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569章

作者:瑞根

  探春其實只是不服這口氣,但是擺在面前的嫡庶區別是這個時代無法迴避和超越的障礙,便是馮紫英這個穿越者一樣無法憑一己之力扭轉,那麼給她一份心理上的慰藉其實就足以讓探春能夠得到滿足了,至於說能不能實現,也許並不那麼重要?

  打發走了賈環,馮紫英也撓着腦袋想了好一陣。

  探春明眸善睞英姿颯爽的面龐又浮現在眼前,尤其是那說話間透露出的勃勃英氣,更是馮紫英最喜愛的,這樣一個女孩子在《紅樓夢》書中最後結局卻是外嫁域外,淪爲和親的對象,這卻是馮紫英無法接受的。

  只是如賈環那般所說,自己去介入探春的前途,又讓他有些猶豫。

  自己身畔似乎女人已經夠多了,但卻始終覺得那種無法將書中女主角們改變命叨鴮е滤齻冎氐父厕H是暴殄天物,甚至就是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看吧,還能怎麼呢?馮紫英有些無奈地想道,車到山前必有路,沒路也得要趟出一條來。

  ……

  “這纔是不是冤家不聚頭啊。”王好禮端起茶杯又放下,嘆了一口氣,“咱們剛離開永平進京,他卻前腳趕後腳攆到京師城來了,還高升順天府丞,二十歲的順天府丞,你們相信麼?”

  一旁的杜福默不作聲地舔了舔嘴脣:“大公子,實在不行,就再來一回,在沽河渡口沒能得手,是他邭夂茫榔谖吹剑愅鯛敳豢鲜账賮硪换兀揖筒恍潘�能有那麼好的邭狻!�

  另一人鄭思忠搖了搖頭:“你說的那麼輕巧,這是京師城,弓弩如何帶出去?巡捕營和五城兵馬司的人固然是一幫廢物,但是蟻多咬死象,咬住了我們,我們怎麼脫身?”

  杜福一窒,的確,這裏是京師城,坊甲制度嚴格,要行刺,不管得手不得手,巡捕營和五城兵馬司的人肯定要嚴格排查,只要有些蛛絲馬跡,就能順藤摸瓜查過來。

  他們進京城不久,就已經深刻感受到了不一樣,即便是有城裏的教袔鸵r,也不得不換了幾處住址,纔算是落下腳來,這還是因爲一個教芯驮诖笈d縣衙裏做事,纔算是把幾個人的身份憑證給辦下來。

第三十章 亂象(1)

  “小不忍則亂大郑覀冇写笫乱k,豈能感情用事?”王好禮斷然搖頭,目光越發陰邃,“我倒是有些擔心朝廷是不是發現了一些什麼,馮鏗在永平府的所作所爲朝廷不可能不知曉,而且此人遭遇我們襲擊之後雖然未必能確定就是我們做的,但是肯定會往那邊想,甚至往那邊引,……”

  杜福和鄭思忠兩人都是微微點頭,換了是他們,不管有沒有證據,也會向這個方向引導,反正哪怕弄錯了,多栽誣一坨也沒什麼。

  “我們聞香教在京畿發展勢頭很好,張師姐在城裏的香堂已經初具規模,京郊諸縣在去年蒙古人入侵之後局面也是大好,正是我們好好拓展吸引教械暮脵C會,我就擔心這馮鏗來京城之後若是也把主要精力放在咱們這一塊身上,那就有些棘手了。”

  王好禮要比自己這幾個手下考慮深遠得多,他知道父親在下一局大棋,否則不會把自己派到京畿來。

  永平府的塘子還是太溋艘恍艚o弟弟們都是暫時的,他估計遲早自己兩個弟弟都要出去,山東那邊還得要布子。

  另外就是山西,山西城牆以外還有一大幫從內地逃亡到豐州、土城這一線的白蓮教校麄儸F在和土默特人、鄂爾多斯人雜居,雖然他們和聞香教略有區別,但是殊途同歸,父親有意去把這一脈打通,成爲聞香一脈的奧援。

  這樣一來,從山西到北直京畿再到山東,整個北地的北面幾乎就囊括了進來,至於說南直那邊的教校f實話,王好禮不太看好,他們太懶散,而且多半沒有爲無生老母獻身的勇氣和恆心,遠不及北邊的教小�

  當然王好禮還沒有就要直接造反的想法,拿父親的話來說,積蓄力量,以待天時,沒有天時,一切都是泡影。

  什麼是天時,父親沒有說,但是卻望向了南方,這讓王好禮也很驚訝。

  他以爲父親會是覺得蒙古人和女真人的寇邊會是天時所在,就像去年那樣一直打到京畿,如果蒙古人把朝廷的軍隊打得更慘一些,聞香教的根基再深厚一些,未嘗不能起事,但望向南邊是什麼意思?難道南邊還能有什麼意外?

  “那大公子的意思我們該如何應對呢?”杜福也覺得棘手。

  “先觀察一下吧,京畿之地可不比永平府,他能有那麼多精力來對付我們,單單是一個京師城裏就足夠他頭疼了,他是勳貴出身,卻又得了文官名分,勳貴士紳是這京師城裏的兩大勢力,他既然能享受雙方的資源,但面對牽扯到這兩邊利益時,又該如何處置應對?”

  王好禮細長的眸子裏多了幾分冷峻神色,“只要他沒那麼多精力放在我們身上,我們就有機會。”

  ……

  “開了,開了!”

  一羣人圍着案桌,不斷地呼叫着,拍着大腿,瞪着發紅的眼珠子,不歸一切地嘶吼着,只等案桌上那一隻白瓷大碗翻開。

  “三五六,大!”

  一些人興奮地歡呼雀躍,另一撥人則是怒不可遏,或者頹喪無比,……

  擺放在四周的散碎銀子和銅錢,都被收攏走了,只剩下唏噓感嘆聲。

  從外邊進來的灰衣男子瞥了一眼還在那裏扼腕嘆息的兩名漢子,皺起眉頭,低沉地喊了一聲:“曹二!陸三!”

  兩人抬起頭來,掠過一絲驚惶之色,但隨即就恢復了正常,再無復有先前狂熱的勁頭,一溜煙兒跑了過來,“景二哥!”

  被叫做景二哥的灰衣男子擺了擺頭,二人趕緊跟在他身後出了賭場,一直走到河邊兒上。

  看着河對岸黑魆魆的一個接一個的糧囤,灰衣男子良久才道:“聽說新來的府丞馬上就要到了。”

  “哦?朝廷要補缺了,哪兒來的?”精瘦結實的刀條臉臉上露出一抹驚訝之色,“都拖了這麼久了,怎麼會選在這個時候補缺?”

  “京察結束就是大計,拖了這麼久,也該補齊了。”景二哥手插在腰上,若有所思,“新任府丞大人是從永平府過來的,我們不認識,但是在京師城裏卻很有名氣呢,小馮修撰的大名聽說過沒有?”

  “啊?小馮修撰?”另外一名圓臉黑胖子訝然道:“當然聽說過,神武將軍馮唐的兒子嘛,就住在豐城衚衕,聽說還去西邊兒評判打仗呢,後來進了翰林院,這一年沒怎麼聽見聲音了,怎麼又去了永平府?”

  “哼,去了永平府當了同知,才一年就回來當順天府丞了。”景二哥摩挲着下頜,“小馮修撰在永平府可不得了,打退了蒙古人,還接受了十萬順天府北邊兒的流民,深得朝廷的信任啊,只不過他來順天府,嘿嘿,喫得消麼?”

  “景二哥,您是擔心……”刀條臉顯然要謹慎一些,沉聲道:“咱們這邊只要去年秋稅過來,就差不了太多了,沒人能查得出來,……”

  “曹二,你說的是真的?”景二哥冷笑着瞥了對方一眼。

  “景二哥,若是朝廷真的要較真,那哪裏都經不起查,我只說抽查咱們還是能應付得過去的,好歹咱們也有不少朋友夥伴不是,他們也不能看着我們出事兒吧?”被喚作曹二的刀條臉坦然道。

  景二哥收回目光望着靜靜的河面,嘆了一口氣,“但願吧,誰都清楚這裏邊的情形,但願這位小馮修撰也能守規矩,那位治中大人已經給咱們找了不少麻煩,好不容易纔算安分下來,這又來一個府丞,這麼折騰,誰他媽經得起?”

  嗤笑了一聲,刀條臉曹二不屑一顧地道:“景二哥,那位梅大人雖說貌似清高難搞了一些,但總算是擺平了,我就不信這個世道還能有人不愛銀子?小馮修撰又怎麼了?他們家府邸前年才新擴的,那花銷可也不少,難道靠他和他爹的俸祿,能修得起?”

  “對,曹二哥說得對,大不了又在花一筆銀子就是了,這麼些年不都這麼過來的,哪個當官的會和銀子過意不去,會和同僚過意不去?”那陸三興奮起來,“沒準兒小馮修撰比哪位梅治中更好相處呢,再說了,景二哥,咱們都是下邊蝦兵蟹將了,上邊還有那麼多大人物,輪得到你我來操心?他們喫肉,咱們不就是在一邊兒喝口湯罷了,而且還是賣命才喝到這一口湯。”

  景二哥搖搖頭,“小馮修撰才二十歲呢,就坐上這順天府丞位置,你以爲他會區區幾兩銀子迷花了眼?那他恐怕就坐不上這個位置了,我打聽過了,在永平府他就把一幫山陝商人指使得團團轉,還有京師城裏大名鼎鼎的海通銀莊,據說他們馮家也有入股,這樣的人明顯是奔着仕途去的,豈會被幾兩銀子打動?”

  這一席話讓曹二和陸三兩人頓時一凜,“那景二哥,您的意思是……”

  “咱們抓緊時間先把自己屁股上的屎擦乾淨了,這倉糧之事兒又不是咱們一家在做,從通州、楊村到天津衛,他就算是有懷疑,就算是有心要查,那沒個一兩年能顧得過來?只要咱們把手腳做乾淨,他找不到茬兒,就只能去找別人的茬兒,我就不信他還能把所有倉糧查個底朝天?這可不該是他們順天府的活兒,都察院還在上邊兒呢。”

  景二哥冷冷一笑:“牽一髮動全身,他真要查,會觸動多少人,他在京師城裏也有師長同學和親友,就不怕信延H離?他老爹還在遼東當總督呢,就不怕朝廷裏的人卡他老爹的脖子?”

  “是啊,咱們作這點兒事算什麼,楊村那邊聽說更狠,現在倉裏都是沙土了,只有表面一層裝樣,天津衛那邊,聽說去年朝鮮遭遇大災,衛軍和那邊的漕兵合夥兒倒賣去了朝鮮,一石米就能換了兩個高麗小婢呢,沒見着天津衛那邊的窯子裏,現在一水兒的高麗女子?”陸三咧着嘴笑道。

  “真的?”景二哥訝然。

  他也知道楊村那邊和天津衛那邊天高皇帝遠,有些人膽子更大,但是倒賣糧食去朝鮮的事兒這就有些犯忌諱了,一出海,究竟是去了朝鮮還是建州女真那邊,誰說得清楚?

  “那還能有假?”陸三越發得意,“我一個兄弟就在那邊當漕兵,他膽兒小,不敢摻和那等掉腦袋的事情,但大家都在做,他如果不進去,遲早也是掉腦袋,所以只能睜隻眼閉隻眼,也收了些銀子,但不敢親自參與,那邊搗騰動靜可大了,幾家聯起手來,我都要懷疑他們那邊的京倉裏究竟還有幾粒糧食了。”

  “俺去年年底都察院和戶部的清查,他們怎麼過關?”景二哥沉聲問道。

  “景二哥,這還不簡單,和那些糧商們聯手唄,要查哪一倉,早就摸清楚了,一夜之間就能給你塞得滿滿實實,還都是新糧呢。”陸三不以爲然地看了一眼景二哥,覺得景二哥問的都是外行話了,“再說了,真要抽檢多了,從他們來的人手就能看得出來,又不是隻查數量,還得要查水分、鼠蟲,時間上稍微拖一拖,就是第二天了,啥都能給你弄好。”

第三十一章 亂象(2)

  景二哥當然知道這裏邊的貓膩,京倉管事、漕兵、糧商、船主以及買主,這都形成了一條龍,都來從中瓜分其中肥厚的利益。

  每年所謂火燒、蟲食、乾燥滅失的折損海了去,真的都是這般湮滅了的?想想也不可能,爲啥還有這麼多人前赴後繼的冒着殺頭危險去幹這種營生,還不是因爲利益太大,而又有更上邊的人蔘與。

  那戶部和都察院的人都是乾淨的,就算是其中有些人乾淨,但是裏邊但凡有那麼一兩個摻和,只需要動動嘴皮子透個信兒,那就能收穫巨大,何樂而不爲呢?

  相比之下,通州這邊距離京城太近,而且也算是通都大邑,人來人往,人多嘴雜,還真不敢像楊村和天津衛那邊那麼肆無忌憚的胡來,常規套路就是以舊換新,以次充好,以少換多,要不就是虛報折損,但說實話,都還是有些分寸的。

  正因爲擔心楊村和天津衛那邊那些傢伙太過於放肆,折騰動靜太大,引來這位新來的順天府丞關注,牽連到通州這邊,所以他才覺得應該小心行事,先來和下邊兒人打個招呼,把自己不乾淨的地方先擦拭乾淨。

  這池魚之災誰能預料得到,不做好準備工作,沒準兒人家楊村和天津衛那邊沒出事兒,第一把火就燒到自家頭上,誰讓通州距離京師城太近呢?

  “好了,別人的事兒我們管不了,咱們就走好自家的事情,新官上任三把火,誰知道這位小馮修撰第一把火往哪裏燒?”景二哥擺擺手,穩住心神,“你們倆從今天開始,都給我老實回去待著,再讓我看見你們在這裏,別管我不客氣。楊村和天津衛那邊的事兒也別去亂傳,甚至去給那邊兒提個醒兒,……”

  陸三訝然,“爲啥?”

  這有人出頭不是最好麼,把注意力吸引了過去,咱們這邊就能偷得清泰。

  “哼,你以爲火就不會往我們這邊燒?他們出事兒了,難道不會拉人下水?你都知曉他們的勾當,人家會對我們這邊一無所知?”景二哥嘆了一口氣,“惟願這位小馮修撰別那麼大的火氣,大動干戈吧。”

  ……

  右安門外,排成長龍的牛車、馬車、驢車正在緩緩的行進,一匹油光水亮的駿馬緩緩地踢踏走過,馬上逡缕玫哪凶樱线h見着了那輛有着陳字標識的馬車,趕緊下馬,一路小跑過來。

  “四叔,您今日怎麼來了?”來到馬車前,車廂簾子掀開一溜縫,寒風鑽了進去,裏邊的老者打了個寒噤,哆嗦了一下,這纔不耐煩地道:“上來說吧。”

  逡履凶右豢v身上了車轅,然後鑽進車廂裏,頓時暖和了許多,態度諂媚:“四叔,今兒個什麼風把您吹來了?您不是專門監督我來了吧,若是我沒走這邊兒,您豈不是要撲空?”

  “哼,我哪有那麼多閒心來監督你?就是過來看看,順帶看看這幫兔崽子們做事兒盡不盡心。”老者耷拉着眼皮子,精神似乎有些萎靡。

  逡履凶佑行┖傻乜戳藢Ψ揭谎郏@位爺難道是剛從哪個女人肚皮上爬起來,也不看看自己身子骨,還這麼折騰,早晚得死在女人裙子下邊兒,當然這些也只能想想而已,是半點不敢露在表面上。

  “那邊鄭家情況怎麼樣?”老者沉默了一陣這才問道。

  “哼,折騰得厲害了,打了兩架了,我們這邊傷了七八個人,他們那邊也沒好過,有兩個腿被打折了,還有一個破了相,……”逡缕媚凶影寥坏溃骸翱偟糜袀�先來後到吧,仗着家裏出了個貴妃,就不講規矩了?也不去這西山這邊訪一訪,我們陳家何曾爬過誰來?”

  老者有些煩躁地皺了皺眉頭,“小六子,這事兒想辦法和鄭家那邊聯繫,按下來吧。”

  逡履凶訂肆艘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四叔,您說什麼?”

  “我說這事兒不能再繼續鬧騰下去了,那邊人抬人抬到了宛平縣衙那邊,鬧得不可開交,……”老者臉色微陰,“宛平縣那邊我打了招呼,暫時壓着,但不能再繼續鬧下去了,你去找鄭家那邊管事兒的,我們坐下來談,……”

  “爲啥?”逡履凶右话賯�不願意,更是困惑不解,“咱們佔着理兒啊,這還講不講規矩?宛平縣那邊咱們也有人,不怕,他們鄭家的根底咱們也都知道,翻不起多大風浪來,宛平縣衙要人,我去,……”

  “不是這個事兒。”老者提高聲調:“你覺得你理直氣壯,你覺得你理所應當,那西邊幾眼窯哪兒來的?報過縣衙沒有?有無備案?”

  逡履凶痈菬o法理解了,“四叔,您今兒個是怎麼了,沒喝早酒吧?”

  老者冷冷地注視着對方,一直把對方看得低下頭,這才嘟囔着道:“這就幾眼窯,哪兒來的,還不是我們自己挖的?縣衙裏邊打過招呼,不就是少報了幾口麼?歷來不都這樣麼?本朝除了最早備案那一批,後來哪一家有過備案?西站這邊兒本來就是無主之地,大家不都是一樣,這大山溝裏誰管這個?誰又管得了?四叔您今兒個是怎麼了?”

  老者嘆了一口氣,他也知道這下邊人肯定都覺得不理解,認爲自己喫飽了撐的,鄭家那邊兒沒佔着上風,論理也是他們輸了,這西山不都這樣麼?

  是不是自己太過敏感了?那位小馮修撰真要上位做點兒政績出來,論理也不該在這上邊來做文章纔是,這裏邊牽扯人可太多了,京師城中從皇室宗親到武勳豪強再到士紳文官、寺觀僧道,能插手的哪一個是沒點兒背景的,他何苦要來摻這趟渾水?

  可自己知道正因爲這裏邊牽扯利益太多,爭鬥太過激烈,連宛平縣也是不能壓制,經常鬧得不可開交,那《今日新聞》單單是今年就已經報道過兩回了,這分明就是那些失意者藉助民間輿論來鼓譟,就是想要把攤子戳爛,一拍兩散,要麼就是指望打爛來重新分配。

  陳家和鄭家爭利,固然無法退讓,但是鬧得太厲害,被他人所乘,這個骨節眼兒上被人推到風口浪尖上,沒準兒就要成爲人家新官上任三把火用來燒第一把火的由頭了。

  陳家現在情形不佳,經不起這樣的折騰了,牆倒腥送疲l敢說陳家遭遇危機時,沒有人回來趁火打劫?

  所以他覺得哪怕是暫時或者有尺度的對鄭家讓一步,避免矛盾激化,渡過這一段動盪期,避免陳家、鄭家成爲馮鏗走馬上任之後的新官上任燒火期,纔是明智之舉。

  “要變天了。”老者看了一眼逐漸陰下來的天際,從車廂簾子邊兒伸出手去摸了摸,天上又開始飄起了小雪,春寒料峭,今年這天氣究竟是怎麼了,原本都該轉暖了,卻還一直這種鬼天氣。

  “要變天了?”逡履凶鱼读算叮X得對方話裏有話,但又看對方伸手去感受落下來的雪花,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自個兒好說琢磨一下吧。”老者淡淡地道:“我言盡於此,照說我這個年齡都不該來管閒事兒了,府裏有大哥當家,你們這一輩的也都成年了,也許我是杞人憂天吧。”

  見對方話說得有點兒重了,逡履凶幽樕珖烂C起來,作了一揖,“四叔,我先前話若是有衝撞的,您多包涵一下,侄兒還真的沒太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兒,您給侄兒好好說道說道,……”

  老者打量了一下對方一眼,見對方變得恭順許多,這才吁了一口氣道:“這幾年西山這邊大家都悶着頭開窯,那是因爲順天府和宛平縣都不怎麼管,五城兵馬司和工部街道廳也不出城,所以纔能有這般景象,但誰都知道現在柴炭越來越貴,供應越來越少,除了朝廷宮中和一些大戶人家外,柴炭已經供應不上了,都只能靠石炭來支撐,但咱們這京師石炭主要就是來自西山這邊兒,朝廷除了在立朝時批准過一些外,其他呢?都是大家暗地裏在做,當然主要也還是元熙三十年以後纔開始發達起來的,……”

  逡履凶硬唤猓骸岸际沁@樣啊,這麼多年都過來了,順天府、宛平縣也沒說什麼啊,……”

  “哼,四年前順天府衙就有意要整頓西山這邊民窯,可巧遇上前任府尹病故,吳道南接任,這事兒就擱下了,加上工部那邊也沒怎麼鬧騰,所以也就拖下來了,……”

  逡履凶訃樍艘惶皡谴笕诵度瘟耍俊�

  “那倒沒有,可是新來府丞走馬上任了。”老者平靜地道:“小馮修撰,這可是要一個一去永平府就把永平府攪得天怒人怨鬼哭狼嚎的主兒,你知道他去一年,都察院收到多少檢舉告發他的狀子?有多少士紳被他折騰得喊天叫地?”

  逡履凶臃吹共慌铝耍踔劣行┫矚g:“馮鏗?那敢情好啊,大家都是武勳出身,難道他還能忘本?”

  “我呸!人家現在是文官,正尋着機會要立威呢!”老者又氣又恨,“你怎麼這麼糊塗?槍打出頭鳥,說不定那些士林文官就是要逼着他來叫投名狀,自證清明呢!”

  “啊?!”逡履凶玉斎唬皼]這個道理吧?”

  “哼,誰知道那幫文臣把他弄回來是什麼意圖,總而言之,這裏邊水太深,看不清楚,我總覺得不是好事兒,朝廷本來就對西山開窯的事情爭議不斷,但是誰都不願意來捅這個馬蜂窩,現在馮鏗這個愣頭青回來了,你看吧,鐵定有人會在背後挑唆慫恿這小子去捅一捅,……”

  老者恢復了正常,惡狠狠地盯住對方:“記住,這段時間老實點兒,給鄭家那邊也打個招呼,他們不蠢就該偃旗息鼓了,陳家不能去當這個出頭鳥,否則連救都恐怕沒法救,他們也一樣。”

第三十二章 影響力

  “老爺怎麼了?”王氏有些疑惑地看着賈政以手扶額進來,趕緊接過彩霞遞過來的巾帕,上前遞給賈政。

  “不知道是誰把紫英明日要到府裏赴宴的消息傳了出去,弄得不少人都上門來打聽,有些又不好推託,讓我好不爲難。”賈政接過巾帕擦拭了一把臉,隨手遞給一旁的彩霞,這才坐下,“傅試也就罷了,總歸是自家人,日後他也要在紫英下邊兒做事,我便是引見一番,替他說幾句好話,也沒什麼,但是齊國公陳家和定城侯謝家都找上門來,……”

  王氏大惑不解,“陳家和咱們賈家關係很一般啊,怎麼會找上咱們家來?因爲紫英,他們也沒啥能求上紫英的吧?還有謝家,那謝鯨謝鮮兩兄弟素來狂傲,和我們家也沒有什麼往來吧?也是找紫英,能有什麼事兒?”

  “哼,人家也不說什麼,就是在那裏陪着說些閒話,問來問去,還是問紫英明日什麼時候來,午間可有什麼安排,言外之意似乎想要上午先來,借咱們府裏想和紫英見個面,……”賈政有些無奈地道。

  “那成何體統?”王氏不悅,“紫英是咱們家的客人,他們想要見紫英,應該自己去送帖子纔對,怎麼還跑我們府上來了?”

  “哼,帖子他們肯定是早就送了,可紫英未必會去啊,我聽環哥兒說他去送帖子時就看見紫英手邊帖子怕是有幾十上百份,紫英看都沒時間,都是讓金釧兒和晴雯先挑一遍,分門別類,然後再交給他來確定。”

  賈政唏噓感慨,上百份的拜帖,這紫英的人氣威望已經達到了一個相當高的狀態下纔會有一回京就有如此多人來送帖子求一見,可人家甚至連看帖子的時間都沒有,更談不上什麼見面了。

  可再一看這替紫英看帖子的人還都是榮國府出去的丫鬟,賈政又有些驕傲得意。

  金釧兒可是府裏送出去的,倒是晴雯那丫頭,夫人一直嫌人家太妖嬈,不喜歡,攆了出去,誰曾想怎麼還是成了馮家那邊的大丫頭,多少也還是和賈家有些淵源的。

  “要不妾身讓彩雲去金釧兒那裏去問一問?”王氏遲疑了一下。

  “不,不行。”賈政斷然拒絕,“金釧兒是個懂事兒的,咱們也莫要爲難她,她現在是馮家人了,咱們也不圖她什麼,能記着咱們賈家的情分就行了,有時候幫着說兩句好話,就比什麼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