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馮紫英也不和王熙鳳計較,淡然坐下,接過紅玉遞上來的茶:“你都是有孕在身的人了,怎麼還是這般火性?氣大傷肝,更要傷及肚子裏孩子,有那麼大的火氣麼?我不是都替你安排得妥妥帖帖了麼?這一放舟南下,十日就可以到臨清,那邊宅子修繕打整好了,便是再要添置些物件,你只管安心待產,其他吩咐平兒和紅玉去辦就是了。”
馮紫英的淡然更讓王熙鳳氣不過,鳳目圓睜,雙手叉腰,朱脣輕啓:“你說得倒是輕巧,你肚子裏裝這麼大一坨來試試?一去就是一年,臨清那地方人生地不熟,我還得要藏着掖着不敢出門,豈不是要悶死我?”
“臨清不比京師城差多少,也算是山東一等一的水陸碼頭,你去了便知道。”馮紫英寬慰,“你要散心出去走一走也沒有關係,讓平兒和紅玉陪着就行,京師城裏熟人多,在臨清城就沒有那麼多忌諱了,也就是這幾個月可能稍微收斂一些,生了孩兒之後,慢慢就好了。”
眼見得馮紫英輕描淡寫的架勢,王熙鳳越發氣惱,“鏗哥兒,看樣子你是真覺得不在乎了?”
“我何曾說過?”馮紫英笑了起來,“我只是覺得鳳姐兒也該消消火氣纔對,看事情想事情要從長遠出發,你這麼每次來就和我置氣鬥嘴,有多大意義呢?”
被馮紫英這不鹹不淡一番話給堵得無話可說,王熙鳳本來就高聳的胸脯更是急劇欺負,銀牙幾欲咬碎,恨恨地看着馮紫英。
馮紫英也知道再逼下去,而且眼前還有平兒和紅玉,只怕王熙鳳就要抹不下臉了,擺擺手:“平兒,紅玉,你們倆出去,我和鳳姐兒單獨說說話。”
平兒和紅玉都交換了一下眼神,乖乖出去了。
對馮紫英和王熙鳳之間這種特殊關係,別說林紅玉,就算是平兒都還沒有能完全摸清楚。
平素裏二奶奶嘴巴也在說,但是真正到了和馮大爺當面的時候,感覺她又好像口不應心了,這男女之間啊,有了這層關係,還真的不太好琢磨。
待到平兒和紅玉一出去,把門帶上,馮紫英這才笑着起身走到把頭扭到一邊兒已經開始抹眼淚的鳳姐兒身邊。
感覺到馮紫英在自己身邊落座,一隻手也攀上了自己肩膀,王熙鳳抹了一把淚,猛地一揮肘:“少在這裏糊弄人,甭以爲說幾句好聽的話就行了,……”
“好了,你這不是莫名其妙的生氣發火麼?”馮紫英知道這女人是抹不下臉,但是方纔那情形你若是不把她氣勢打壓下去,日後更難制服,想到今後還要一直糾纏下去,這女人的麻煩程度比任何一個人都難,所以馮紫英必須要把她給折服,“鳳姐兒,你要想清楚,現在你和我是拴在一根繩子上的螞蚱,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你若是還像以往那樣任性,帶來的麻煩對你我都是事兒,特別是你。”
王熙鳳本來還等着馮紫英安撫一番的,聽着這話似乎話裏有話,一愣怔之後轉過頭來,到還真有點兒豔若桃李梨花帶雨的味道,讓馮紫英心裏都是一癢。
“鏗哥兒,你什麼意思,哪裏就有什麼麻煩了?”王熙鳳也非那種蠻不講理之人,但她卻善於得理不饒人,馮紫英把自己肚子搞大,這麼久了卻沒來見過幾次面,任誰心裏都不是滋味,縱然不是嫡出,但是你現在府裏連一個男嗣都沒有,萬一自己肚裏這個是男嗣,而日後你馮家人丁單薄的話,這不也能續你馮家一門香火?
就憑着這一點,王熙鳳雖然知道自己身份不正,但心裏也還是有些底氣的。
本來想着借勢好生掰扯一番的,卻沒想到馮紫英先下手爲強給她上了一課。
“哼,你婦道人家,知曉什麼大局?”馮紫英其實也就是版氣簾先把對方嚇住,然後再來找理由,“眼下的局面你難道看不出一點兒端倪來麼?”
王熙鳳心裏越發氣虛,這麼久她連門都沒法出,消息自然也就不太靈通了,頂多也就是靠平兒和紅玉去榮國府那邊打探一下,被馮紫英這一嚇,還真的怵了。
“鳳姐兒,你沒感覺到這幾年四王八公十二侯,包括你們賈史王薛這些武勳之家日漸沒落麼?”馮紫英終於尋了個由頭,能糊弄住王熙鳳了,“四王裏邊,除了北靜王還能蹦躂得起一點兒,其他三王你聽到過聲響麼?”
王熙鳳皺皺眉,沒做聲。
“八公的情形你更清楚了,繕國公石家煙消雲散,治國公馬家一蹶不振,齊國公陳家理國公柳家遭受重創,現在都還緩不過氣來,稍不留意就要從京師顯貴人家除名,這八公里邊除了鎮國公牛家還算風光,榮寧賈家和修國公侯家苟延殘喘,還有誰?”
馮紫英說得刻薄,但卻是事實。
寧夏平叛,導致石家馬家跌倒,京營三屯營慘敗,又讓陳家柳家元氣大傷,而榮寧賈家和侯家則是勉力支撐,每況愈下,像雙侯史家、皇商薛家這些就更不值一提了,淪落到要麼靠銀子開路尋個職位,要麼就只能靠婚姻來改變命吡恕�
皇上對這些武勳的不滿意不待見是越發明顯,相比之下,一些新貴又在慢慢浮出。
第二百七十六章 送別
王熙鳳臉色有些難看,好一陣後才問道:“鏗哥兒,你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你還不明白麼?武勳世家正在日益沒落,可還有很多人不甘於失敗,所以好像要押注搏一把,所以風險正在增大,鳳姐兒,我不信你對此毫無覺察。”馮紫英斜睨了一眼王熙鳳,“所以我讓你離京是好事,免得真的到了某些敏感時刻,你被捲進去難以自處。”
王熙鳳悚然一驚,“鏗哥兒,你的意思是今明兩年京裏要出事兒?”
馮紫英心中暗道果然,這女人到底還是有些政治嗅覺的,畢竟是大家族裏出來的。
王熙鳳在自己面前從來不提王子騰的事兒,作爲王家最出械慕巧话闱闆r下,王家子弟都應該隨時提在嘴邊上音引以爲傲纔對,王熙鳳這種人更應該如此纔是,但是王熙鳳這麼久來卻從未提及過,這反而成了自爆心虛,對她這位二叔的所作所爲應該是有所瞭解有所懷疑了。
大家族中各人家站隊以免日後被一鍋燴,總能有一支站隊正確,也能帶領這一大家繼續生存下去,避免被一鍋端或者連根拔起的風險。
“鳳姐兒,怎麼,你現在都跟了我,肚子裏都有了孩子了,難道還對我要藏着掖着些什麼嗎?”馮紫英冷笑一聲,“你二叔在湖廣所作所爲,真以爲朝廷心裏不明白麼?”
王熙鳳臉色頓時變得煞白,嘴脣也哆嗦起來,“鏗哥兒,這話你可不能亂說,……”
“鳳姐兒,你覺得我有必要在面前因爲這種事情裝腔作勢不成?”馮紫英目光清冷,“你自己心裏應該有數纔對,朝廷能隱忍,肯定有其原因,但是你要說朝廷毫無覺察,這可能麼?真當兵部和龍禁尉這些人都是酒囊飯袋不成?”
王熙鳳頹然若失,身體也軟了下來:“我真不知道,我只是覺得二叔這一兩年裏幾乎都不怎麼和賈家這邊聯繫了,還有京中家人沒剩下幾個了,……”
“你二嬸這些都不在京中了?”馮紫英一凜,如果是這樣,那局面就真的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我二嬸在二叔去登萊時就回金陵了,一直沒有回來,在京中的只有二叔的兩個侍妾罷了,不過我兩位堂兄堂弟都在京中,噢,堂兄上月去了湖廣,堂弟還在京中。”
王熙鳳顯然意識不到這些,只以爲馮紫英是隨口一問,也很隨意的回答道。
“也就是說現在京中只有你一個堂弟了?”馮紫英心漸漸往下沉,如果王子騰這是處心積慮如此安排佈置,那就是真的要準備動手了。“你那位堂弟是嫡出麼?”
“當然是嫡出,他們兩兄弟都是嫡出,一母同胞。”王熙鳳很肯定地回答。
那就還好,馮紫英心裏念道,形勢應該還沒有惡化到那一步,王子騰應該還不至於把嫡出兒子都捨得留在京中就舉大事吧?不過也很難說,若是王子騰嫡妻和嫡子都離京,只怕龍禁尉立即就要上奏皇帝了。
見馮紫英臉色陰晴不定,王熙鳳心中越發惶恐不安,下意識就把身體靠過來,“鏗哥兒,莫不是真的要出什麼大事兒?不至於吧?我二叔雖然對朝廷的一些安排不滿,但是也不可能……”
“你說呢?”馮紫英冷冷地道:“對朝廷心懷怨恚,現在就在湖廣擁兵自重,這是什麼行徑?”
王熙鳳臉色越發蒼白,很顯然她也並非對王子騰在湖廣的表現一無所知。
馮紫英還不清楚她從哪裏得知王子騰在湖廣的養寇自重舉動,但看對方表情就明白了王熙鳳是肯定知曉的,只是未必清楚這裏邊更深層次的東西。
“不會的,不會的,……”王熙鳳目光茫然,嘴脣哆嗦,喃喃自語。
一旦王子騰真的欲行不軌大事,那王家必將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抄家滅族,像王熙鳳這種雖然已經出嫁的女子,只怕也難以逃脫。
馮紫英其實爺考慮過這方面的情況,王子騰、牛繼宗這些人一旦追隨義忠親王造反起事,勢必牽連到他們各自家族,肯定是要滅三族的,但是這裏邊又有些不一樣的是畢竟這是張氏家族內鬥,所以未必會嚴格按照滅三族來,所以到最後究竟如何,誰也說不清楚。
還是不行,被自己一席話就給嚇住了,但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王子騰是真的有意行大事了,王熙鳳雖然不清楚內幕,但是肯定或多或少能從其叔父那裏感覺到一些什麼,在王子騰去登萊湖廣之前,王熙鳳對她這個叔父引以爲傲,倚重甚深,雙方往來也不少。
“好了,鳳姐兒,你也莫要想太多了,有些事情不是你我能決定的,天下下雨娘要嫁人,由不得人。”馮紫英嘆了一口氣,把王熙鳳有些臃腫的身體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此時終於暴露出軟弱一面的王熙鳳依偎在馮紫英懷中,仰起頭,滿懷希望地道:“萬一,我是說萬一……”
“萬一什麼?”馮紫英知道王熙鳳想問什麼,萬一王子騰真的跟着義忠親王扯起造反大旗,那該怎麼辦?
“真的到了那一步,那我也只能想辦法把你保住了,其他,恐怕我也愛莫能助。”馮紫英搖搖頭,“不過這裏邊也有變數,畢竟是兄弟鬩牆,未必就有外人搏命那般絕情,咱們只能往好的地方想了。”
馮紫英的手已經穿過王熙鳳衣衫,在她鼓脹的小腹上撫摸,五個月的肚子已經初具規模了,再往上是同樣雄偉高聳的對峙雙峯巨巒,入手柔軟而飽滿,似乎已經充滿了乳汁。
經歷了剛纔的心情跌宕起伏,再加上許久沒有和馮紫英親近,王熙鳳一時間也有些情動。
這艙房也是專門爲王熙鳳這個孕婦準備的,靠窗鋪設了一個牀鋪,上邊鋪墊了厚實柔軟的棉墊和寰劊�放置了兩牀被褥,畢竟從京師到臨清還有上接近一千五百里水路,若是順風順水也需要七八日,若是天時不好,就要十來日了,所以作爲一個孕婦肯定要考慮周全。
“不行,不行,……”
王熙鳳一邊呢喃婉拒,一邊卻又忍不住抱住馮紫英虎項,鳳目迷離,臉若朝霞,當馮紫英俯下頭親吻着她的粉頸並一路向下時,她很快就迷失在沉重的喘息聲中,“鏗哥兒,輕點兒,……”
……
艙外平兒和紅玉都是臉頰緋紅,其實都意識到最終會演變成這一幕,二奶奶人前嘴巴比誰都厲害,但是真正遇上了馮大爺,還是束手無策,最終只能俯首聽命。
艙內傳來陣陣不堪入耳的聲音,平兒已經在外邊兒去走了一圈兒,這艘包船規格很大,也是馮紫英刻意挑選這跑南北吆幼畲蟮囊环N,價格自然不菲。
中段靠前就是專門留給二奶奶用的,在行船過程中也是最平穩的。
不過此時的船主船伕都被趕到了後邊兒,包括下人們也都在後段佈置安排着各自的鋪位。
見紅玉雖然也有些羞意,但眉目間隱約有些期盼,平兒忍不住有些好奇,“小蹄子,那滋味就真的那麼好,看你這一臉春心蕩漾的發騷模樣!”
紅玉臉一燙,但是迅即反擊:“誰讓姐姐在爺面前還要這般矜持?我聽奶奶說爺早就想要把姐姐收房,姐姐卻不肯,一直這麼拖着,這會子卻來取笑我,我不也是被姐姐和奶奶構陷才成這般麼?”
木已成舟之後林紅玉反而沒有那麼多糾結和怨氣了,對她來說跟了馮大爺算是一個最好的歸宿了。
至於說要許給榮國府裏邊那些小子,紅玉是從未想過的,也算是見過一番世面了,再要回到以前那種日子,紅玉覺得自己似乎也擱不下這顆心了。“呵呵,還我和奶奶構陷你,沒見你這副眉花眼笑的模樣,怕是樂此不疲吧?”平兒心裏也有些說不出的味道。
當初要降服紅玉只能用這種法子,自然也就讓紅玉佔了先,自己素來葳蕤自守,這身子也還乾乾淨淨,平素也還頗爲自傲,但是眼下卻見紅玉那份眼角帶春的模樣,心中便沒來由的一陣煩躁。
“姐姐日後就明白了。”紅玉自然不清楚平兒此時的心境,臉上依然是笑容明媚,“女兒家遲早都是要許人的,大爺是個憐惜人的性子,姐姐若是跟了大爺,大爺肯定也會百般顧惜的。”
紅玉的話讓平兒心中稍微舒服了一些,輕哼了一聲之後,平兒才道:“那沒見馮大爺對二奶奶也有多憐惜?”
紅玉一怔,詫異地看了平兒一眼,一時間還沒有回過味來,卻見平兒垂下眉故作鎮靜,這才猛然間悟出味兒來,笑出聲來:“姐姐這話說錯了,二奶奶只怕是恨不能大爺對她更狠一些呢,可別被奶奶那些亂喊亂叫給矇住了,……”
“騷蹄子,才被大爺收房幾日,就懂得這麼多?”平兒大羞,恨恨地推搡了紅玉一把,卻也知道多半是林紅玉老孃已經知曉了紅玉被馮大爺破了身子,教授了一番女兒家嫁人之後的手段,這些大戶人家裏邊做事的婦人,對這些門道手段可是精熟。
第二百七十七章 寶琴察疑
馮紫英離船時已經是天色擦黑了。
恩愛一番也算是給王熙鳳喫了一顆定心丸,剩下的平兒和紅玉也要安撫一番。
紅玉這邊好說一些,畢竟有過夫妻之實了,馮紫英的性子林紅玉也大略知曉,並不太擔心,唯一希望的便是馮紫英能在未來一年間抽時間來看看,或者是尋個機會回京相會。
平兒這邊就免不了要抹一把淚了,這一耽擱又是一年,原本還覺得沒什麼,但見到林紅玉搶先偷喫了,自己卻要再拖一年,日後究竟如何也還不好說,難免心裏失落酸楚。
馮紫英自然要好生慰藉一陣,說些討好的話兒,直把平兒哄得轉悲爲喜,這才罷休。
說內心話,馮紫英也有些不捨。
王熙鳳是滿足了他內心深處的某種慾望,終於得手,更希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平兒則是他《紅樓夢》書中最欣賞的女孩子之一,雖然是丫鬟,但那種溫潤柔雅,恬靜淡然,深合馮紫英的喜好;至於紅玉,新荔初嘗,正是貪歡情濃之時,驟然分離,當然有些不捨。
不過這也是迫不得已之舉,再拖下去,恐怕就真的要出事了。
賈家這邊都知道王熙鳳在保大坊這邊的居所了,前一個月李紈探春她們便去看過,王熙鳳不得不在牀上裝病纔算是糊弄過去,再遇上這種情形,那圓滾滾的肚子如何遮掩?
待到王熙鳳明年生下孩子,再拖上一年半載斷奶之後,王熙鳳便可回京,至於說如何來圓這個孩子的謊,可以從長計議。
在馮紫英看來,王熙鳳離京也是好事,他判斷這期間自己擔心的危機肯定會演進到一個無法收拾的狀態,但具體會變成什麼樣,馮紫英自己心裏也沒數,到那時候甚至馮紫英擔心自己未必照顧得過來。
他預測未來的危機有三種可能性,但三種可能性又可能會演變成多種結果。
一是義忠親王在京中得到牛繼宗和陳繼先的支持發動叛亂,王子騰在湖廣策應,江南斷絕漕咧С郑罱K叛亂成功,義忠親王登基,又或者叛亂失敗,但朝廷元氣大傷。
二是義忠親王覺得在京中起事失敗幾率太高,直接悄然南下金陵,牛繼宗率領他控制下的邊軍直接經山西或者北直、河南南下,王子騰率登萊軍控制湖廣,然後形成南北對峙。
第三種可能危險更大,不確定性更多,比如義忠親王認爲事情不遂,引入蒙古或者建州女真禍亂中原,又或者白蓮教也趁機作亂,結果導致整個北地局面失控,最終不管誰最後獲勝,都將面臨一個極其糜爛和混亂的大局,甚至到最後是兩敗俱傷。
馮紫英也希望自己是異想天開或者杞人憂天,但是墨菲定律的詛咒始終徽衷谒闹校@時間正在慢慢逼近前世中明末大亂的節點,而自己來的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前世沒有的,會變成什麼樣,誰能預測?
也許就真的如明末大亂那樣的一場大旱就能讓某段歷史提前上演呢?
歷史本來就是無數個偶然碰撞出來的必然,該是什麼樣,誰也無法斷言。
只是他的這種懷疑擔心卻無法對人言,除了自己老爹他大概透露過外,便是如齊永泰、喬應甲以及練國事這等親近之人,他也不好明言,否則顯得太過駭人聽聞,徒亂人意。
他能做的就是一方面讓老爹嚴陣以待,以防萬一,另一方面就是自己做好分內的活兒,另外他也在考慮是不是還是該冒着妄言的風險,先和齊永泰、喬應甲說一說,哪怕他們不採信,但就算是提一個醒,心理上有些準備,也是好的。
想到這裏馮紫英又忍不住嘆一口氣,卻被車前面的瑞祥聽見,從簾子外探進頭來,小聲道:“大爺,可還是在爲二奶奶擔心?小的去走了這一趟,吆由纤髌骄彛@時節不冷不熱,幾日便能到了,那邊小的也和福伯那邊專門打了招呼,他是家中老人,知曉輕重,不會亂傳的。”
“哼,不會亂傳,但是我母親那邊呢?”馮紫英冷聲問道。
“爺,福伯也不是那等迂腐之人,他也懂得裝糊塗的,除非是太太盯着問,否則他不會大嘴巴的。”瑞祥笑着道。
“那外邊兒人呢?”馮紫英又問。
“外邊兒的情況,小的還真不敢說。”瑞祥經歷了這麼些年在馮紫英身邊跟着學,也已經有了幾分沉穩氣度,這也是馮紫英敢於把他放出去獨立做一些事情的緣故,“咱們馮家畢竟是臨清首屈一指的大族,驟然住進去那麼多人,怎麼可能不招人眼目?尋常人興許就是一陣子感興趣就過去了,但是其他幾家多半是要來打探的,……”
“唔,那你覺得怎麼做纔好?”馮紫英也想要考較一下這瑞祥這麼些年跟着自己歷練,有多大長進。
“小的想過,不妨就說是段家親戚,半隱半露,引導他們往三爺那邊兒想,無外乎就是養了外室,怕被大婦知曉,……”瑞祥輕輕一笑,“反正三爺現在在廣州,家小在大同,其他幾家也知道馮段兩家的姻親關係,只要二奶奶不露面,大家關注一陣,也就慢慢淡了,便是真的懷疑,但也不可能到廣州和大同去核實吧?實在不行,大爺給三爺去一封信稍稍打一個招呼便好。”
馮紫英忍不住點點頭,此事瑞祥還是考慮相當周全,算是很穩妥了。
這樁事兒妙就妙在半隱半露,都不明說,誰問起來也說不上個什麼,只不過有心人都往段喜貴那邊去想罷了。
只需要給段喜貴那邊說一聲,不承認不否認,迴避這個話題,就一切完美了。
經過此事,馮紫英對瑞祥也要高看一分了,這小子總算是慢慢成長起來,也不枉自己的刻意栽培磨鍊,現在逐漸可以幫自己處理一些不便於出面的私人事務了,日後也還可以慢慢向私人助手角色培養。
回到家中,寶琴替馮紫英換衣衫,不經意間聞到了一股子沁人心脾的濃郁香氣,眉頭微微一蹙。
這香氣分明就是女人衣衫上的,而且寶琴分辨得出,不是那等丫頭所用,這等質料的脂粉價格不菲,但更像是婦人而非女孩子所用,這也就排除了林黛玉、賈迎春甚至賈探春這些人,這讓寶琴有些訝異。
是誰?
有心想要旁敲側擊問一問,但看到馮紫英眉頭仍然殘存着深思的神色,寶琴湧到嘴邊的話又收了回去。
今日堂姐身體不方便,便在她這邊歇息,她不想因爲這些事情弄得心情不好。
自己這位相公在京師城中名聲偌大,但是卻很難聽到他參加什麼文會詩會,也從不去青樓宴請待客,可風流倜儻之名依然遠播,其中固然有一門三兼祧的因素,同樣也有自己的緣故。
梅治中家次子的退婚女卻給了小馮修撰作媵,這個橋段在京師城中也成爲“美談”,要知道兩位都是翰林院出來的角色,現在又同在順天府共事,這可真的是天下奇聞,不過寶琴卻知道相公從來不在意這一點。
只是寶琴同樣也清楚自己相公雖然不在外邊兒風流,但是卻也不是那種坐懷不亂之人,別的不說,賈迎春便是一個典型。
之前誰也未曾想到過素來敦厚木訥的迎春居然會一心戀上了自家相公,看這樣子也絕非一年半載的事兒,只怕是早就有此心了,寶琴不相信自家相公就對此一無所知,只是礙於賈家身份而無法,但最終還是迫使賈家就範了。
當然,對相公在外邊可能還有女人的事情,寶琴是不太在意的,真要在意,她更在意長房的沈宜修和未來三房的林黛玉。
其他女人對她來說,構不成多大威脅和影響,哪怕是迎春,她有這個自信。
但若是相公和外邊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糾纏在一起,寶琴就不得不擔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