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第二百二十七章 試探
如果明日這些人將銀子交到海通銀莊作交割,加上收繳的現銀和黃金,那麼這就已經湊夠了二百二十五萬兩了,距離兩期最低標準二百五十萬兩隻差二十五萬兩銀子了。
雖然這第一日肯定是收穫最大的,但是明日是珠寶首飾也不會遜色太多,馮紫英當初估計賣出五六十萬兩銀子應該問題不大,如果按照今日上浮的程度,那意味着還能有七八十萬兩收入,至於後面的田莊鋪子宅子和雜項,如果能收回三四十萬兩銀子,那就意味着整個這一次拍賣能收回三百四十萬兩銀子左右,遠遠超出了最初的預估。
當初老爹和戶部兵部便有約在先,如果兩期能實現二百五十萬兩銀子的發賣收入,那麼就要按照五十萬兩銀子撥付給西北四鎮解決眼下西北困局難題,如果超過二百五十萬兩,將從超出部分拿出三成來增補給西北四鎮。
如果能實現三百三十萬兩的發賣收入,就意味着老爹還能從戶部兵部多拿到二十四萬兩也就是說老爹幾乎能拿到七十四萬兩“安撫銀”去用於安撫西北四鎮,這個數目已經大大超過了老爹的預期了,當然老爹向戶部兵部喊出的價位是八十萬兩。
見馮紫英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傅試、汪文言和吳耀青等人也都是心中一鬆。
先前大家做了這麼多工作,大人也是煞費苦心地四處張羅發請帖,甚至不惜出頭露面親自登門邀請,還有在京城和江南報刊上發聲造勢,就是要把這一場發賣盛會搞出一個大陣勢出來。
但無論怎麼聲勢浩大,最終結局還是要看效果如何。
正如大人所言,這一場發賣會其實就是要把兩期的目標合在一起,九月份那一場就沒有必要再做,一次就要把飯喫飽。
二百五十萬兩銀子堪稱天文數字,對於大家來說都是一副沉甸甸的擔子壓在心上,除開九十萬兩已經入庫的現銀,還要湊足一百六十萬兩銀子,而這第一炮是最關鍵,打不響,那就意味着後續很難再實現目標了。
現在看來今日這第一場超額實現了預期目標,甚至大大超出了預期,堪稱完美。
“後日那一場我們的預期是最低四十萬兩,如果能實現四十萬兩最好,但根據今日的表現來看,五十萬兩目標大有希望。”傅試興致勃勃地道。
“也不一定,珠寶首飾這一類物件感興趣的是女人,男人縱然願意爲女人出錢,但是女人很難到現場來感受這份氣息,所以還是需要保守一些最好。”汪文言先打預防針。
傅試一想的確如此,但還是堅持自己觀點:“文言所言有理,但是我還是以爲四十萬兩可以實現,而第三場田莊鋪子和宅子價格相對穩定,四十萬兩完全能實現,但也不可能有多大增幅,畢竟這類東西價格都基本明朗,市面上一問就清楚,至於最後的雜項,能有十萬兩銀子我們便滿足了,這樣下來,我預計三百十一萬兩的目標是完全可以實現的。”
“秋生兄在田莊鋪子和宅院這一塊的預計又太保守了一些,我以爲這一塊還是有較大的增幅的。”吳耀青接上話。
“哦?願聞其詳。”傅試訝然。
“傅大人您做的調查數據是建立在年初的價格上,這些田莊宅院和鋪子在去年經歷了蒙古人入侵後價格有一個大幅度下跌,據我所知起碼跌了三成,但是進入六月之後已經基本上恢復到了去年蒙古人入侵之前的水準了,也就是說您所說的四十萬兩起碼要上浮十萬到十五萬左右,另外這一批田產宅院和鋪面不少是位於揚州、金陵和蘇州等江南地區,若是按照以往慣例,京師城的商賈對於江南地區的田產或許會感興趣,可是像宅院和鋪子就未必了,但這一次受大人邀約,洞庭、龍游、徽州、江右、揚州這幾大商幫的商人頭面人物都幾乎到齊,他們對於這些地區的田莊宅院和鋪子是有很大興趣的,所以我以爲這是另外一個利好消息,也會帶來一定程度的上浮,但至於上浮多少,我沒有做過調查,無法做出預判。”
吳耀青這一分析也讓馮紫英和傅試等人都若有所思。
汪文言欲言又止,但是最後還是沒說什麼,馮紫英也沒多說什麼,只是點點頭,示意下來大家做好後續各種手續程序問題,務求賬目清楚,銀兩入庫。
一直到只剩下馮紫英和汪文言時,馮紫英才啓口問道:“文言可是有什麼要說的?”
“大人遍邀江南商賈,只怕不僅僅是爲此番發賣造勢這麼簡單吧?”汪文言沉吟着道。
“嗯,是有一些其他想法,也有要和他們見面溝通的意圖在裏邊,畢竟去年以來江南就有些躁動,我多少也還有些薄名,他們願意給我這個面子,我也想聽一聽他們的真實想法。”馮紫英點點頭。
“其實大人邀請他們來,而他們也都傾巢出動,甚至包括絕大部分頭面人物,已經說明了許多問題。”汪文言很清楚馮紫英在擔心什麼。
“嗯,是說明了一些問題,但我以爲還不夠,這隻能說明他們擔心,想要搞明白一些問題,想要窺測走勢,但並不代表他們就會站在我們這邊。”馮紫英語氣裏也有些說不出凝重,“他們的根基畢竟在江南。”
“但北面有他們廣闊的市場和生意。”汪文言不認可馮紫英的觀點,“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商人更是如此,江南商業發達,競爭更激烈,北地遼闊,如果再加上遼東、湖廣和西南地區,那就更不可限量,更不用說邊牆以外,這些商人不可能放棄。”
“文言,你說的有一定道理,但這裏邊有幾個問題,第一,你就篤定湖廣和西南會與朝廷一心麼?第二,你說的都是建立在朝廷佔優的情況下,可如果大家覺得朝廷處於劣勢呢?”馮紫英反問。
汪文言喫了一驚,看着馮紫英,“大人,這怎麼可能?朝廷是正統,湖廣西南怎麼……”
馮紫英目光炯炯,汪文言一時爲之語塞。
馮紫英輕笑:“正統這個定義要看誰來說?你覺得呢?”
“可太上皇還在,當初是他確立的皇上,……”汪文言強辯,卻又有些底氣不足。
“是啊,是太上皇指定確立當今皇上,可是如果他現在態度變了呢?抑或他不在了呢?”馮紫英悠悠道:“義忠親王可是二十年的太子,在江南名望有多高,影響力有多大,文言不會不知道吧?在當今皇上登基之前,天下都理所當然覺得該是義忠親王登基爲皇的,那現在如果有什麼變故,這民心民聲,還不是操縱在士紳們手中?”
汪文言張口結舌,無言以對,良久才悶悶地道:“大人所言的確有道理,但是當今皇上登基已經十年,時移世易,帝位穩固,朝臣擁戴,就算是在江南,只怕已不復有往日情形了,士紳也好,商賈也好,都是趨利避害講現實的,要讓他們拿自己身家性命乃至一族人的命呷ゲ@種虛無縹緲的富貴前程,只怕說得熱鬧的人不少,真正敢於付諸實施的不會有幾個吧?”
“正常情況下是如此,如你所說,朝廷正統,當今聖上是沒的說,但是在一些條件發生了變化,而且又有有力競爭者出現的情況下,並非所有人都能理性冷靜看待這一切的,富貴險中求這句話在很多人銘刻在心,尤其是他們認爲希望很大的情況下,就會有一搏的狂熱和勇氣了。”
馮紫英從來不會輕看人心,就目前來說,的確自己猜測的那種情形可能性不大,但是外界因素如果出現一系列變化,量變到質變,那就很難說了,他不認爲義忠親王、牛繼宗、王子騰、湯賓尹、顧天峻、賈敬、甄應嘉這些人是蠢人,這些人哪一個拿出來都是人中俊傑,而集合在一起,能做出多大能耐的事情,你可以想象得出來。
“所以大人才會把這些江南商人邀請到京中來,探聽一下他們的口風?”汪文言明白了馮紫英的意圖。
“除此之外,還能找到更好的理由和藉口麼?”馮紫英苦笑,“我現在是順天府尹,不是中書舍人,也不是商部主事,沒有理由像還在翰林院廝混時候那樣隨意出入江南吧?就這個藉口理由,我都琢磨了許久纔算找出來的。”
“既然如此,大人其實也可以借這個機會一窺這些江南商人的心思,第三輪便是集中發賣田莊、鋪子和宅邸,鋪子和宅邸以京中最多,田莊也以京郊居多,江南商人既然受您之邀而來,肯定多少也該有所表現,若是隻顧着買古玩首飾或者江南那邊的田宅,而不肯買京中宅邸鋪子和莊園的,不能說就一定有什麼,但是起碼說明他們不看好朝廷這邊,而願意買京中宅邸莊園的,也許就是認可朝廷這邊的,……”
汪文言的觀點馮紫英聽在耳中,笑了起來:“你覺得這應該是他們的投名狀或者保證書?”
第二百二十八章 着手
馮紫英的確有這樣的意思,通過這一輪接觸,瞭解一下這些江南商賈們的想法。
江南士紳的主流,也就是那些以田土爲根本的士紳們,他不會寄予太多希望,這些人爲了自己的根本利益,不可能有太多讓步,更何況現在還有義忠親王這一塊再好不過的牌子在前面撐着,更是給了他們太多的勇氣和希望。
倒是這些以工商實業和貿易爲主的商賈們,值得好好唤j和拉攏。
水師一直是朝廷牢牢掌握着的,包括目前三大水師的登萊、福建、廣東水師,除了登萊外,福建和廣東水師也主要是當地人,但是上船當兵的都是窮苦人家,和士紳們並無瓜葛,而武將武官們也多是從這些士卒中擢拔而來,與海商來往相對密切。
在馮紫英看來,一旦歷史真的走向了他最不願意看到的南北分治對峙局面,義忠親王真的要在江南舉起反旗,那麼以北方根基的朝廷如果不能在較短時間內解決戰鬥,恐怕就會陷入到危機當中。
包括京畿在內的北地很大程度都要依賴於江南、湖廣的糧食、布匹等各種生活必需品,一旦南北分治對峙,漕邤嘟^,只說京畿,能夠堅持多久?半年還是一年?
漕邤嘟^,北地要想續命,就只能依靠海撸僧斚碌暮_能力遠無法和漕呦啾取�
雖然馮紫英從幾年前就開始推動開海之策,鼓勵南北貿易在漕咧庖院_作爲補充,但是這種補充所佔的比例仍然很小,根據目前所得到的各種數據來評估,估計只相當於漕叩囊坏絻沙勺笥遥@還是在榆關港和登萊陸續擴大海貿規模的情況下,若是換了之前只怕連半成都不到。
這也是爲什麼馮紫英一力要在登萊和榆關開港開埠,興建碼頭,鼓勵船商加大貿易往來的緣故,沒有這一條續命航線,馮紫英擔心一旦出現南北對抗的情形,只要朝廷不能迅速解決江南之患,那可能就自身要先崩潰了。
薛蝌只是其中隨意佈下的棋子,但是現在看來這顆棋子都還得要發揮大作用,馮紫英甚至不遺餘力的支持其不計成本的擴大船隊規模,就是希望能夠儘可能的在未來可能出現危局時能多一分力量。
除了薛蝌,馮紫英更看重的是莊立民這顆棋子。
和山陝商人在永平府的合作已經將這個廣東巨賈與朝廷和北地深度綁定,而廣東歷來和江南並無太多往來,所以這就成了一個最重要的“後方根據地”,在湖廣糧食北呖赡茉庥鲣钸斷絕扼制而以陸路北呦奶蟮那闆r下,廣東糧食北咭矔蔂懸粋�亮點,甚至能夠成爲救命稻草。
當然這都是最壞情況下的打算,現在馮紫英更希望能拉攏唤j這些江南商人,讓他們掣肘那些江南士紳,但馮紫英知道這很難。
這些江南商賈雖然經濟實力雄厚,但是在政治話語權和輿論民意控制上卻是無法和那些士紳們相比的,那麼就只能退後一步,到日後局面惡化的情況下,儘可能的讓這些江南商賈與北地依然保持貿易往來,哪怕是像當初海禁時的走私貿易一樣。
正如汪文言所言那樣,從這些江南商人對第三輪的發賣出手情況,也許可以略窺這些江南商人的想法,如果他們更看好朝廷或者未來朝廷與江南局面和平解決,那麼他們也許會出手購買京畿的田莊宅邸,如果他們不看好,那麼恐怕很難出手購買這些北地的固定資產。
當然這也不是絕對的,兩頭下注,或者爲了敷衍和隱藏自己的看法,這些商人們亦有可能花銀子來遮掩自己的意圖,但這起碼是一個窗口。
源源不斷銀子和銀票在第二日匯入了海通銀莊,這對於海通銀莊又是一個極爲難得的宣傳機會。
動輒數千上萬兩銀子的交易,如果還要下人挑着銀子來,未免顯得太過土鱉,所以商人們都基本上選擇以海通銀莊的承兌銀票來完成。
無論是北地還是江南、湖廣,海通銀莊的分號基本上在大都市裏都有了,那麼對於這些商人來說,捨棄了攜帶銀兩的不方便,但取而代之的是在通都大邑才能存取兌換,小額的固然還有些不方便,但大額的卻要安全方便許多了。
第三日,也就是第二輪的發賣遠不及第一輪的發賣那麼熱鬧,但是仍然賣出了四十五萬兩銀子的好價錢,這距離傅試預計的五十萬銀子有些差距,但卻符合馮紫英和汪文言他們的預測,畢竟珠寶首飾這些東西並非什麼可遇不可求的物價,在京師城中的首飾行裏比比皆是,來買的更多的是希望撿漏買個便宜,超出預期便很難再加價。
不過第三輪的發賣的確又讓大家有些意外,田莊、鋪子和宅邸都賣出了好價錢,竟然拍出了六十一萬兩的好價錢。
讓馮紫英最關注的是個江南商賈羣體,洞庭商人、龍游商人、安福商人都表現活躍,但是徽州商人和揚州鹽商就差強人意,形成了較爲鮮明的對比。
不言而喻,徽商和晉商曆來關係惡劣,這是南北商人的代表,而揚州鹽商卻是一個雜合羣體,既有江南各地商賈,也有北地山陝商賈加入進去,所以這個羣體實際上已經不能以籍貫地來論,而是一個十分特殊的利益羣體,誰能給他們帶來最豐厚的利益,他們就效忠誰,而現在他們很顯然更看好江南,站在了江南這邊。
倒是閩地那幫海商和鹽商雖然只是撿了東番這個旮旯地兒,但是正因爲一直被揚州鹽商所排擠,所以反而更值得信任。
當然這只是最粗溩钪卑椎囊环N劃分和判斷,很難說這裏邊究竟有多少是投機者或者身在曹營心在漢的角色,或者大家都是分頭下注,坐觀風色變化。
這都在預料之中,但是大浪淘金,終究這些人都還是要慢慢顯出原形,當局勢明朗再無可能騎牆觀望時,就是見分曉的時候。
……
“父親,四場共計發賣所得三百五十六萬餘兩,遠遠超出了我們之前的預測,現在您可以光明正大去和黃大人、張大人他們談一談西北四鎮的問題了。”馮紫英坐在馮唐下首,拿着手中的賬目頗爲自豪地道。
“嗯,真的有些讓人震驚。”馮唐也是感慨萬千,“這京通二倉的官員們真的讓人無法想象,這麼多年來,他們豈不是每時每刻都在貪墨?”
“二十年來的積累,也算是替朝廷做了貢獻吧。”馮紫英淡淡地道:“若非如此,父親你去西北拿什麼去安撫軍心?”
“也沒你想的那麼嚴重,三十萬有三十萬的安撫法子,八十萬也有八十萬的安撫法子。”馮唐平靜地道:“但若是真如你所說今明年就會有大變,那三十萬還真不夠,八十萬都夠嗆。”
馮紫英笑了起來,“怎麼父親,你現在也有感覺了?”
馮唐看了兒子一眼,吁了一口氣,“你爹我雖然不太過問政務,但是也非毫無感覺啊,京中雖然看似安泰,朝中紛爭不少,只是我有些不明白江南不穩,那葉、方、李他們三位閣老難道看不見,黃汝良,高攀龍,張景秋,顧秉謙,劉一燝,這幾位都是江南名臣,難道他們也無動於衷?”
“不是視而不見,也不是無動於衷,而是太過自信,江南民意鬧騰也不是這一回兩回了,便是太上皇的時候,不也是隔三差五地鬧騰?現在有這樣,大概大家都覺得就是江南士紳要矯情一番,朝廷先安撫,再晾着,再安撫,再敲打,總而言之就這麼悠着吊着晾着輪流着來,江南那幫人還能怎麼着?”
馮紫英冷笑。
馮唐想了想,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兒,元熙帝四十二年皇帝,江南士紳鬧騰起碼也有五六回,隔幾年就要鬧一回,當今皇上登基之後,這江南好像才第一回吧?所以大家也覺得沒啥,司空見慣,見慣也就不驚不詫了。
“可是,這些人卻好像忘了情況不一樣了,多了一個當了二十年太子的義忠親王,還有太上皇也還在,他的心思如何,誰能猜得透?”
馮唐皺了皺眉,緩緩搖頭:“太上皇不會看不到這其中的利弊,他便是再對義忠親王有憐惜歉疚之情,也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犯錯,當皇帝的若是連這點兒分寸尺度和情感都把握不住,那張氏江山早就該完了。”
這也是馮紫英十分不解的這一點。
若是義忠親王想要扯起反旗,只需要太上皇站出來一句話,那義忠親王所做的一切都只會灰飛煙滅。
若是義忠親王以爲憑藉以前的父子感情就能說動太上皇站到他那邊,那義忠親王未免太天真了,這等情況下,關乎王朝大業,父子感情也一樣要讓位於大周張氏帝位傳承永固,更何況永隆帝一樣是他的兒子。
第二百二十九章 難處
父子二人琢磨了許久,也難以搞清楚這裏邊的真實情況。
馮唐原本就不太願意摻和進這些天家之事,當初從爲了避免捲入京營,他甚至主動放棄了五軍營大將而寧肯選擇去榆林那山旮旯裏,就是怕留在京營中,一旦奪嫡之事上演,處在其中是分分秒秒可能陷入泥潭難以脫身。
不過現在情況又有些不一樣了,兒子現在是順天府丞,雖然是文官,但是現在卻不完全是奪嫡之爭,更牽扯到了南北之爭和朝廷與江南的矛盾中去了,再加上馮紫英提及的種種隱患,也讓馮唐意識到有些事情恐怕是避無可避,或者說要逃避的話,最後的結果可能會是反噬到馮家。
就像紫英所言,如果真的被義忠親王得登大寶之位,馮家的情況會更好麼?肯定不可能。
馮家從來就不是武勳羣體中的中堅力量,牛繼宗,王子騰,甚至陳家、侯家、馬家這些纔是,甚至賈家都要比馮家身份更正。
當然要說馮家會就此跌落倒也不至於,但是整個北地士人的地位肯定不會比在永隆帝這十年更好,那時候江南士人的地位可能會進一步提升,而北地士人甚至可能會淪爲與湖廣士人爭奪第二的份上。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現在馮家已經有了如此好的局面,誰又願意在回到幾年前馮唐如喪家之犬一樣惶惶然從大同總兵位置上被免職回京那樣落寞呢?
更何況紫英還是以北地青年士子領袖的身份現在引領風騷,日後前程似澹蛻{着這一點,馮唐也不願意見到變天。
正因爲如此,他才一改先前只是想要去西北過渡一下,只是幫着朝廷把西北局面穩定下來就重回遼東的心思,而要想按照兒子所提議的那樣,要把西北四鎮這一支力量牢牢掌握在手中。
最起碼也要讓自己在西北四鎮中擁有其他人難以匹敵的影響力,以便於日後真的出現不忍言或者不可控的局面,自己也能有更大的圓轉餘地,不至於束手無策坐以待斃。
這既是對自己負責,也是對馮氏一族負責。
京中暗流湧動,紫英無法離京,而馮唐考慮到自己去西北也是一個保險措施,只要自己在西北站穩腳跟,手握西北四鎮大軍,若是奪嫡也好,南北之爭也好,紛爭起來,無論是誰最後勝出,都不會不考慮自己在西北的存在,起碼不會對在京中的馮氏一族有什麼傷害。
“父親,這種事情,我們也是盡人事聽天命,我們父子說的,人家也許就覺得是杞人憂天。有時候我自己也在反問自己是不是真的是杞人憂天,江南那幫人就真的敢扯旗造反,他們有這個膽魄麼?還有,葉方李他們這些江南士人也都還在朝廷裏佔據主導地位,如果湯賓尹、顧天峻、賈敬和甄應嘉這些人要亂來,又把這些人置於何地?”
馮紫英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所以我們做好我們自己能做的一切就足夠了。”
“嗯,所以你爹我這一回就更要多要一些銀子去西北,真如你說的那樣,萬一江南反了,北地亂了,外邊兒還有蒙古人和建州女真虎視眈眈,宣大和薊遼動不得,也許還真的只能從三邊出兵呢。”馮唐嘆了一口氣:“不做好充分準備,到時候不是又要抓瞎?”
不得不說四輪發賣取得了轟動性的效果,不但報紙上刊載這場盛事,京師城上下民懈菬嶙h,無論是古玩字畫還是珠玉首飾,甚至包括一些絲綢皮貨衣衫服飾都成爲大家熱議的焦點,彷彿能夠在這場發賣會上買上一二物件,便立即躍升成爲大周朝的上等人了。
三百多萬兩銀子在存入海通銀莊之後,也被撥付到了戶部在海通銀莊的賬戶上,如何來使用這三百多萬兩銀子就成爲朝廷上下關注的焦點了。
除了馮唐,其他各部也都紛紛打這幾百萬兩銀子的主意,就連順天府也一樣不例外,吳道南便很隱晦地和馮紫英提及,順天府學需要重新修繕和擴建,可以通過禮部向朝廷爭取一些銀子來做這樁事兒。
對於這些事兒馮紫英卻不太在意,吳道南既然有此心,那便去辦就是,也就是一二萬兩銀子的事情,但即便是一二萬兩銀子,對順天府衙來說也都是難事兒。
原來馮紫英還打算和戶部討價還價一番看看能不能從戶部爭取一些留存在順天府衙,但是當黃汝良扳起指頭給他算賬時,他便知道最好別去打這個主意了,望着這筆銀子解渴的人多了去。
馮紫英回到家中時,寶祥就來報,說榮國府那邊鴛鴦姑娘來了,一直候着。
鴛鴦又來了?馮紫英很詫異,又有什麼事兒?
見了之後才知道賈寶玉和牛繼勳家姑娘的婚事正式定了下來,開始進入籌備階段了。
這也算是一個正式通知,畢竟賈政在離開之前還是專門委託給了馮紫英,至於說賈母和王氏不接受馮紫英的意見,甚至連宮中的元春也沒有支持馮紫英的意見,馮紫英自然也無話可說。
“時間我早就知道了,既然各種文定都走完了,也就還有一個多月時間而已,也算是了卻一樁事兒了。”馮紫英好整以暇地點點頭,笑着看着鴛鴦,“鴛鴦,寶玉的事兒一定下來,老太君也就該安心了,你怎麼說?”
鴛鴦臉唰地一下子紅了,有些忸怩地道:“爺又來調笑奴婢,奴婢早就說了,……”
“說了?你說了就算?”馮紫英逗着鴛鴦,“難道你家裏哥哥嫂子還有在金陵的父母就不關心你一輩子的大事兒?”
這話說得鴛鴦也是一愣,她哥金文翔就在榮國府裏做事兒,嫂子也在榮國府,爹孃卻在金陵替賈家守老宅,似乎自己一家人都屬於賈家,那麼自己未來一輩子呢?
賈家沒有可以依靠的人。
這一輩裏,賈璉連王熙鳳都和離了,不是個可以指望的,鴛鴦也從無那份心思。
賈寶玉,鴛鴦幾年前內心未嘗沒有存着過未來被老祖宗指給寶玉當個通房丫頭的想法,但是隨着這幾年見識漸長,寶玉銀樣鑞槍頭的本質也被鴛鴦看穿了,所以便淡了這份心思。
再小一些的如賈環之流,年齡相差太大不說,鴛鴦也從未想過。
這扳起指頭一算,竟然無人可依靠,難道讓老祖宗指一個府裏的小子?心高氣傲的鴛鴦是斷不能接受的。
這麼些年來耳濡目染,鴛鴦很清楚自己已經無法接受像寶玉身邊的茗煙,賈璉身旁的壽兒、昭兒這一類的僕人小廝角色了,便是府裏如錢華、戴良這類人,她也一樣看不上了。
與其被指婚給這些人,鴛鴦寧肯一輩子不嫁,當姑子都願意,也絕不肯受這份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