬的背影消失在馬廄外的夾道中,老叟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輕鬆。

  將懷中迥夷贸鰜恚劻寺劊会釋ち藗�偏僻處燒了,然後將灰燼與泥土混了,這才鏟上,尋着外邊一處泥塘,深埋了。

  在宮中這麼多年,很清楚這種事情不發則已,一旦事發,龍禁尉是絕對要刨根挖底查個仔細的。

  任何一絲可疑都會被龍禁尉這些人咬住不放,帶來致命威脅,他不敢有半點輕忽懈怠。

  算了算時間,這一劑藥也混着草料豆子餵給烏騅有一會兒了。

  假若藥性不差的話,一個時辰之後藥性會逐漸釋放出來,屆時就要看這位皇上的邭馊绾瘟恕�

  一旦藥性爆發,以烏騅的馬力定會難以控制,如果是正在行獵奔行過程中,那可就再美妙不過了。

  剩下的一切就不關他的事情了,就看王爺下一步的操作了,他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

  ……

  馮士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輕輕撥開頭頂的枯枝雜草,然後蹲坐不動,側耳傾聽。

  好半晌才緩緩將手探出去,感受到外界的涼意。

  又靜靜等了一盞茶工夫,馮士勉確信外邊應該沒有異常,這纔將枯枝雜草推開,探出頭去。

  天色尚未放亮,但已經隱約可見這周圍的景象了。

  鬱郁蒼蒼的鐵網山宛如一頭慵懶的臥虎,呈一個半環形沿着周遭趴臥着,略有起伏。

  山間林深草茂,山麓沿着向南向東,形成一處處緩坡、草甸,一直延伸到行宮所在。

  這是一處臨近樹林的陡坡,山洞便是沿着灌木雜草叢生的崖壁而生。

  即便是走近仔細觀察,也很難發現這裏有一處天生的石洞。

  設若不是在這獵苑裏廝混多年的張鬥無意間發現,馮士勉覺得自己這一行人要躲過如篦子一般每日反覆梳理搜查的上三親軍,還真有些困難。

  這張鬥還真有些用處,別看在獵苑裏邊官職不高,但是卻人緣關係頗好,也幸虧有這樣一個內應。

  這段時間在掌經大人的刻意教導下,張鬥上道很快,迅速和上三親軍這些駐軍甚至駐留行宮中的京中各方來人都混熟了。

  許多情報便通過他源源不斷地獲得,並傳遞了出來。

  如果不出意外,今日便是這麼多天枯守就等候該出結果的時候了。

  昨日張鬥親自來傳消息,皇帝今日便要進行一次最大規模的行獵,但路線他卻無法打聽到。

  張鬥能做到這一步已經難能可貴了,掌經大人也吩咐他不要再冒險去多打探,日後也許還留有大用。

  不過馮士勉卻不擔心,掌經大人早就說過,最後會有貴人相助。

  什麼貴人,掌經大人沒說,但是馮士勉卻隱約知曉,應該是宮中人。

  大周皇宮的宮中人是如何與聖教牽扯上的,馮士勉自然無從得知。

  但是從掌經大人篤定的態度能看出,這個渠道來源是經過無數次驗證,也是絕對可靠的。

  觀察了一下四周都還處於破曉之前的晨曦靜謐中,馮士勉將身體縮回山洞中。

  山洞外小內大中空,只有一注孤燈如豆。

  十來個漢子沿着山壁橫七豎八躺着,只有兩人一直保持着警惕狀態。

  馮士勉心中也有些唏噓。

  如果被官軍發現,自己這一幫人只怕無一人能逃脫。

  這些都是聖教中最精銳的弟子,幾乎都是自己原來在薊鎮潘官營、徐流營、石門寨、燕河營、臺頭營的戰友,也是最忠盏慕绦。

  假如不是那個姓馮的在當永平府同知時大肆清查,甚至利用他自己的影響力在薊鎮軍中也全面排查,這些戰友都還能潛伏在薊鎮軍中。

  只可恨那個姓馮的沒能在沽河渡口那一次襲擊中將他射殺,纔會釀成如此大的後患。

  這些戰友原本已經被大少主集中起來,開始組建一支專屬於聖教護法的護教軍,但是他們卻在這個關鍵時候不得不抽出來負責這一次的襲擊。

  那些原來和自己一道準備行刺姓馮的江湖人士都被徹底排除在外,一個都沒能獲准參與,甚至半點風聲都沒有透露給他們。

  即便是他們都加入了聖教,但是他們的忠斩歼�值得懷疑,不過是覺得加入聖教有了護身符,或者有利可圖。

  真正要做這種大事,只怕他們就會轉身投向官府,背叛聖教出賣聖教了。

  “德倫,你們先等一等,我要出去到接頭點去。”算了算時辰,馮士勉覺得差不多了,吩咐一直在洞口閉目養神打坐的夥伴。

  “嗯,士勉小心,今日之事一過,我們聖教便能迎來一個開天闢地前所未有的大變局。”漢子雙目陡然睜開,炯炯放光,“我們都要見證這一切!”

  馮士勉笑了起來,伸手在對方肩膀上拍了拍,“當然,這一切都會如我們所願,開創一個再無垢塵的白蓮淨土,真空世界!”

  被夥伴這一鼓勵,馮士勉和蘇德倫精氣神都猛然提升了一截。

  一干或半睡或養神的夥伴們也都醒了過來,顯然是被二人的對話所激勵,臉上都露出了激動之色,有幾個更是躍躍欲試,口中唸唸有詞。

  “好了,兄弟們,大家抓緊時間休息,今日這一行動乃是大少主親自佈置,聖主也是格外重視,或許朝廷裏有些人還存着利用我們聖教兄弟爲其賣命,從中漁利的心思,但是我們不在乎,我們聖教兄弟願意我們心中的目標付出我們的一切,……”

  馮士勉的口才有已經比起剛從永平府來京師時好了許多,和夥伴們宣講教義也是一套接一套,滔滔不絕。

  成日裏和大少主以及掌經大人在一起,耳濡目染,馮士勉覺得自己的教義水平也提升了許多,對教義的許多理解也越發深刻篤信。

  一干教袀円捕际悄髡b“真空家鄉無生父母”八字真言,目光湛然,讓整個黯淡的山洞中似乎也多了幾分狂熱詭異的氣氛。

  此事馮士勉卻已經鑽出了山洞,略一打量,便弓着身子朝着西面疾行而去。

  一直走出兩裏地,尋到約定的所在,馮士勉卻並沒有立即去藏物處,而是小心翼翼地沿着藏物處爲圓心悄悄地繞行一圈,仔細地觀察打量了一番,確定無人,這才走近。

  在一株白杄樹和栓皮櫟緊挨着的木樁旁邊,找到一個很隱祕的樹洞,然後探手掏出一張布。

  只見布上用墨跡塗抹着一條歪歪曲曲的路線,而周圍溡恍┑墓P跡則勾勒出了從行宮到山麓下的地形,圓圈、叉叉等標註皆在其上。

  雖然粗糙了一些,但是對於已經在這裏逗留了快一個月的馮士勉來說,卻能一眼就看出這條路線所描繪的所在了。

  飛快地瞄了一眼後,馮士勉迅速將布片揣入懷中,然後四下打量沒有發現異常之後,這才一勾身向來時的反方向一竄而出,迅速消失在樹林中。

  許久,在一株雲杉樹背後的灌木叢中,才悄然浮出一道暗影,也是四下打量一番,並沒跟着馮士勉所走方向,而是徑直朝着東面潛行而去。

  ……

  任由內侍替自己着衣,永隆帝起牀之後感覺今日身體狀況很不錯,再看看窗外已經現出魚肚白的天際,又是一個好天氣,心情頓時好了許多。

  赭黃色的長袍很小心的穿好,外邊罩了意見夾荫R甲,永隆帝滿意地舒展了一下身體,這才點點頭:“培盛,外邊兒準備停當沒有?”

  “老奴已經去看過了,一切準備停當了,廉忠王和忠惠王先來了,忠順王爺剛到。”周培盛欠着身子,滿臉堆笑地道:“皇上今兒個早膳嚐嚐這邊的特產米粥,味道很是鮮美,滋陰潤肺,……”

  “唔,讓人端上來吧。”永隆帝不置可否。

  自打修心問道之後,他對飲食上也越發講究,許多和丹藥藥性有衝突的食材便不愛喫了。

  李可灼還是有些本事的,這煉丹之術出類拔萃,藥性也控制得很好,連崔文升都有些嫉妒,二人之間的齟齬永隆帝瞭然於心,倒也樂在其中。

  “上膳。”周培盛趕緊吩咐。

  細嚼慢嚥之後,早膳用完,永隆帝擦拭了一下嘴角,這才側首:“李卿來了,文升呢?今日如何用藥?”

  李可灼眼中不爲人覺察的掠過一抹緊張,但表面上卻毫無異樣,泰然道:“今日皇上要大狩,怕是所耗精力不小,可以酌量略增,另算一算日子,這瀉火降燥之藥也該服用了,但可以略減藥性,緩緩釋之,……”

  “哦?”永隆帝似笑非笑地瞥了李可灼一眼,“不需要加量酌增?”

  李可灼背後深處一層白毛汗,“皇上聖明,……”

  永隆帝哈哈大笑,擺擺手:“朕不過是和卿開個玩笑罷了,……”

第七十四章 玩火,亂起(2)

  秋風勁吹,大旗獵獵。

  永隆帝興致高昂地遊目四顧。

  略顯清瘦的永隆帝此時精神抖敗�

  赭黃色的緊身長袍外罩一件棗紅獵裝馬甲,一層薄皮甲冑很輕鬆地披在身上,躊躇滿志中帶着幾分志得意滿。

  輕輕一夾馬腹,胯下的烏騅昂首邁步,格外英武。

  簇擁在周圍的忠順王、忠惠王、廉忠王、忠信王以及永寧、永安兩位長公主和一干小一輩的壽王、福王、禮王、祿王、恭王,加上護衛們,人頭湧湧。

  一干人表面上都是興高采烈,笑容滿面,似乎在期待着這一次鐵網山秋獮最隆重一次大狩終於開幕。

  最讓很多人意外的義忠親王雖然沒到,但是義忠親王世子湛ね鯀s是也夾雜在其中,這讓很多人都頗感意外。

  都知道皇上不太待見義忠親王,義忠親王這兩三個月裏也早早就託病在府裏不出門,十分低調,一反去年的活躍,看樣子也是根本沒打算參加秋獮,大家也都沒有把他算在內。

  倒是世子湛ね鯀s時常出入仁壽宮,去拜見皇祖父,陪着太上皇習字作畫,平素裏也和京中士子來往頗多,聲名頗佳。

  但這一次來鐵網山參加秋獮,既有些意外,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終歸這是張氏一族的秋獮,作爲張氏子弟來參加,也理所當然。

  不過湛ね鮼淼臅r間似乎有些晚,前十來天都沒見着他的人影兒,一直到昨日才見他露面,也不知道是因爲皇上未曾召見他,所以一直閉門不出,還是因爲本來就來得晚了。

  簇擁在外圍旗手衛和四衛營分列左右,相距在三十丈開外。

  前面的一對神樞營士卒早早就開始沿着狩獵路線進行了一次清理,而勇士營還要在皇上出發之前再進行一次清查,以防不測。

  “張驍!”

  永隆帝看見了風度翩翩正在和忠順王、忠惠王談笑風生的湛ね酰难Y沒來由的一堵。

  相較於自己幾個兒子,張驍比張馳、張騏張驥要大好幾歲,現在已經是二十七八了。

  容貌俊秀,舉止灑脫,在京中士人里名聲極好,比起張馳、張騏張驥的一味以詩會文會邀好拉攏,張驍是真有些文采。

  永隆帝甚至看過他歇的詩文策論,各方面都要比張馳、張騏、張驥強許多,也許只有張驌在青檀書院裏讀幾年纔能有機會和張驍相提並論,這更讓永隆帝內心有些嫉妒。

  “侄兒見過皇叔父。”張驍彬彬有禮地磕頭一禮。

  “唔,你父親身體欠佳,朕也許久沒見了,倒是你,英武昂揚,今日大狩,你須得要拿出點兒本事來,莫要讓旁人低看了。”永隆帝若有所思地含笑道。

  張驍名字裏雖然有一個驍字,但是恰恰在六藝中射、御二藝卻不擅長。

  當然也不是說就不能騎馬御車,不能射獵,但是比起成日裏遊獵嬉戲的張馳、張騏、張驥三人來說就要略差了。

  張驍臉色微微一僵,但隨即卻浮起微笑:“皇叔父知道侄兒射御之術遠不及幾個弟弟,不過此番既是大狩,侄兒自當努力,……”

  一番話倒也應對得中規中矩,永隆帝也覺得自己有些小心眼兒了,只不過看到張驍那淡然自若的翩翩君子形象,他內心始終難以釋懷。

  怎麼自己幾個兒子和人家的高光形象一比,就像是一個低配版呢?也許張驌成年以後能和張驍一比,但是這卻還需要好幾年。

  不過只要張驌能成爲儲君,那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這越發讓永隆帝心裏認定了一些事情。

  伴隨着參與大狩的人漸漸到齊,永隆帝輕輕一揮手,數十名參與射獵的宗室都紛紛奮勇上前,當然這一切都要慢永隆帝一步,而兩邊的旗手衛和四衛營武士也開始呈扇形展開,保持護衛隊形。

  鐵網山秋獮的最後一場大狩,正式開始!

  相較於前面幾次大狩,這一次規模更大,涉及的路線來回也有三四十里,從行宮出發,先要過一處小溪,然後就是一片略有起伏的草甸,然後要行出七八里地之後,纔開始進入到山麓下喬木、灌木和草地錯落交織的緩坡與谷地混雜地複雜地帶,這裏就是最佳獵場。

  這一帶因爲長期封山,不但有大量野豬、狍子、斑羚、赤狐在這一區域生活,偶爾也有黑熊和花豹從樺皮嶺那邊流竄過來出沒,正是打獵的好去處。

  先行到這一帶的旗手衛和四衛營的人要負責將野豬、狍子、斑羚或者黑熊這一類的野物攆出來,以供皇上爲主的宗室們奮勇爭先獵殺。

  隨着前面在兩邊灌木林木中驅趕的旗手衛和四衛營將士賣力的吆喝,永隆帝一行便開始策馬奔行,手中弓箭也開始頻繁發力。

  永隆帝不是那等生長於深宮的角色,作爲當年看似毫無希望的忠孝王,他也是精於射獵,二十年曾經在單槍匹馬射殺一頭熊羆,今日周遭氣氛熱烈,也激起了他內心的幾分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