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三法司本來才該是這類大案要案的主辦機關,順天府在這方面底氣都要弱了一些,而龍禁尉那是皇上的家臣,看起來風光無限,但是內裏卻受到各種制約和抵制,現在一下子弄出這麼大陣勢,怎麼能讓都察院和刑部這些大佬們心裏舒服?
丟出京倉大案這個誘餌,一下子就能把各方注意力都吸引過去,自己這邊才能輕鬆下來遊刃有餘的處置通倉後續事宜。
至於說後期京倉大案的風光對馮紫英來說都不重要了,那是拉仇恨的大旗,等都察院和刑部去扛吧,當然人家也樂於來扛這杆大旗,若是被順天府扛走了,那他們的顏面往何處放?
自己想要的東西都已經得到了,接下來就是好好把這個案子辦妥。
涉及到諸多各方面的利益,要擺平並不容易,不過有都察院和刑部開始雷霆暴雨般的辦京倉大案作爲跟進的大動作,想必很多人也就能接受了,要不,等都察院和刑部再來把你們捋一遍?
天氣熱起來了啊,馮紫英優哉遊哉地靠在車廂靠板上藉着晃悠的簾布看着窗外。
仍然是一副熙熙攘攘富足安康的模樣,就是不知道這背後隱藏着的種種會不會在某一刻爆發出來?
馮紫英不確定。
老爹的來信中也提到了今年以來努爾哈赤爲首的建州女真顯得格外安分,除了向北面的野人女真勢力範圍不斷拓展,與海西女真葉赫部爭奪外,內喀爾喀人也如願以償的加入了對遼東北部山林和草原上的爭奪。
看起來因爲內喀爾喀人和葉赫部的對野人女真的爭奪使得建州女真貌似沒有精力南下西進,但長期在邊鎮打拼的老爹卻還是感覺到了一些異常,那就是努爾哈赤和他的兒子們顯得太本分了,老爹擔心的就是對方這是在積蓄實力,等待時機到來。
馮紫英記不清薩爾滸之戰是什麼時候了,也許還要幾年吧?但是這個時空早已經不能用前世歷史來判斷了,且不說自己的加入擾動了時空,本來這個大周朝的出現就已經讓歷史走上了分叉線的另外一條岔道了,還能用原來的歷史來分析麼?
老爹的擔心也是馮紫英最擔心的,諸多內憂外患都在醞釀演進中,馮紫英最怕的就是這種種風險在某一刻集中爆發出來。
努爾哈赤也好,義忠親王也好,白蓮教也好,這些人蟄伏日久,爆發出來的力量就越強,相比之下播州楊應龍之流都還只能算是手足之患了,心腹之患,肘腋之患,要一下子都爆發起來,那如何應對?
現在的大周朝能抗得過這樣一波危機麼?
這也是馮紫英要力求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先解決掉一些必定會爆發出來的禍患的主因。
第一百五十三章 和光同塵
汪文言有些躊躇地看了一眼他和傅試、吳耀青、趙文昭羅列出來的名單目錄,覺得有點兒棘手。
這份名單目錄已經整理修改了兩次,但是馮大人都沒說什麼,只是退了回來,要求完善,力求準確。
他退出來,傅試、賀虎臣、趙文昭和吳耀青都在外邊兒等候着,看汪文言的神色就知道只怕又被退了回來。
通倉大案偵訊進行得很順利,面對趙文昭這些老手,加上宋楚陽被馮紫英折服,徹底交代以求獲得活命機會,所以一連串的關節都被打通,通過宋楚陽這個環節銜接起來,很多看似不通的枝節也都一下子順暢起來了。
幾個重要案犯家宅的查封也取得了重大進展,龍禁尉、順天府外加京營三家,另外還有吳耀青盯着,這些金銀財貨的查封還是出了一些問題。
當然這個問題不在於他們,而在於馮紫英。
價值數十萬兩銀子的金銀財貨,怎麼登記造冊上交戶部國庫,這是一個大問題,關係到整個案件推進的大問題,同時也關係到這樣一個臨時組合起來的羣體的切身利益問題,到現在已經到了不得不做出決斷的時候了。
趙文昭忍不住嘆了一口氣,瞅了一眼吳耀青:“吳兄,看樣子汪兄又沒能過關啊。”
吳耀青聳聳肩,很淡然地道:“趙大人,您雖然和大人認識甚早,但是後來接觸缺不太多,對大人還不夠了解,大人對錢銀財貨這些物事是不太在乎的,否則以他在永平府當同知,總督大人就在山海關外當薊遼總督,這要撈銀子,什麼銀子撈不到?可能你們都知道永平府那邊正在大力開發當地鐵礦石炭,山陝商人和佛山商人先後投入上百萬兩銀子開礦建工坊,馮大人一手主導,您說他要想從中要點兒,這些商人還不得趕着送銀子給他?他又何必來沾這點兒腥氣?”
趙文昭也認同這個觀點,可是認同卻不代表同意和支持。
這下邊這麼多兄弟們都望着這一寶呢,您作爲主事者不點頭,這賬目就不敢亂填啊,有些東西雖然壓了下來,但是沒經過馮紫英的首肯,誰敢分這些東西?
還有,馮大人不在意這些身外之物,但是他們這些幕僚難道就沒有一大家人要生活?真的就只靠東家給那點兒月俸?
另外,那邊順天府衙這麼多人沒日沒夜的折騰,雖然不太讓人放心,但是實話實說,這段時間裏,這些衙門裏的老油子們都還是發揮了不小的作用,而且馮紫英現在算是在他們心目中把威信樹立起來了。
樹立威信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示之以威,結之以恩,身先士卒,賞罰分明,上下莫不從命,這是軍中法則,在地方上一樣行得通。
尤其是這幫已經吳道南這個不作爲的府尹和前一任同樣敷衍行事的府丞共治下,已經乾涸許久的這幫衙役好不容易得到這個機會。
現在就是馮大人認爲你可信,值得一用,就有肉喫,覺得你不可靠,不值得取信,那麼你就只能靠邊兒喝西北風,就這麼簡單,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弱化版,一干衙役公人都是趨之若鶩,使出全身本事來表現自己,以求能讓馮大人看中自己。
這還沒有算京營一幫子大頭兵都還眼巴巴望着呢,賀虎臣對馮紫英固然感激涕零,但是一幫大頭兵這麼久來熬更守夜的守人押人,幫着查封清點,警戒保衛,難道就沒有一點兒犒勞?
傅試和賀虎臣沒吭聲。
傅試還在揣摩馮紫英的心思。
他不比汪文言和吳耀青這些私人幕僚,他是官,可以說順天府衙這邊,除了馮紫英,就要以他爲尊,他的建議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助手的看法,所以他不能輕易表態。
馮紫英不是不通世故人情的生嫩,這樣大一樁案子,大家夥兒上上下下幹了這麼久,不可能毫無收益,那日後真的就要成孤家寡人信延H離了,傅試相信馮紫英不至於如此不智。
應該是這裏邊還有什麼關節沒想通,他得琢磨琢磨。
賀虎臣對馮紫英只有感激之情,這一次來也是抱着要酬恩效命的心思來的,所以沒想那麼多,下邊大頭兵都是他的嫡系,他自信能夠控制得住,便是一個子兒不給打發回去,也沒有大問題。
京營也不能順天府衙和龍禁尉這些人比,人家是喫公門飯的,沾染久了,免不了就要錙銖必較,大頭兵若是染上了這個習氣,那就別想上陣打仗了,老京營的先例就在前邊,賀虎臣可不想重蹈覆轍。
“文言,怎麼樣?”還是吳耀青先問。
汪文言擺擺手,示意大家出去說。
一行人到了隔壁廂房,汪文言這才道:“大人還是沒有同意,我也和大人進了言,談了我們的考慮,這下一步還得要靠着大家夥兒繼續深挖細查,現在都察院和刑部即將接手京倉一案,很快也要展開大動作,咱們要進入中後期的偵訊,花上幾個月來把這個案子完美辦好,都得要靠大家羣策羣力,尤其是下邊兒人肯定要安撫好,該兌現的也得要兌現,……”
“是啊,是這個理兒啊,那大人還有什麼顧慮的?”趙文昭大惑不解,一攤手,“這都是慣例了,上下誰不知道,皇上也不差餓兵呢,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都察院也一樣心知肚明,傅大人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傅試搖頭,“這是我們下邊兒想的,大人考慮得肯定更深遠一些,文言,大人怎麼說的?”
“大人倒是沒有徹底否定,只是說再優化考慮一些,請我們幾位再斟酌一番,尤其是傅大人您現在代表順天府衙,就應該統籌考慮,拿出一個更好的意見來,……”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傅試身上,傅試深吸了一口氣,點點頭,接過汪文言手中的文案,“文言,行,我再去和大人商量一下,提一提我的意見,……”
傅試邁着有些凝重的步伐再次步入馮紫英的房間,幾人在外邊候着,半個時辰後,傅試終於出來了,頗爲矜持衝着幾位點點頭,“大人基本同意了我的意見,讓我們幾位斟酌着辦就好。”
汪文言心領神會地點點頭,“這樣也好,那我們再合計合計,趙大人。賀大人,耀青,此事我們幾位就斟酌着辦就是了,把刑房老丁叫來,他也是個明事理懂規矩的,……”
吳耀青笑了起來,都是明白人,一點就透,趙文昭也醒悟過來,只有賀虎臣還不太明白這其中的道道兒,只能歪着頭聽着便是。
馮紫英的確不太想沾這些葷腥,呈上來已經查封的幾家金銀財貨相當可觀,實際上他在給都察院兩位大佬彙報時已經少少打了折扣的,哪怕是他已經儘量往大處想了,但是還是低估了通倉這幫蛀蟲的貪婪程度,尤其是那一位幹了十一年的大使周天寶,其瘋狂貪婪程度,便是馮紫英這個見識過兩世貪官污吏的人,也一樣歎爲觀止。
單單是從他四處屋宅中起出的金銀就多達十二萬兩,至於說各色財貨就更不必提了,上等虎皮熊皮就有十二張,來自南洋的紅珊瑚就有三株,其規模形狀都堪稱驚豔,趙文昭向一個珠寶行內人士描述了一番,人家給出的價位是一株就要價值上萬兩。
至於其他綾羅綢緞、老參鹿茸、玉翠珠花就是數不勝數了,宅子鋪子在京師城裏就有十七處,而且幾乎都是上好口岸,粗略估算一下光是這宅屋就要價值二十萬兩。
也就是說單單這廝身上的民脂民膏就得要有超過五十萬兩,這樣一算下來,通倉大案收繳的金銀財貨和房產只怕會輕而易舉地突破一百五十萬兩,比起最初的預計起碼翻了兩番,弄得馮紫英現在都不知道該如何來撰寫這個情況了。
當然這只是估價,如果真的要將這些東西發賣,就要大大的打一個折扣,但是馮紫英估計突破百萬兩應該是輕而易舉的。
小官鉅貪在周天寶、安鍢s、宋楚陽幾位身上簡直得到了最生動淋漓的體現,相比之下那梅襄區區十萬兩銀子不到的貪賄所得,還是一任大使,還真的覺得算是“良心官員”了。
自己不想沾這些葷腥,但是卻不能不沾,汪文言和吳耀青倒也罷了,但傅試和趙文昭以及賀虎臣那裏就不好說。
你一點兒不沾,難免就給這些人樹立了一個標杆,人家怎麼拿?
所以多少也得要有一個像樣的意思意思,當然這裏邊要把前戲做足,總要讓人覺得是水到渠成,理所當然。
傅試進來也就是專門闡述這樣一個想法觀點,水至清則無魚,和光同塵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生存必要。
馮紫英站起身來,走到窗欞邊兒上,挑起窗來,看着窗外,也罷,權當自己這段時間辛苦,替家裏女人們挑點兒養眼逗趣的物件兒罷了,但手尾卻要做乾淨,這方面汪文言應當會處理好。
第一百五十四章 此子不可限量
張瑾在向盧嵩彙報情況時也是詳細介紹了整個過程,盧嵩不置可否。
沒想到馮紫英是要搞這樣大一樁事兒出來,盧嵩也不得不承認自己還是小覷了馮紫英膽魄和決心,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來動通倉大案,而且是幹得如此徹底,沒有留絲毫餘地。
誰不知道通倉裏邊這一團子糟包?那簡直就是一個爛泥潭,不知道歷任多少人在裏邊攪和,朝廷不知道多少銀子砸在了這裏邊。
就這樣,你一旦要動,那就意味着要觸及無數人利益,沒有一個合適的方案,那就瞬間樹敵無數,以馮紫英現在這樣的勢頭和聲譽,有必要去趟這塘渾水麼?
可馮紫英就這麼做了,而且做得這麼義無反顧,龍禁尉也就罷了,還說動了皇上把京營也出動了,一口氣抓捕了幾十人,涉及到京城內外無數人。
讓盧嵩有些驚訝的是,這樣一劑猛藥下去,引發的反彈竟然不像自己最初擔心的那麼強烈,各種攻訐責難肯定少不了,也會有無數人動用各種關係來施壓和圓轉,但是內閣保持沉默,皇上的態度曖昧,既允許了京營協助,也下旨申斥了順天府辦案魯莽草率,影響到京師穩定,但是也僅僅是一份申斥而已,再無後續其他跟進了,這也是一個很離奇的現象。
要知道以往若是皇帝露出了某種傾向意圖,那些不甘寂寞的御史們多少都會有幾個跳出來發起彈章,但這一次都察院竟然保持了詭異的沉默,便是有一二御史上書,但是那都是隔靴搔癢,甚至很有點兒打掩護的感覺,這讓盧嵩都覺得不可思議。
一直到今天,都察院聯手刑部,在通倉大案十六天之後的昨日夜裏,突然對京倉相關官員商賈也採取了同樣的措施手段進行突然襲擊,盧嵩這才明白過來。
都察院和刑部早就被順天府和龍禁尉“拉下水了”,他們當然不會去橫生枝節,甚至還要主動去搶風頭,這京倉的動靜要比順天府玩得更大,才能不負他們都察院和刑部作爲三法司兩大佬的名頭,否則被順天府壓一頭,這如何能忍?
直覺告訴盧嵩,這絕非臨時起意,而是馮紫英早有安排設計好的套路,先動通倉,搞得風風火火,一舉贏得無數風光,然後再把京倉的情況交給都察院和刑部,本來就已經按捺不住的這兩家哪裏經得起這般誘惑,還不迫不及待地撲上去要把場面找回來。
“幹得不錯,趙文昭那邊,你就繼續讓他幹下去,難得這樣一個機會,連皇上都在問我,我們龍禁尉當然不能缺席。”盧嵩思考良久,才淡淡地道:“按照順天府那邊的要求,做好我們的事務,其他不必太過積極,……”
張瑾也聽明白了,順天府都在開始主動後撤一步了,龍禁尉自然沒必要去招來太多關注度,低調做事,悶聲發財就足夠了,虛名對龍禁尉不是好事,龍禁尉也不需要這個。
張瑾離開之後,盧嵩才忍不住吁了一口氣。
對於馮紫英的不拘一格,他現在是領教到了,和龍禁尉合作是很多文臣不願意做的,哪怕是虛與委蛇,很多文臣都不屑,認爲有損自家名聲,但是馮紫英卻不在乎,單這一點就能讓人對他高看幾分。
現在馮紫英更是主動地後退一步把風頭讓給都察院和刑部,這一手就簡直稱得上精妙無比了,尋常官員哪個捨得把這樣的政績拱手讓人?
通倉一案收穫如此之大,而京倉線索又掌握在自家手中,可以說只要繼續下去就是水到渠成的結果,馮紫英居然說讓就讓了,而且讓得這麼徹底,全數交給了都察院和刑部,脫身得乾乾淨淨,只是把通倉這一案辦好就行了。
這份捨得的氣概,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連盧嵩自忖自己處於馮紫英這個位置上,這個時候上,只怕都難以如此大氣的放手。
明知道繼續幹下去喫獨食會面臨很多壓力和明槍暗箭,但是利益和政績太大了,讓人無法割捨啊,但馮紫英卻能這樣巧妙而又決斷的一招脫袍讓位,就把都察院和刑部推上了風口浪尖,順天府趁勢就躲在了後邊兒了,只管消化通倉一案所得的實利了。
呋I帷幄,決勝千里;舉重若輕,遊刃有餘。盧嵩只能用這樣幾個詞語來形容馮紫英在這一案中的表現。
關鍵這個傢伙才二十歲,想一想以後的前景,盧嵩都忍不住想要好好結交一下對方,無論於公於私,這個人都值得一交。
盧嵩很清楚,皇上身體欠佳,雖然現在看起來還能維持,但是天有不測風雲,天下無不散的筵席,自己這個龍禁尉指揮同知只怕也未必能幹得了多久了,只要皇位易人,龍禁尉的掌舵人都是要換人的,新皇都必須要用自己的私人來掌握龍禁尉,這是亙古不變的規則。
自己也還有幾個不成器的兒子,孫子也有幾個了,雖然還年幼,但是這個時候結交馮紫英這個明顯還能幹上三四十年的新貴,日後人家真的出將入相了,這份薄面興許就值錢了。
想到這裏,盧嵩心思不由得又放在了幾個皇子身上。
壽王,福王,禮王,祿王,還有恭王,現在看起來祿王最得寵,但是畢竟年齡卻小了一些。
十四五歲的少年郎,如果皇上身體還能堅持三五年,也許還有機會,但若就是這一二年裏有不測,那祿王的可能性就小了,畢竟從文臣角度來考慮,還是希望有成年皇子繼位更穩妥。
當然,換一個角度來說,內閣諸公也許並不一定喜歡一個成年皇子,年幼一些也許更有利於他們把持朝政,這麼說來,祿王,甚至是恭王更有希望?
盧嵩下意識的搖搖頭,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還真不是說說而已,便是皇上也要尊重文臣們的態度。
祿王活潑,卻被李廷機一句舉止輕佻,望之不類人君,據說把梅貴妃氣得在宮裏哭了好幾回,後來又傳李廷機辟謠,說從未說過這等話,梅貴妃又轉怒爲喜,還專門遣人送了重禮到李廷機府上,李廷機居然也收了,聽說是爲了安梅妃的心。
單單是這一件事情就能看出像士人領袖外加內閣重臣的影響力,便是皇子們見了他們也一樣要戰戰兢兢。
皇帝登基之後也一樣需要尊重禮遇這些士林領袖,像繆昌期這等長期抨擊朝政的,還不得給他一個商部侍郎當,人家還看不上,以不習慣北地氣候爲由拒絕了,只要索要了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的職位,皇上還不得捏着鼻子認了。
像馮紫英這種北地青年士子的翹楚人物,在朝中打磨十年,豈不是入閣拜相理所當然的熱門人物?到了那個時候,只怕真的就是門庭若市,談笑有鴻儒,來往無青袍了。
細細地琢磨了一番,盧嵩站起身來,走到門口,目光裏多了幾分尋思的神色,也許的確該調整一下思路考慮考慮了。
……
馮紫英回到家中的時候,天色已經黑盡了。
他是有意選在這個時候回家的,否則又不知道會有多少人守在豐城衚衕兩邊衚衕口上,這段時間實在是不勝其煩,哪怕是京倉大案前幾日裏一口氣刑部拿下了四十餘人,超出了當初順天府衙拿下三十餘人的記錄,但是仍然有無數人簇擁在自己府邸邊兒上,只求一見。
拖了這幾日之後,大家都意識到馮紫英短期內似乎沒有回家的意思,就住在順天府衙裏,所以人才漸漸少了下來。
即便是如此,白天仍然有許多人希望碰碰邭猓犝f府里門房的帖子都塞滿了,每天瑞祥和寶祥都要回去一趟,把帖子名字抄回來,馮紫英要知曉一個大概。
真要有能耐的,人家就能直接進順天府衙裏來,甚至帖子都不用,這後期馮紫英在府衙裏也收了不少帖子,但是他都是一概擱置,暫不見客。
這個時候見客純粹是徒增是非,沒有必要,等到整個案件進展到一定程度之後,才說得上具體如何處置這些相關人員。
重要案犯自然是要上三法司會審的,但到那時候主要就是大理寺了。
現在順天府衙和大興宛平縣衙監房裏已經人滿爲患,以至於不得不把原來羈押在監房中的一些不太重要的人犯都先行釋放回家,以便於騰出監房來容納這批涉案人員。
傅試和趙文昭都向馮紫英提出來,需要儘快消化掉這些涉案人員,一些不太重要的,或者說態度老實的,便可以具保放回去,騰出精神來儘快把一些重要案情查清楚。
馮紫英也同意了這個建議,根據情況陸陸續續處理了一些人員,但是絕大部分仍然羈押在監舍中。
所以這才又引來一波熱潮,都希望能把人早日保出去,否則在這監舍裏滋味可不好受,這些人要麼是官員吏員,要麼是商賈,平素養尊處優,哪裏經受過這等折磨?
第一百五十五章 回家
“大爺回來了!”
整個馮府一片歡騰喧鬧,下人們奔走相告,大小段氏都罕見的帶着沈宜修、寶釵、寶琴、二尤以及一干丫鬟們迎候在角門內,弄得馮紫英都有些惶恐起來。
“母親如何這般,這不是要折殺兒子麼?兒子就在這京師城裏,不是每日也在讓瑞祥寶祥帶信回來麼,哪裏就有這般金貴了?”
馮紫英趕緊下車給母親和姨娘見禮,旁邊沈宜修和二薛、二尤臉上也都滿是關心和期待,丫頭們也是激動無比,還有些雀躍。
“那可不一樣,這一二十天裏,你沒回來,娘可是想念得緊,天天聽見外邊兒各種傳言,那《每日新聞》上也是語焉不詳,只說順天府衙查處通倉大案,涉案人員如何多,卻不肯多說具體內容,你隔着爲娘也就幾里地遠,卻如隔千山萬水見不着面,這不是讓爲娘心裏發急麼?”
段氏拉着馮紫英的手仔細打量了一番,覺得自己兒子好像還真的瘦了一些,這二十天都住在那府衙裏邊,喫的不知道都是些什麼,還要熬夜審案,日夜操勞,難免辛苦。
雖然也讓瑞祥寶祥送了些喫的去,但是馮紫英卻叮囑不許府裏其他人去,以免動搖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