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可是小人看見他直接往您這邊兒來了啊。”瑞祥語氣有些急促,也有些惴惴不安。
從永平府到順天府,這一年多時間對他來說的歷練成長簡直太重要了。
永平府衙那邊還要好一些,事情雖然繁重,但是更多的還是大爺親力親爲,他更多的還是觀摩學習,察言觀色,學會最快時間最敏銳的領悟爺的意思。
但順天府這邊就不一樣了,幾乎忙得不閒,來人來客太多,都需要面面俱到的應付到。
大爺沒空沒精力沒時間,他這個長隨就得要該陪着的陪着,重要角色有汪先生,但有的是大人物派來的小人物來交代事情,或者討個結果,汪先生就不可能作陪,就是他來接待着。
這一樣不簡單,大爺常說活到老學到老,世事洞察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這後邊一句話瑞祥覺得實在說得太好了,不過好像不是大爺說的,是古人說的,但大爺把這話細細給他解釋了,瑞祥深以爲然。
瑞祥也便求大爺把這幅字寫給自己,可大爺說他字太醜,不肯寫,但是在自己死磨硬纏下,最終還是寫了,的確比不上那些大家,但是也還算規整,關鍵這是大爺的墨寶,瑞祥珍而重之的裱了之後掛在自己小屋裏,也準備傳給子孫了。
寫這幅字是一回事兒,但是大爺卻提醒自己一定要好好領會這句對聯的精髓含義,瑞祥自然明白大爺的意思,也是細心揣摩。
他感覺得出來大爺對自己和寶祥都有不一樣的期待,這從要求自己每日必須花半個時辰讀書識字就能看得出來。
原來以爲是讓自己二人閒暇時間看看書,但這逐漸就變成了習慣,每日睡覺前便要讀書,風吹雨打外出也都不改,這是爺親自交代的。
不但是他自己,就是比他小一大截的寶祥也一樣每天都必須看書,每日要識得三個生字,學會熟讀背誦一句話,可以是經義,可以是詩賦,也可以是俗諺,但要會背,領悟,會用,說只要堅持三年,便是去考個秀才都不換。
拿爺說的話,朝聞道夕死可矣,自己和寶祥都還年輕,前途都還很遠大,跟着他只是人生旅途中很短暫的一段時間,外面還有更精彩的世界等着他們。
雖然話語他們倆都聽得不是很明白,但是大概意思還是領悟了,那就是不能一輩子跟着爺當個小廝奴僕,嗯,現在他已經正式升任爺的長隨,而寶祥還在見習期,大概就是預備期,還沒有正式認可的意思。
爺日後會怎麼安排自己二人,不是瑞祥現在考慮的,他現在考慮的是如何跟着爺多學一些,學得更快一些,領悟更深一些,不但要學做事,更要學做人,這也是他在衙門裏這麼久來領悟最深刻的,也是人情練達即文章這句話的最精彩之處。
這位房大人是通州知府,來府衙沒去府尹那裏,卻直接來大爺這裏,瑞祥也知道是不合適的,便是大家都知道現在順天府府尹吳大人不怎麼管俗務,但他畢竟是府尹,是一府之首,規矩不能壞,而且這樣一來,也會把大爺推到一個難堪的地步,所以他纔會心急忙慌的跑來報告。
“哦?!”馮紫英驚訝的抬起頭來,揚了揚眉,房可壯不可能這麼不懂規矩吧?好歹都是進士出身,也在大周官場廝混了這麼些年了,連這點兒規矩都不懂?不太可能啊。
“真的,大人,房大人已經過來了。”瑞祥急得滿頭是汗。
馮紫英擺擺手,房可壯這樣一來有點兒示威或者站隊的意思,自己可以避開,但是府里人都看着在,就顯得有些示弱,但如果堂而皇之的接待,這就有點兒是聯手房可壯向吳道南示威了,同樣不可取。
略一思索,馮紫英知道自己還真的不能避,另外他也想看看房可壯這傢伙究竟要搞什麼幺蛾子。
好在瑞祥提前來報,給了自己一點兒緩衝,馮紫英迅速起身舉步出門,疾步前行,果然走出府丞公廨幾步,就看見房可壯大模大樣沿着甬道過來,後邊兒還跟着長隨,這甬道兩側都有衙門裏的人看着,馮紫英心中嘀咕,這傢伙是真要搞事兒啊。
再說吳道南不管事兒,但是他的府尹身份決定了他是一府之尊,沒有人能挑戰,房可壯真要先來拜會自己,那不但把他自己置於一個危險境地,也把自己推到一個尷尬位置。
“房大人來了?”馮紫英含笑拱手,房可壯也是作揖還禮,“馮大人這也是要出門?”
“不,聽說房大人來了,估摸着應該是要來府裏彙報什麼事兒,正巧我也要去府尹大人那裏彙報此事兒,這不就正好麼?”馮紫英心念急轉,泰然應道。
房可壯一愣,似笑非笑地看了馮紫英一眼,心中卻有些無奈之餘也有些佩服這傢伙的急智,既不迴避,但是卻順水推舟表明了態度,可以說進可攻退可守,這傢伙真的才二十歲?
點點頭,房可壯停住腳步:“也好,那就一起去府尹大人那裏說說吧,也好請府尹大人示下。”
通州乃是順天府除了宛平和大興兩縣之外最重要的州縣,不僅僅是因爲其扼守大吆咏K端,絕大部分江南來的物資都得要從這裏轉口上岸,或去京東、遼東,或進京師城,或就地儲藏分銷,更重要的關係整個京畿一百多萬軍民糧食安全的通倉也建在這裏。
這是救命糧食,須臾不得有失,當然這是朝廷的話,這麼多年來漕邚奈磾噙^,即便是因爲天氣或者意外,那也是極短時間內,很快就能恢復,通倉更多的還是起一個保障作用,甚至心理保障更重要。
通倉原來由兩部分組成,最早是戶部和工部建設,也就是朝廷出資,主要是保障京師城內的朝廷官員、王公貴族和京營官兵及其家眷所需,後來則要涵蓋宣大總督下轄的宣府兵和薊遼總督下轄的薊鎮兵兩路邊軍所需。
再後來,隨着京畿人口不斷增長,京城爲朝廷官員、王公貴族以及各路官兵服務的人越來越多,這些人一部分是來自各地商人、匠人以及各類服務業人員,一部分是因爲水旱災害而來的北地流民,也逐漸轉化爲爲京城中各類人員服務的人手,這些人不僅住在城中,也住在城郊城外。
這個羣體日漸龐大,這樣一來朝廷通倉不可能保障這部分人的需求,一旦漕哂龅阶璧K,那京中糧價便會暴漲,所以後來朝廷又指示順天府要化解這種危機可能,所以順天府又挨着朝廷通倉建了順天府的地方通倉。
再後來朝廷爲了統一管理方便,便將二者合二爲一,主要以戶部工部管理爲主,戶部管賬管物,工部管營建維護,順天府爲輔,但實際上主導權還是掌握在戶部手中。
雖然說主導權掌握在戶部手中,但是工部和順天府亦有管理權,這種權責不分,混淆在一起的模式往往就形成了九龍治水,結果是好事大家爭,壞事大家推,這在大周朝尤爲突出。
通州作爲順天府的第一內河大埠,江南湖廣貨物九成以上通過這裏進入京畿,也因此雲集了大量商賈和力夫、小販、牙行人員都各種服務性人流。
加上這裏又是通倉所在,通倉駐守兵士,來往漕船的人員也大多聚集在這裏,所以拿朝廷的話來說,閒雜人等不下數萬人。
單單是這幫人的每日消耗都不是一個小數,加上這些人身份複雜,與京中朝廷官員也勾連甚深,內裏究竟有多少貓膩誰也說不清楚。
這也是房可壯走馬上任通州知府之後最頭疼的事情,以前幾任知府都是想要糊弄三年就好走人,但是現在情勢不比以往,馮紫英和房可壯都意識到這個膿瘡毒瘤怕是拖不下去了。
考慮到通倉對整個京畿的安全穩定,尤其是兩人都獲知了通倉可能面臨的虛報虧空問題,馮紫英和房可壯也在暗中達成了一致意見,那就是今年務必要把這個毒瘤給拔除了,否則一旦出現什麼變故,真的可能要釀成不可收拾的彌天大禍。
只是馮紫英沒想到房可壯來得這樣突然,甚至有點兒逼宮的感覺,這讓他有些不可理解。
“陽初兄,爲何這般急躁草率?”走到僻靜處,馮紫英忍不住皺眉問道:“若是和吳大人彙報了,那意味着我們就要拿出對策來,你是知道他的,若是沒有一個完善的對策,此事兒反爲不美,難免打草驚蛇,一鍋飯都要煮夾生了啊。”
房可壯也停住腳步,兩個長隨都知趣地遠遠站着,避免聽見二位上官的說話。
“紫英,你以爲我願意麼?”房可壯沉下臉:“形勢所迫,不得不如此啊,可咱們這位府尹大人似乎卻對此漫不經心,讓我也是左右爲難,最終還是覺得只能來你這裏了,當然,我也無意避開吳大人,索性挑明說開也好。”
第一百三十一章 通倉黑幕
馮紫英喫了一驚,“這麼嚴峻?”
之前他和房可壯一直保持着書信往來進行聯繫,基本上半個月一封,通報一下各自情況,房可壯的主要精力便開始放在了對通倉外圍的情況調查上。
應該說房可壯的能力還是可圈可點的,上任沒多久,便控制住了整個州衙的局面,兩名喫裏扒外的吏員一名被打入大牢,一名被逐出州衙,還有一名稅課司大使被他上奏都察院,都察院御史下來之後覈查了情況,便將這名不人流的官員拿下免職。
另外還有一名當地士紳因爲桀驁不馴,對其出言不遜,被他尋到了對方之子和一名有夫之婦有染,並導致對方懷孕難產身死,便將其子的秀才功名褫奪,並公之於校沟迷摷易辶⒓丛诋數乇皇苛炙积X,成爲喪家之犬。
與此同時房可壯還專門表彰了本地一個大族的對父母盡孝典型,並報告了順天府衙,請求順天府衙上奏朝廷禮部予以表彰。
這幾手可謂恩威並用,一下子就把房可壯的威信給樹立起來了,再加上蘇大強夜殺案房可壯也沾了馮紫英的光,在朝廷通報中得到了“做事周全,勤謹用心”的評語,也是讓房可壯頗爲得意,更助長了他在通州的威信提升。
正因爲如此,房可壯在通州州衙裏也迅速收攏了人心,這州衙裏邊察言觀色之輩甚多,包括你的副手,如州同知、判官等都會首先評估你的能耐,這個能耐也就取決於你的威信和能力,跟着你幹能不能有上升空間或者有利可圖。
很顯然房可壯迅速打開了局面,也贏得了包括同知、判官在內的一泄倮舻膿泶鳎庞腥鈫四苌w,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這也是對滅門令尹的最典型刻畫,在這裏邊混的沒人不懂。
正是在這種情形下,馮紫英才支持房可壯有條件地開始對通倉的一些黑幕着手進行調查。
按照馮紫英的判斷,沒有三五個月的外圍摸線索和核查,根本不可能觸及到通倉黑幕的核心。
即便是摸出來了情況,選擇什麼時機以什麼樣的方式來動手,都還需要仔細斟酌。
沒想到這才一個多月,房可壯居然真的要有動作了,這在上一次的信中都沒有提及,讓馮紫英很是不解。
“有些意外情況,也是我們始料未及的,而且都察院那邊已經通報給了府尹大人,看樣子你這個府丞並不清楚吧?”房可壯冷笑,“府尹大人可真是心大啊,這麼大一樁事兒,就一紙公文丟下來,連你這個府丞也沒有告知,我估計府裏邊的刑房大概也是毫不知情吧。”
馮紫英有些尷尬,看樣子房可壯是連自己都給擠兌上了,認爲自己不盡責了,但是他的確沒有聽到有關這方面的消息,都察院那邊也沒有給他通氣,或者是人家就直接給了府尹,而這位吳大人卻恰好忽略了自己?
心裏也有些惱怒,但馮紫英卻不動聲色,“興許是吳大人忘了,又或者覺得問題不嚴重,交由你們州里處理即可。”
“這麼簡單輕鬆?”房可壯冷哼一聲,“紫英,你是府丞,有些事情責無旁貸,我聽聞你前段時間奔波於北面懷柔、密雲、順義幾個縣,屯田你也在管,水利你也在過問,甚至和兵部、工部協調遵化鐵廠和軍器局工坊的轉交事宜你也親力親爲,這完全可以交給治中和通判乾的事兒,怎麼你如此傷心,倒是本分兒活卻忘在腦後了呢?”
這話已經有些不客氣了。
照理說房可壯是下級,這等言語已經是以下犯上了,但是房可壯既是鄉黨,也算是他的前輩,兩人在通倉黑幕一案上已經形成了利益共同體,房可壯前期取得了不少進展,所以見馮紫英“不務正業”,因此氣惱而不客氣,也可以理解。
馮紫英不以爲忤,反而笑了起來,“看樣子你對我這邊兒的活兒倒是挺上心啊,的確是跑了北面一大趟,有些事情府裏這邊拖得太久了,積壓了下來,梅大人太忙,我也責無旁貸,多幹了一些,也沒什麼,並沒有影響正事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
“哼,但願如此,我就怕你都把自己當成治中和通判了啊。”房可壯發泄了一陣之後,氣也慢慢消了,這才沉聲說起正事兒,“二十日前,都察院有一份通報給了府衙,主要線索來自都察院調查的漕呖偠礁囊粯杜f案,……”
馮紫英凝眉傾聽,很顯然這樁案子不小,都察院出面,而且牽扯到漕呖偠礁叭武钸總督便是現在的內閣閣老李三才,現任漕呖偠绞侵靽潱彩且粋�江南名臣,原本是有意讓其出任南京吏部尚書的,但是博弈一番之後,最終讓其出任漕呖偠健�
朱國禎曾經在馮紫英還在青檀書院讀書時與謬昌期一道來過青檀書院講學,當時還曾經被譽爲南北士林的薈萃對話,那也是馮紫英的成名開始。
現在謬昌期任職南京,已經成爲江南士人的代表了,與顧天峻一道成爲江南士人在南京六部裏的代言人。
“去年漕呖偠礁晃粫羯系踝詺ⅲ瑺砍冻隽瞬簧偃耍疽誀懢褪乔褰帜沁叺氖聝海轻醽矶疾煸喊l現情況很複雜,牽扯麪甚廣,南京和通州這邊都有牽絆,刑部也介入了,查到了一些線索,便轉交給了順天府裏,沒想到府裏一下子就甩了下來,前幾日我安排人查了許多,然後上報要求覈實,並與都察院、刑部和漕呖偠侥沁厡樱爝^去了,好無音信,我找人問了問,據說你們府衙這邊好像全無動靜,……”
“漕呖偠礁臅粢矤砍兜搅送▊}?”馮紫英覺得不可思議。
大周朝和前明略有不同,漕呖偠礁v地淮安清江浦,統籌協調管理將江南乃至湖廣漕糧以及部分其他京畿所需物資咄﹤}和通倉,俗稱京通倉。
沿途比如在臨清、徐州、揚州等地都有倉儲,這都屬於漕呖偠礁堋�
但是到京倉和通倉,也就是說糧食進了京倉和通倉,那就是屬於戶部管轄,漕呖偠礁銦o權過問,倉房的維護修繕也交由工部負責,但是京倉仍然駐紮有漕兵,負責守衛通倉,但這些漕兵不受漕呖偠焦茌牐怯射钸總兵官管轄。
說來有些複雜,漕呷揞^,漕呖偠骄邮祝蹭钣反沃瑱嗔σ粯訕O大,唯有漕呖偙偈请u肋,只管兵不管事,受制於漕呖偠胶脱蹭钣罚谕▊}守衛上,則是漕呖偙俚臋嘭煟钸總督和巡漕御史都管不到。
從江南乃至湖廣的糧食上船開始,一直到進入京通倉之前,都是漕呖偠降臋嘭煟陨踔涟ㄩL江航道沿線,從湖廣到吆涌冢灰卿畲弯畲洿a頭,涉及到漕呤聞眨钸總督一樣有權管轄。
這也形成了事實上的管轄重疊,所以這也是經常扯皮打官司,一直要打到戶部工部甚至內閣層面。
當然漕弑旧砭秃蛻舨抗げ肯⑾⑾嚓P,漕呖偠交旧虾褪汤蓚兤郊墸捕嗍怯啥疾煸骸舨炕蛘吖げ恳獑T出任。
而通倉的管轄歷來是漕咚偷街岜闶菓舨繉iT通倉大使負責,倉大使下邊還有副使等一干官員,均是有品秩的官員,房可壯說漕呖偠礁唤闀魻砍兜酵▊}這邊的官員,那就有些蹊蹺了。
“嗯,這裏邊很複雜,而且牽扯麪極廣,據說都察院和刑部都覺得十分棘手,所以只想把事情侷限於漕哌@一塊上,不願意再擴大,……”房可壯嘆了一口氣,“但是誰曾想牽扯到的幾個人自覺罪責重大,難逃一死,便想死中求活,不知道他們怎麼在南京刑部大牢裏有了聯繫,把他們自己知曉的一切包括一些他參與或者他見到的聽說的都和盤托出,這一下子就捅了馬蜂窩,除了漕呖偠礁猓�牽扯到戶部、工部以及南京那邊的兵部、戶部、工部和都察院以及淮安府,……”
馮紫英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可真的是捅了馬蜂窩了。
這若是一個人也就罷了,可以推到說是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受刑不過的誣告,但是幾個人的話只怕就能形成一個證據鏈甚至證據網了,誰也不敢再無視或者不理,也難怪會報到京中來。
“那京中都察院怎麼說?”馮紫英緊追着問道。
“都察院那邊自己也在查,但是也丟了一部分給順天府,這不就扔到我這裏來了。”房可壯嘆了一口氣。
“這我知道,我是說都察院的意思是要幹什麼?”馮紫英盯着房可壯,一字一句地道:“我不信你會沒有去都察院那邊打聽,他們的想法是什麼?和吳大人想法相左?”
房可壯瞥了馮紫英一眼,“這就是我來府衙裏的目的,你問我,這該我來問你們纔對。”
第一百三十二章 蓄勢待發
“問我?我都不知道這樁事兒,你問我,我也只有拉上你去尋吳大人問個究竟了。”馮紫英聳聳肩,“不過在去和吳大人彙報這樁事兒之前,你先和我說個大概,以及和咱們要查事兒的關係,以及你下一步的打算,咱們合計合計。”
房可壯點點頭,“若不是這樁事兒牽扯到通倉,我也不會如此着急,我們能得到消息,我估計通倉裏這些人也一樣會瞭解到這個情況,那我們該如何,是借勢發力,重拳出擊,就此挑開,好生折騰一番,還是暫時穩一穩,先觀察形勢,避免引起這些人的驚慌,導致打草驚蛇因小失大?”
“你先說說情況。”馮紫英搖搖頭,“現在我什麼都不知道,如何能遽下決斷?”
房可壯也不再廢話,把自己所掌握瞭解的情況一一道來,同時也談到了府衙裏傳遞過來的情況,給通州州衙的指示。
案情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複雜的是牽扯麪太廣,簡單的是在通倉這邊的情況就直指一個人,通倉副使許禮襄。
根據漕呖偠礁系踝詺⒛敲麜袅粝碌倪z信,南京方面挖出了一系列在漕咚蝹}中內外勾結,以次充好,以舊換新,甚至短斤缺兩的多年積案,單單是在淮安的水次倉就查出了短缺的漕糧多達六萬石,徐州那邊短缺了四萬石,這還沒有算許多陳米陳麥置換了新米新麥的情形。
馮紫英臉色有些難看,單單是水次倉就查出來差這麼多,那規模更大的臨清呢?豈不是要短缺十萬石?那規模不可同日而語的京倉和通倉呢?
想到這裏馮紫英都不寒而慄。
這麼多年下來,歷屆京倉和通倉大使都沒有能把這倉儲情形查個明白,蓋因牽扯到裏邊的人太多了,不僅僅官員吏員軍士,更重要的是他們和京師城中這些大糧商相勾結,已經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產業利益鏈。
這些大糧商在通州一樣建有自己的倉房,說句不客氣的話,只要提前得到消息,一兩日內,他們便能輕而易舉的調動上萬石的糧食的咻斎霂欤阋槌鰡栴},除非獲得內部人士的點破,而且還要幾方同時開查,防止他們拆東牆補西牆,否則根本不可能。
見馮紫英臉色凝重,房可壯也輕嘆了一口氣:“紫英,不是我自弱聲勢,這一回咱們是撞上大事兒了,原本以爲這通倉有問題,但是歷年來,朝廷、都察院和戶部也在情理,肯定有一些積弊,咱們清查一番,算是打掃屋子好住人吧?誰曾想,這屋子都快要被他們蛀垮了,真要出個什麼事情,朝廷急需用糧的時候,打開倉庫一看,要麼沒有,要麼一堆難以下嚥的混雜了沙石泥土的陳糧,你說固然責任在戶部在漕呖偠礁窃蹅兯悴凰闶殻筷P鍵不是誰承擔責任的問題,那個時候該怎麼辦?”
房可壯這一番語重心長的話語讓馮紫英也忍不住輕輕點頭。
他原來對房可壯沒有太深印象,雖然都是北地士人,但是北地士人多了去了,房可壯也還算年輕,也沒什麼太特別,算少壯派都有些抬舉了,但現在看起來,這個人才是真正做實事的,而且有些手腕。
他約莫回憶起來了,前世中好像在明末官員裏邊隱約聽說過這個名字,因爲這個姓很少見,能讓他有印象的,不論忠奸,肯定都是有些能耐的人,這麼看來這傢伙應該是能力不俗,而且頗有抱負,現在更是和自己站在一條線上,那麼就是可用之人了。
“陽初兄,那你的意見呢?”馮紫英再問。
“我的意見?哼,那要看咱們吳府尹的態度纔行啊。”房可壯臉色陰沉下來,顯然對這位吳府尹打哈哈推諉敷衍了事的態度極爲不滿。
“吳府尹看樣子不太重視此事?”馮紫英已經猜到了吳道南的態度了,這再正常不過了,如果吳道南真的大感興趣或者是想要大幹一番,那纔是奇哉怪哉了,又或者就是有特別利益牽扯其中了。
“豈止是不重視,府裏移遞過來的公文就是輕描淡寫地要求覈查,並未簽署其他意見,我看了都覺得驚訝,如此嚴重的事情,怎麼在吳府尹眼裏就比不得一場詩會?”房可壯憤憤不平地道:“忙的忙死,閒的閒死,這可真的是各得其所啊。”
“吳府尹的性子就這樣,闔府上下都知道,咱們就不去計較了,所以咱們得主動來推動去做,我們先商量到一條道上,待會兒好去向府尹彙報,……”
馮紫英話音未落,房可壯已經嗤笑起來:“那他還是推三阻四呢?”
“講明利害,提出方案,具體我們來做。”馮紫英輕輕說道:“他只是不喜做事,並非不懂,我們願意主動承擔,他不會阻止,這不是他們的事,沒準兒也還有些看熱鬧的心思呢。”
房可壯深看了馮紫英一眼,終於點頭。
都是聰明人,江南士人裏邊也有派系,也有政治傾向,毫無疑問此番牽扯到的多是江南本土派的士人,和葉向高、方從哲、李廷機這些已經高居朝中的士人在利益態度上還是有些區別的,準確的說,牽扯到的人,和湯賓尹、謬昌期、顧天峻、甄應嘉、甄應譽這些長期盤踞南京的士人才有密切聯繫。
吳道南是葉向高的嫡系,屬於福建——江右聯盟中一黨,和江南本土派那些人關係也比較淡,不可能摻和進去,坐觀不好麼?反正充當打手的是下邊人,還都是北地士人,怪也怪不到他頭上來,是都察院移交下來的嘛,左都御史張靜秋也是江南士人嘛,當然他聽皇上的。
二人便簡單商議了一番,這才舉步去向後堂的吳道南匯報。
吳道南得知二人求見,也聽到了先前的情形,心中也是稍微一鬆。
馮紫英還是懂規矩的,不像房可壯這個愣頭青,枉自年齡長一大截,還不及馮紫英這個生嫩做事老練,難怪人家都晉位四品大員了,房可壯還在從五品裏打旋兒。
他也知道自己對移送下去調查的指示有些敷衍了,但是處在他這個位置上,有人打招呼要他不要讓馮紫英插手,他本來也不願意多管,所以也就是順水推舟了。
其中情形他也知道,多半是有人擔心馮紫英這條瘋狗咬着就不鬆手。
蘇大強夜殺案之後,引起了很大反響,現在馮紫英隨便過問了一下西山窯的事情,便引來整個京師城震動,這份威勢讓吳道南都有些豔羨。
很多人也擔心馮紫英一旦上手這樁事兒,只怕又要興風作浪借題發揮,在上邊還沒有確定想法的時候,拖一拖擱一擱纔是最穩妥之舉,所以他纔會這樣處理。
……
從吳道南那裏離開,馮紫英和房可壯才舒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