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該怎麼辦,還是怎麼辦。”齊永泰微笑着站起身來,扶手走到窗邊,看着窗外逐漸放晴的天空,越發坦然,“上午他們的確打了我們一個措手不及,但下午,就該我們表演了。”
“哦?乘風兄……”官應震一時間還沒有領悟到其中的關節。
“篤篤篤”的敲門聲響起,齊永泰臉上笑容更甚,“東鮮,我敢打賭,是紫英來了,這個小傢伙肯定也看明白了一些東西,呵呵,義忠親王和皇上之間這點兒糾葛,嗯,也許還有太上皇,那是他們天傢俬事,我們摻和不了,要想摻和的,那都是在飛蛾撲火,但是若是有人想要在經義和策論孰輕孰重的問題上做文章,我想恐怕就要問問我們青檀書院答應不答應了。”
第五十三章 蓄勢待發
官應震終於明白過來了。
齊永泰根本不在意皇上和義忠親王之間那點兒隔空交鋒,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天傢俬事,意氣之爭,還影響不到大局上來。
齊永泰現在更關注的是未來士林或者說朝廷科考制度的一些風向,這纔是齊永泰要捍衛的,也同樣是他官應震要捍衛的。
這關係到青檀書院學子們未來的前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關係到齊永泰和官應震將來在朝廷中的地位和大計。
但官應震還是覺得齊永泰有些小看這一次士林盛會的影響力了。
不僅僅是青檀書院,崇正書院也來了近百學子,還有這麼多六部官員,而崇正書院學子們大多是官宦子弟,這樣一個情況和傳遞出來的信息勢必會被他們帶回去傳遞給他們的尊長親友,其影響力不可低估。
同樣六部這些看似分量不足的官員們亦會如此,他們回去之後也會將這些消息加以加工提供給他們的同僚乃至上司們,這一樣會引起一輪發酵。
否則王永光也不至於如此失態,差點兒就要和湯賓尹翻臉相向了。
但有些東西也說不清楚,沒準兒就是湯賓尹和王永光就在自己面前聯手演一齣戲給大家看呢?
今天的所見已經顛覆了官應震以前的一些固有觀感,像湯賓尹爲何如此,真的讓他有些困惑不解。
但每個人做出某種選擇都必然有其因由,所以官應震發現自己也不得不以一種更惡意的心態來揣摩和猜測周圍人了,有些甚至本來應該是朋友。
“進來。”
馮紫英推門而入。
“紫英,準備好了麼?”齊永泰目光銳利,綻放着自信的光芒,“上午人家可是給咱們青檀書院上了一課,下午咱們可能再丟臉啊。”
“呵呵,山長,掌院,和咱們關係不大吧?”馮紫英笑嘻嘻的道:“也該是王掌院心急如焚氣急敗壞纔對,我看到王掌院都快要失態了,不過也許只是表面現象呢?大家在臺下看,怎麼看都覺得是他和霍林先生是一唱一和呢。”
齊永泰和官應震都忍俊不禁,這個小傢伙,可真是損人不留口啊。
“紫英,這等話出此門便不能再言。”官應震笑畢收拾了神色,嚴肅道:“有孚兄也算是個樸實君子,想必不止於此,只是湯嘉賓這一手太不厚道了,讓有孚兄有口難言了。”
“無關大局,崇正書院背後可是有方閣老,自然會分解一番的。”齊永泰淡淡的道:“倒是我們,要做好自己的事情,讓繆當時和朱文宇他們看看,我們青檀書院是不是浪得虛名!”
“山長掌院放心,君豫兄和我已經和其他同學們安排準備多次了,各種意外也已經考慮到,便是有什麼差池,也問題不大。”馮紫英氣定神閒,“斷不會出現上午這種事情。”
“唔,許獬已經去準備去了,你們東園可不要讓大家失望啊。”官應震也接上話,“許獬是江南名士,也經歷甚多,我不擔心,倒是你們東園幾個年輕人,有把握麼?”
“掌院無須擔心,我們也有針對性的進行過幾次合練,我當裁判,也專門替他們挑錯,甚至也還專門突出奇兵的給他們來幾次殺招,訓練他們的臨場機變能力,西園那邊的師兄也是如此,我相信這場辯論定會異彩紛呈,讓西溪先生和平涵先生以及崇正書院的學生們大開眼界的。”
馮紫英的自信看在齊永泰和官應震眼中也是格外讓人舒心,官應震連連點頭:“此番事情乃是我們青檀書院頭等大事,關乎我們書院未來前程,此事一畢,我也不怕書院同學說我偏心,特批你五日假期,讓你好好回家休息一下。”
馮紫英大喜過望。
在這書院啥都好,但是過慣了家裏的幸福生活,實在是覺得太清苦了。
尤其是這裏的伙食,大家都一樣,讓無肉不歡的他簡直覺得是一場煎熬,這回去一趟,也算是打打牙祭了。
“掌院您可要說話算話啊,我可是盼望您這個獎勵已久了。”馮紫英笑容溢於言表,絲毫不掩飾。
這情形看得齊永泰和官應震也是相顧莞爾。
畢竟還是一個孩子,一聽到能回家休息,簡直就是歡呼雀躍了,也不知這傢伙怎麼就在另外一些方面如此深沉老練?
無法理解。
……
青檀書院爲朱國禎和繆昌期以及他們的幾位學生提供了幾間靠南的房間。
這原本是用來堆放一些勞動器具的雜物房,但在要舉辦這一次交流盛會之後,被騰了出來,重新進行了打掃,佈置了少量器具,成爲臨時接待客人的用房。
朱國禎對於上午發生的事情雖然也有些震動,但是卻遠不像繆昌期那樣心急火燎。
對於像他們這種在宦海沉浮了多年,然後又重新回到書院中執掌一方的老人來說,這等事情雖然也有些意外,但是也不是無跡可尋。
無論義忠親王出於哪種想法,爲自己這個曾經被太上皇給予厚望的兒子造勢,這都可以理解。
本身這位世子的確文采不俗,又有親王世子加成,博得士林中人的青眼也屬正常。
只不過在這種盛會上顯得略微過了,尤其是在皇上的嫡長子——壽王也在場的情形下,這兩相對比,就有點兒過了。
但這不關自己的事情,朱國禎更關心下午青檀書院要舉行的一次辯論競賽。
他看得出來齊永泰和官應震對此事十分重視,但是具體問及情形,齊官二人都是以屆時便知推託,故作神祕狀,他也就懶得多問了。
繆昌期倒是不以爲然,一臉不屑,覺得無外乎就是經義觀點看法辯論,大不了還要把時政策論的一些東西加入進來,故弄玄虛而已。
朱國禎覺得沒那麼簡單,否則王永光也不會那麼神神祕祕。
此次北上,朱國禎很清楚自己肩負的重任。
講學經義,這是一方面,彰顯江南士林文風水準,這是應有之意,北方士林一直對江南士林不滿,那麼江南士林就要拿出一些讓人信服的東西來。
從上午的效果來看,原本是不錯的,但是卻被湯賓尹這根攪屎棍搞出來的事情搶走了風頭,這讓朱國禎和繆昌期都有點兒爵士一盤大餐正喫得舒爽,卻突然喫到一個蒼蠅般的膩味。
但他們還不能翻臉相向,湯賓尹一樣是南方士林的代表,而且是南京翰林院學士,只不過這廝也是和江南士林主流有些格格不入,更看重仕途名利,只是他今日這一出卻又是意欲何爲?
他不知道這樣做是嚴重的得罪了當今皇上,幾乎要斷絕他日後重返京師的可能了麼?
朱國禎當然不會相信湯賓尹看不到想不到這一點,這廝絕不會做這種愚蠢之事,必有所圖,只是現在還看不透。
“文宇兄!”門外傳來繆昌期的聲音。
“當時,怎麼了?”朱國禎移步到門口。
“學生們在說,青檀書院在臺上安置桌椅,看樣子是分成了三面,只有一面留給了下面觀校麄冞@是要幹什麼?”
繆昌期嘴上對青檀書院的動作不屑一顧,但是實際上還是十分重視的。
他專門派了自己弟子去打探消息,但是都沒有得到多少有價值的內容,只是看到了在上午的講臺上重新佈置,而且模樣也和自己猜想的大不一樣。
“他們大概是準備把辯論放在臺上吧,這也沒啥吧?”朱國禎反倒是覺得繆昌期有些疑神疑鬼了,至於麼?
這是人家主場,佈置一下,樹立一下形象,也很正常啊。
“學生說那三面的桌椅都足以容納好幾人,嗯,怎麼,他們是打算一個一個人上,或者是羣辯,那怎麼辯論?”繆昌期也疑惑不解。
這正常的辯論不是一對一的麼?看這樣子,青檀書院是要玩新花樣啊。
朱國禎也有些不懂了,但是想到齊永泰和官應震那副嘴臉,就不願意再去多問。
“當時,淡然相對,以不變應萬變,看他們能夠玩出多大的花樣來,難道說我們在經義在策論上還怕他們的表現不成?又不是乘風和東鮮他們倆上陣,一般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能有多高深的見識?不是最後還要等我們評點麼?咱們就好好聽聽,順帶敲打一下罷,你要覺得不解氣,那就不必給乘風和東鮮面子就是了。”
繆昌期重重的吐出一口濁氣,恨恨的道:“哼,倒是要看看這幫小子能有什麼花樣,給他們顏面?那誰又給了我顏面?官東鮮現在是一門心思都放在這青檀書院上了,早就忘了他也是咱們南方的士人了。”
朱國禎目光變得淡漠下來,“當時,這等話不必再說,日後怕是我們也有要和乘風、東鮮打交道的時候,乘風怕是在這書院呆不了多久了,只是不知道他是去吏部還是都察院了,也許再等幾年,東鮮亦要步乘風的後塵,不得不說這天子腳下委實要比咱們南京更有吸引力啊。”
第五十四章 振聾發聵!
未正兩刻,整個講臺下已經人滿爲患。
相較於上午的講經論道,下午顯然更能讓人興奮。
這是真正的辯論大賽,以前從未經歷過的新鮮事物,而且在辯論之前,沒有人知道辯論的話題是什麼,也不知道會是正方還是反方。
正是這種充滿了不確定性的辯論才讓經歷了幾番預賽的選手們脫穎而出。
應該說前期的預賽已經讓大家基本上熟悉了規則,但是這一次又不一樣。
東西園對抗,而且話題更寬泛,激烈程度更是前所未有。
前期大家都將這些話題進行過探討,但是因爲覆蓋面太寬,不可能把每個問題都能一一點透說穿,所以都只能採取大範圍撒網,基本上都一一瞭解,然後各自按照自己的特長來進行分工。
西園無疑實力強大,但是東園卻是在七十多個學子中經過幾番預賽搏出來的,也都非弱手。
像方有度這一次就名列東園隊五名辯手之一,這一段時間幾乎是纏着馮紫英請教,一門心思要在此輪辯論大賽中出人頭地。
馮紫英當然不會藏私,也有針對性的讓方有度在選擇對手破綻方面來作訓練,這也讓方有度受益匪湣�
你不一定要說得多好,多有理,但是你要善於捕捉到對手的軟肋和破綻,進而協助隊友發起攻擊。
伴隨着許獬領軍的西園隊與這邊範景文領銜的東園隊登臺亮相,整個氣氛更是燃燒了起來。
東西園隊分列東西兩側,居於中間的則是仲裁組,由齊永泰、王永光、韓敬、楊嗣昌、馮紫英五人充作仲裁組,其中馮紫英要兼做主持人。
當然現在大家都還沒有明白這場辯論會是以一種什麼樣的形式來進行,只有辯論賽的參賽者大概明曉,還要由馮紫英來做一個簡單介紹。
這個仲裁組的人員組成也是讓青檀書院煞費苦心,最後還是接受了馮紫英的建議。
既然要讓崇正書院參與進來,但崇正書院你要讓他們現在派出一組隊員來參賽肯定不現實,王永光只會覺得這是青檀書院故意要讓他們出醜,那麼就只能在仲裁人員上做文章。
一名書院山長和一名學員做代表加入,彰顯這個活動是兩家合辦,只不過由於具體原因崇正書院此次暫不派員參賽了。
或許等到下一次,這樣的競賽就可能會在崇正書院和青檀書院之間產生了,甚至還可能讓通惠書院和疊翠書院都加入進來。
看看下邊受邀來參加的通惠書院和疊翠書院教諭與學生代表滿臉興奮和好奇表情,就足以相信下一次這樣的對抗競賽會讓多少人爲之風靡。
這甚至可以肯定會成爲整個順天府乃至北地書院學子的一場激動人心的盛會。
“受齊山長委託,弟子先向蒞臨本次講學論道活動的嘉賓和同學們介紹一下本次辯論大賽的活動規則以及仲裁組成員,……”
面對這樣的大場面,換了別人,可能還真會怯場,但是前世中馮紫英在這樣場合裏主持會議和講話時候太多了,所以對他來說也就是小菜一碟,信手拈來。
“規則一,此次大賽由東西園各派五名同學組成,將分別由三名學員充當一辯二辯三辯,然後另外兩名學員充當補充辯手,……”
既然是來到這個時代,當然不可能一切都按照現代辯論規則來,多幾個辯手,也能多給同學們一些磨練機會,再說這也是第一次,大家都還在熟悉階段,所以你不可能要求太高。
“……,此次競賽論題會從競賽規則組選定的十個論題中抽選而出,東西園任一組選題,另外一組則抽取正反方,……”
按照計劃,齊永泰、官應震和馮紫英根據山東之行結合當下一些朝廷邸報然後綜合性的設計了十道辯論題。
當然這些論題都是日常雙方都或多或少的已經接觸過甚至就辯論過的,哪怕是在一些角度上略有區別,但是都不是很大,否則你真的要在這辯論大賽上茫然無措,那也太丟臉了。
從十道題中抽三道進行辯論,三題辯論的結果都由裁判組來根據五個人的評判結果篩選而出得出勝者,而三局中只要兩局獲勝,就意味着一方獲得勝利。
朱國禎和繆昌期都十分認真的傾聽着馮紫英介紹辯論競賽規則。
他們和其他人一樣都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競賽規則,尤其是一個論題都會有正反兩方面。
這種新奇的設置更讓他們覺得不可思議,而還有更不可思議的是居然不確定是誰來負責正面或者反面,要由他們自己抽中之後才知道。
這也意味着你無法按照你自己內心可能認定的那個答案或者結果去辯論,而必須要按照比賽設定的規則來答辯。
這種設置和規則簡直太不可思議了,但正如馮紫英在介紹中所談到的那樣,這樣可以最大限度的激發學子們的臨場機變能力,同時也要讓他們明白很多問題和事物的兩面性。
當這些規則被公佈並解讀之後,立即就在場下引起了巨大的震動。
青檀書院的學生們還要好一些,畢竟他們都已經見識過這種規則了,他們感興趣的只是要在十道辯論題中來抽取,而非以前那樣只設定一道題需要選擇正反而已,而這一次就意味着還有更多的變數和不確定性了。
但對來自崇正、通惠和疊翠這些書院的教諭和學子們來說,這就簡直顛覆了他們的思維,甚至無法想象居然還可以用這樣一種方式來進行辯論。
可這還不是最震撼的。
當馮紫英介紹完規則,再由齊永泰介紹完蒞臨的嘉賓只會,宣佈開始抽題,第一道題被抽出來之後,整個會場更是被震撼得全場無語。
第一道題便是大周鹽制之開中法的利弊得失,或者說就是正反兩方面來闡釋開中法對大周九邊戰略乃至朝廷鹽政的影響。
西園抽到了反方,東園抽到了正方。
也就是說東園要力圖證明開中法的優勢和有利之處,失去開中法,大周的戰略將會受到哪些不利影響,甚至會波及整個大周朝廷的穩定。
同樣西園要竭力把開中法不利的一面暴露出來,讓仲裁組瞭解開中法帶來的巨大危害和不利,以及可以用那些手段和方式來改良甚至取代。
朱國禎和繆昌期臉色都變了。
青檀書院膽大若斯?!
齊永泰和官應震這是要做什麼?質疑朝廷政策的制定和執行?
他們倆能想到的第一印象就是如此,這是要公開挑釁朝廷和質疑朝廷法度了麼?
但是當雙方迅疾就開中法的利弊得失展開激烈辯論時,朱國禎和繆昌期才意識到自己還是小看了齊永泰和官應震的政治智慧。
不偏不倚,呋I帷幄之中,作爲仲裁組的組長,齊永泰不斷的用他的權威來調整這辯論的力度和深度,讓辯論雙方不至於將矛頭指向朝廷,而只是就事論事,討論開中法本身具體存在的問題。
也就是說,這是在爲朝廷尋找問題的根源,進而爲朝廷出謩澆撸岢隹善澙玫姆铰浴�
繆昌期臉色陰晴不定,他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這樣的辯論大賽,或者說他的腦瓜子裏也像上午王永光被湯賓尹來那麼一出時給弄得嗡嗡的,甚至有點兒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這個齊永泰是要幹什麼?要翻天麼?這太不可思議了,朝廷難道就坐視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