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701章

作者:瑞根

  “保障整個大周由南至北的海上防務爲我們,爲朝廷牢牢控制,登萊,福建,廣東,三家水師,缺一不可。”馮紫英一字一句。

  “登萊水師沒有問題,福建水師提督施德政亦是我舊友,老夫亦有一些熟人和舊部在那邊,但畢竟我走了幾年了,聯絡可以,但恐怕還要在場面上有所準備佈置,以防萬一,至於廣東水師,老夫交道不多,粵海將軍鄔見章原來還和老夫有些齟齬,不過他現在已經退隱,但在廣東水師中依然有很大影響力,這就需要紫英你自己去想辦法了。”

  沈有容先點頭,後搖頭。

  “廣東水師我會想辦法,但福建水師十分關鍵,沈公,若是讓您回任福建水師,你意如何?”馮紫英突兀地道。

  “回福建?”沈有容微微一怔,隨即搖頭:“不妥,登萊水師還處於關鍵時期,另外福建水師提督施德政亦是頗有能力之人,我可以去信與他,但這種事情,最好還是要有朝廷安排。”

  “那以沈公之見,那施公爲人與江南……”馮紫英話音未落,沈有容便明白馮紫英的擔心了,連連搖頭:“德政雖然是南直隸太倉人,但一心爲公,這一點足可放心。”

第三十五章 該來的始終要來(1)

  和沈有容的談話談得很順心,馮紫英對沈有容的態度也很滿意。

  沈有容雖然也有些覺得馮紫英的擔心略顯誇大了,但是作爲出身江南但是卻輾轉在福建、遼東和登萊任職的武人,他也承認有些事情如果不未雨綢繆,一旦局面出現不測,那真的後果不堪收拾。

  馮紫英雖然是武勳出身,但是他的背景和現在的身份決定了不但能單純以一個武人身份來判斷分析形勢,所以沈有容還是傾向於相信馮紫英的判斷並非毫無因由。

  既然如此,馮紫英所提出的這些建議沈有容當然會盡力支持,包括他提出的請自己和施德政聯絡,做好福建水師的溝通,在沈有容看來,這都不是問題。

  反倒是沈有容對馮紫英似乎並不擔心廣東水師那邊的情況很是驚訝,據他所知廣東水師那邊可和馮家是扯不上多少關係的,就算是海通銀莊在廣東這幾年建立起來一些人脈,但是軍中的關係可不是那麼好拉上的。

  不過馮紫英胸有成竹,沈有容也就姑且信之。

  沈有容不能在這邊逗留太久,和馮紫英談話一結束就迅即離開南返。

  臨走之前他也他也表示會迅速和施德政聯絡,但也希望馮紫英最好通過其他渠道與施德政取得聯繫,進一步溝通想法,以求儘快形成一致意見。

  馮紫英也迅速返回天津三衛,在那裏他將和尤世功會面商談。

  “那邊就是三角澱吧?”馮紫英騎在馬上遠遠望過去,枯黃的葦稈在秋風中搖曳飄蕩,多了幾分蕭索。

  這是一處高地,但說是高地,其實就是一處比周圍略高出一丈不到的崗地臺地,只不過這一出臺地面積較大,略有起伏,一直向東綿延出百丈開外,雜草野荻叢生,平常罕有人至。

  “大人,那邊就是三角澱了。”吳耀青介紹道:“本來三角澱、得勝澱、火燒澱算是丁字沽、楊村到苑家口、蘇家橋、文安者之間最重要的幾處湖沼了,但由於連續幾年的乾旱,盧溝河注入三角澱的水量減少了許多,而會通河南邊的得勝澱和火燒澱已經乾涸了,現在過去只能看見一片雜草地,三角澱的面積也縮小了三成,……”

  “我聽說三角澱裏湖匪經常出沒,……”馮紫英笑着道。

  “大人,湖匪其實都是這周圍喫不起飯的人窮苦人家熬不過去了,被迫進澱爲匪,真要日子過得下去,有幾個願意真心實意當湖匪?”吳耀青搖搖頭,“大人,屬下也接觸過原來幾個幹過湖匪的,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樣窮兇極惡燒殺搶掠的樣子,大部分都是喫不飽飯被迫走這條路,當然也有極少數是好喫懶做或者不甘寂寞的,但那畢竟是極少數。”

  “那現在這些湖匪情況如何?”馮紫英饒有興致地問道。

  “大部分都又變成周圍百姓了吧唄,不過我估計再有一兩個月,他們又會重新演變成湖匪。”馮紫英泰然道。

  吳耀青啞口無言,今年大旱情況下,連三角澱旁邊的湖匪只怕都一樣難過,這一路從直沽過來,愣是沒見着幾個行人商旅,這一片雖然是天津衛轄地,但實際上衛所是不怎麼管這邊的,但拋荒之地比比皆是,百姓卻少見,足以說明很多問題了。

  “大人,照理說衛所也有幾千人,怎麼就沒見着好好把這一片侍弄一番,只怕多少也能有些糧食收成吧。”吳耀青嘆氣道:“天津三衛都擠在這一片,若要說人頭起碼軍士都該有七八千人,加上親眷,天津三衛內外兩三萬人還是有的吧?怎麼就都寧可餓肚子,也不肯好好琢磨一下,看看朝廷現在的困難窘況,他們也該替朝廷分憂纔是。”

  “呵呵,這可太爲難了。”馮紫英不置可否,這些排序在二三線的衛所軍基本上都是一些老弱病殘,而且懶散多年,那裏還能沉下心來務農,只怕是寧肯出去搏一把命,也不願意在這種地方煎熬等出路。

  正說着閒話,卻聽見北面一連串的馬蹄聲滾滾而來,馮紫英站在高處就能看得見,那是數十騎薊鎮騎兵呼嘯而至,帶起滿天黃塵。

  應該是尤世功到了。

  馮紫英策馬下了高地,卻見那一羣騎兵迎了上來,當先一人老遠就在揮手,馮紫英有些納悶兒,好像不是尤世功,而是尤世祿。

  馮紫英下馬,而對方也下了馬疾步而來,“紫英。”

  “世祿兄。”馮紫英也見禮,看尤世祿臉色似乎不太好看,訝然問道:“可是出了什麼事兒?尤大哥沒來?”

  “原本說好要來的,但是要出發前,得到一些消息,大哥需要立即安排,差點兒連我都走不成,所以趕過來,和你說了話,我便要連夜北返。”尤世祿眉目間有幾分陰沉。

  馮紫英喫了一驚,感覺越發不好,“出了什麼事兒?”

  “大哥得到草原上的消息,察哈爾人正在集結,從東狍子店到白馬川這一線都發現了察哈爾人的異動,大哥放心不下,要等後續的情報,所以不敢離開,只有讓我過來代替他。”尤世祿吁了一口氣,“這還是隻是我們臨時掌握到的,東狍子店到瓦房溝這一線,尤其是沿着湯河一線,歷來是林丹巴圖爾的嫡系人馬活動區域,現在還沒有消息傳回來,但大哥和我都感覺不太好。”

  尤世祿的話讓馮紫英心中一沉,果真還是來了麼?第一個現身的居然是察哈爾人?

  他內心還有些抱着僥倖心理,“可皇上不是馬上就要啓程去鐵網山了麼?這些情況上報了兵部了嗎?”

  “紫英,這些消息都是夜不收從草原上獲知的,但還需要映證,所以大哥纔不敢離開,十八盤那邊動靜特別大,大哥已經讓密雲後衛和潮河所那邊提前戒備了。”尤世祿臉色陰沉地搖頭:“我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總感覺這段時間怕是要出點兒什麼事兒。”

第三十六章 該來的始終要來(2)

  這種預感和馮紫英內心預感相似,這更增添了他的擔心。

  雖然現在是秋高馬正肥,也是北邊蒙古人容易南下的季節,但是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去年蒙古人南下雖然得手,但是付出不小,他們的收穫卻不盡人意,甚至可以說是慘淡,尤其是相較於內喀爾喀人,察哈爾人的表現更是如此,論理今年他們應該要緩一緩,不該如此。

  而且如果真的要南侵的話,應該早就就消息出來。

  按照慣例,這些遊牧民族要大舉南侵的話起碼需要提前一兩個月準備,但草原上並沒有這方面的消息。

  馮紫英相信無論是薊鎮還是遼東亦或是宣府、大同那邊的邊軍夜不收在草原上都有相當實力,大規模有組織的南侵準備是瞞不過的,而且山陝商人那邊也沒有消息反饋,所以不太可能。

  而如果是小股蒙古人或者蒙古人的臨時起意的話,又不該是這個時候,而應該是冬季或者明春日子難過的時候纔對。

  但尤世祿給馮紫英的消息卻讓馮紫英驚疑不定,這種出人意料的非常行跡纔是最危險的。

  經歷了去年在永平府和內喀爾喀人那一戰,後來又又回京在兵部盤桓那麼久,馮紫英對薊遼這一線外的察哈爾人分佈還是有一個大致瞭解的,而邊牆外的這些小地名他也不陌生。

  “東狍子店都靠着潮河上游了吧?下來就是白馬關、高家堡與潮河所這一線,對着的是奈曼部和敖漢部吧?”馮紫英沉吟着道:“白馬川就有點兒遠了,相距起碼兩百里地吧?屬於浩齊特部還是蘇尼特部?”

  尤世祿也是一驚,他沒想到馮紫英對邊牆外察哈爾八部的情況也如此瞭解,難怪大哥說千萬不可小覷對方,他點點頭:“是蘇尼特部的邊緣了,浩齊特部在九估嶺和忽魯思太那邊兒了,距離白馬川起碼還有二百來裏,不過對於察哈爾人來說,二三百里地實在不算什麼,紫英,不能以這個來計算。”

  “三哥,我知道,但東狍子店向西到瓦房溝,又是二三百里地,這加起來就有五六百里地了,也不算近了,瓦房溝我知道,直接對着龍門所,牛繼宗那邊難道也沒有警訊?”馮紫英沉吟着道:“或者是他們和烏珠穆沁部早有默契?”

  瓦房溝和宣府鎮的龍門所隔着邊牆遙遙相對,這裏林丹巴圖爾直轄四部中實力較強的烏珠穆沁部控制,水草肥美,向東一直延伸到湯河兩岸,向西一直延伸到大馬羣山以西一帶,都屬於烏珠穆沁部的遊牧領地。

  大馬羣山就是後世的樺皮嶺,天下十三省,最冷(肥美)不過樺皮嶺,也說明大馬羣山東西兩麓草原的肥美。

  而且據馮紫英所知,起碼有七八年了,這一線都保持着平靜,一直到去年才稍微有些動靜。

  尤世祿悚然一驚,咳了一聲,“紫英,這話可不能亂說。”

  “呵呵,三哥,這裏只有你我二人,有什麼不能說的?”馮紫英淡然道:“王子騰之前,察哈爾諸部和宣府、大同一直戰事不斷,但王子騰擔任宣大總督之後,從下水海到瓦房溝這一線都逐漸平靜,我不知道這是王子騰和牛繼宗真的有那麼大本事能讓察哈爾人安分守己,還是其他原因,但這是不爭的事實。”

  尤世祿無言以對。

  “還有,這一次察哈爾諸部異動,不符合常理,若是大規模南侵,早就該有消息,若是小股襲擾擄掠,那麼不該是這個時候,而且若是小股臨時南侵,不可能從瓦房溝到白馬川都都同時有異動,難道是林丹巴圖爾命令諸部一起襲擾我們大周各邊關?那就更蹊蹺了,所圖何爲?”

  馮紫英的問話讓尤世祿更是無法回答,但內心卻更甚。

  “察哈爾人選擇這個時候集結,委實讓人不解,皇上鐵網山秋獮瞞不過他們,但他們這種小股襲擾難道能突破邊牆?就算能突破,目的何在,總不能說想來一出前明‘土木堡之變’故事重演吧?這可是在邊牆內,除非……”

  馮紫英的話聽在尤世祿耳朵裏總是帶着一股子陰终摰母杏X,他也知道牛繼宗和前太子現在的義忠親王走得很近,但是如果說要能做出這種事情來,他又覺得不太可能,不僅僅是義忠親王沒有這個膽量,更重要的是鐵網山周圍宣府軍和薊鎮軍都是大軍雲集,若是察哈爾人突進來了,無論是薊鎮軍還是宣府軍,都不可能坐視,哪怕宣府軍和薊鎮軍素來不對付,但外敵入侵時,肯定會同仇敵愾。

  那一句除非聽在尤世祿耳朵裏就格外驚悚。

  “紫英,你想得太遠了,察哈爾人真要敢闖進來,那他們就是死路一條,今日可不比去年。”尤世祿斷然道。

  今年可不比去年,薊鎮軍都作了充分準備,另外皇上鐵網山秋獮肯定也要帶京營精銳護駕,而且有了去年的教訓,宣府、大同軍也都有所防範,而且去年是蒙古左翼諸部都大舉進攻南侵,但是今年的情形顯然不可能再把內外喀爾喀人都帶進來蹚渾水了。

  “但願如此吧。”馮紫英還是要提醒對方:“三哥,你回去和尤大哥也說一說,鐵網山秋獮纔是關鍵,我感覺察哈爾人雷聲大雨點小,掀不起多少風浪來,別一門心思盯在察哈爾人身上,還得要防着各方面的動靜。”

  “紫英,你這個各方面是指宣府那邊?”尤世祿很是警惕,他清楚自己兄長肩負有更重要的職責,皇上和兵部都有密旨給自己兄長。

  “呵呵,三哥你心裏應該清楚,尤大哥那裏更心裏有數。”馮紫英也不多說,尤世功雖然是老爹一手提拔起來的,但坐上薊鎮總兵位置,那就不是老爹能隨意指揮得動的了,薊鎮太特殊了,尤世功去年面對蒙古人入侵打得也不算好,但是卻連批評都沒有一句,足以說明很多了。

  馮紫英的輕輕一點讓尤世祿心中也是一抖,這一位真不能用二十歲眼光去瞧了,他回去也得提醒一下兄長。

第三十七章 該來的始終要來(3)

  馮紫英和尤世祿的對話沒有持續太久。

  一來尤世祿名義上是檢查天津衛的防務,哪怕這只是一個過場,但起碼他也得要去跑一趟。

  二來北邊軍務緊急,他也不敢耽擱。

  尤世功執掌薊鎮之後,由於資歷和身份都受到來自麻家、李家等原來薊遼這邊老牌武勳將領們的潛在質疑,掌控力一直不夠強,所以尤世功不得不花更多的精力來梳理和調整薊鎮防務,這也是他去年在蒙古入侵京畿表現不算太好的緣故。

  命令下達之後,武將們不能令行禁止如臂使指,那這種仗打起來的接過肯定會大打折扣,這也是尤世功最急迫要解決的問題。

  再加上現在他最有力的後盾馮唐出任三邊總督之後,也讓他感到了壓力。

  要加強掌控力度就需要調整人事,而許多人事上的調整都需要薊遼總督府的支持,馮唐一走,這種支持就會削弱。

  如遼東那邊的曹文詔、賀人龍等本來就對他驟然出任薊鎮總兵有些嫉妒,而趙率教、杜松等人更是覺得他是把馮唐馬屁拍得好才撿了一個落地桃子,更不會支持他,所以尤世功的身份一直有些尷尬。

  好在去年戰事結束,尤世功和永隆帝算是搭上了線,永隆帝和兵部都給了他有力支持,所以他也是一門心思要把薊鎮這邊掌控好。

  而尤世祿作爲親弟弟自然是他最重要的臂助,可以說須臾離不得,這等情況下,尤世功能把尤世祿派過來和馮紫英見面,已經算是給足了馮紫英面子了。

  尤世祿臨行前,馮紫英也和他提過不要小覷天津衛和梁城所這邊的事務。

  雖然比起當下察哈爾人的威脅,似乎天津衛和梁城所地處後方關係不大,但是馮紫英卻知道這兩地一旦因爲南北交惡甚至對峙之後,作爲補給咽喉之地,地位一下子就要凸顯出來。

  但這個話似乎有些言之過早,馮紫英和尤世祿說了,尤世祿也只能說有了一個印象,要讓內心多麼認同,還真說不上。

  “大人,看您心情不太好?”汪文言、吳耀青催馬趕上來,尤世祿一行人已經離開,他們觀察着馮紫英神色,估計效果不太好。

  “怎麼可能好?”馮紫英介紹了尤世祿帶來的壞消息之後才道:“你們說察哈爾人這個時候異動是不是太蹊蹺?哪有這麼巧的事兒,不符合常理啊。”

  汪文言和吳耀青都滿臉凝重,情況似乎正在向他們當初預測的最糟糕的方向發展,雖然蒙古諸部歷來都不安分,但去年南侵,論理今年該消停一下,但不但有有異動,而且還在非常時候異動,不能不讓人起疑。

  “今年北地大旱,草原上情況也差不多,林丹巴圖爾若是有遠見,提前做一些準備也說得過去,只是如大人所說,烏珠穆沁部也就罷了,但奈曼部和敖漢部也都在集結,有點兒出乎尋常。”

  汪文言分析道:“但如果說集結規模卻又不大,更像是臨時接到命令的一種應急式準備,這就更讓人無法理解了,那只有一種可能,……”

  吳耀青接上話道:“牽制!”

  馮紫英點點頭,“牽制薊鎮軍,但瓦房溝那邊怎麼說?那是對着龍門所,屬於宣府軍,……”

  吳耀青嗤笑,“大人,瓦房溝是對着龍門所,但你不也說了,如果牛繼宗和林丹巴圖爾有默契,大家心照不宣,裝樣子而已,而且從瓦房溝沿着邊牆南下,慶陽口、週四溝堡、黑漢嶺堡一過,就是石城匣、石塘嶺了,那就是薊鎮的防禦要衝了,察哈爾人如果要做戲做全套,完全可以沿着這一路襲擾,只不過被宣府軍擊退,然後在集中兵力猛攻石城匣,一旦真的攻陷,到時候還可以把黑鍋扣在薊鎮軍頭上,……”

  馮紫英悚然一驚,石城匣不就是左良玉在駐守麼?

  如果察哈爾人真的如此這般行事,那豈不是左良玉首當其衝?

  一時間馮紫英覺得自己還真有點兒作繭自縛,黃得功和左良玉都是自己苦心孤詣才把他們給安插進薊鎮的,就是指望着日後他們駐守京畿能夠在關鍵時刻發揮作用,現在可倒是好,正好成了察哈爾人的突破點,那可就麻煩大了。

  之前自己還琢磨着如果要命的時候能不能打一打左良玉部的心思,現在看來,左良玉恐怕都自身難保,何談幫自己一把?

  見馮紫英臉色陰晴不定,汪文言卻知道左良玉、黃得功都是馮紫英有意安排之人,接上話道:“大人可是擔心左大人安危?以屬下之見,察哈爾人就算是要南下,那也是襲擾爲主,不可能捨生忘死爲誰拼命,左大人應該應付得過來。”

  馮紫英緩緩搖頭:“文言,或許這邊的人都這麼想,察哈爾人也許最開始也一這麼想,可能就是應付一下,但是如果說當察哈爾人覺察到我們內部的虛弱,甚至內亂而有機可乘的時候呢,他們還會只是想要襲擾一下麼?這些人的貪婪之心會不會趁機勃發出來?”

  馮紫英的反問讓汪文言和吳耀青都爲之一震。

  是啊,如果真的到那種情況下,察哈爾人會不會變襲擾爲真打,要琢磨着如去年那樣闖進來撈一把呢?

  而如果大周真的內亂情況下,只怕這一場風暴就不會像去年那麼簡單了。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

  “可是察哈爾人並沒有做好大打或者說長期作戰的準備,尤大人不也這麼說的麼?”吳耀青沉吟着道。

  “的確如此,但是耀青你覺得一旦我們陷入內亂,是短時間內能消弭得了的麼?是三五個月就能消停平息下來的麼?”馮紫英再度反問,臉色越發嚴峻,“只怕到那時候,別說察哈爾人,只怕內外喀爾喀人,還有女真人都要生出趁火打劫的心思了,一兩個月的準備緊急壓縮一下,也許十天半個月就能完成,那時候我們怎麼辦?”

  “關鍵還是看我們內部。”汪文言語氣有些低沉,“如果我們內部,或者說內亂局面可控,蒙古人評估一下不划算,也許就是襲擾一下看看能不能得手也就罷了,但如果我們四處起火,捉襟見肘,顧此失彼,那這些蒙古人和女真人都會化身惡狼猛撲上來。”

  三個人的心情都有些低落抑鬱,現在的局面很不好,但關鍵在朝廷那邊似乎完全沒有重視這個情形,馮紫英估計永隆帝另有所圖,但是他擔心永隆帝小覷了敵情,甚至忽視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因素可能產生連鎖反應帶來的巨大影響。

  “不行,我要馬上回去,還要向齊師、喬師他們稟明當下的情形。”馮紫英打定主意,他不相信齊永泰和喬應甲就一點兒感受不到當下的詭異形勢。

  汪文言和吳耀青都很贊同,畢竟馮紫英本職只是順天府丞,牽扯到這些軍政要務,不是單靠一些私人感情或者馮家的手段就能解決得了的,如尤世祿這邊一樣,無論你怎麼舌綻蓮花,人家內心不信,就會有各種方式來推諉拖延,而且你還說不出什麼來。

  但如果有朝廷令旨,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而且朝廷還有御史可以隨時督促檢查你辦理情況。

  可以說這一趟馮紫英來大沽和天津衛一趟,前半截效果還算不錯,沈有容那邊比較支持配合,但是他原本最有把握的尤世功這一路卻出了差池,當然並非尤家兄弟不可信了,而是察哈爾人的異動讓情況更嚴峻,也讓尤世功有點兒措手不及了。

  一回到京中,馮紫英幾乎沒有歇息就直奔齊永泰府上。

  他到齊永泰府上甚至不需要帖子,也不需要等待,只要齊永泰沒有客人,他便是最優先的見面對象。

  “紫英,看你風塵僕僕的樣子,才從外邊兒回來?”齊永泰看馮紫英有些憔悴的模樣,忍不住皺眉:“你說順天府丞,好歹也要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上行下效,吳道南成日沉迷於詩會文會,你再說公務繁忙,但打理一下自身模樣還是做得到吧?你都有兩房妻室,還有幾個妾室,這點兒事情都做不好?”

  “回齊師,弟子是才從天津衛那邊回來,沒來得及回家就到您府上來了。”馮紫英摸了摸下頜,好像的確有些鬍子拉碴地,這一路奔行回來,也沒顧得其他。

  “哦,這麼急?”齊永泰臉色一正,他知道馮紫英不是不知道輕重的人,來自己這裏,如此急促,多半是有什麼大事,“說吧,什麼情況,你去天津衛做什麼?”

  “先去的大沽,見了登萊水師提督沈有容,然後去了天津衛見了薊鎮副將尤世祿。”

  馮紫英話音未落,齊永泰已經震怒,猛地一拍案几:“大膽!紫英,你如何敢如此放肆?你是順天府丞,爲何去私下會見軍中將領?沈有容什麼時候得令來順天?”

  “齊師,沈有容名義上是北巡榆關南返,檢查大沽武備,但實際上是弟子邀約他一見,尤世祿也是弟子請尤世功一見,尤世功有公務在身,所以才讓尤世祿來見弟子。”馮紫英臉色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