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真的?你沒看錯?”王好禮、王好義兩兄弟都忍不住微微變色。
“二公子安排過我們幾個去跟過他,此人極其機敏,平素出門都是前呼後擁一大堆人,很不容易靠近,其宅邸緊挨着衙門不遠,而且這廝極其怕死,還在江湖上聘請了不少高手作爲護衛,……”
王好禮、王好義兩兄弟便是聞香教主王森的長子和次子,二人受其父之命,一個前往京畿發展,一個是爲即將進入永平府的十萬流民而來。
王好禮深深地打量觀察了一番,才低聲道:“那個女人也不簡單,雖然看不出什麼,但是先前她一進門時懾引全場的動靜,和我本教的天狐心法有異曲同工之妙,她背後那一男一女都是高手,尤其是那個男的,氣機內蘊,已經到了返璞歸真的境地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伏殺
“大哥,機會難得,父親不是一直說這個新來的同知不是一個簡單角色麼?而且他還是朝廷薊遼總督的獨子,這裏卻是順天府地界,他這等微服跨境出行,正好是一個機會,便是斬殺於他,日後我們在永平府便少了許多束縛。”
王好義看着自己兄長,壓低聲音:“此人頗有些手段,不但能壓制住本地士紳,而且還能把山陝商賈拉來,還有他還用那遼東兵把民壯訓練起來,實力不可小覷,若是任由他這般繼續下去,國用師兄在北面恐怕也會舉步維艱。”
王好義很清楚若是單單自己說這等事兒,自己兄長是絕不會答應的,但若是拉上師兄李國用,也許兄長才會動心。
某種意義上來說,自己和兄長,還有老三都是在一條線上競爭,父親身體雖然健碩,但是畢竟七十歲了,而且父親也從未明確表態這聞香一脈究竟由誰來繼承大位,現在就該是各顯神通的時候。
現在兄長去京畿發展,看似佔據先機,畢竟順天府乃是中樞之地,這裏一舉一動都能牽動無數人目光,但是同樣這裏官府的緝查力度也更大,所謂收益越大,挑戰越大,風險越大,就看兄長能不能有所成就。
同樣父親把永平府的根基所在留給了自己,一樣也是給予厚望,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永平府在是聞香教的根本所在,只有牢牢抓住了這裏的權柄,才能真正把握住教中大權。
只是父親的得意弟子李國用卻和兄長交好,這也讓王好義心裏好不自在,他也清楚李國用其實就是兄長擱在永平府的一顆棋子,就像自己交好張翠花和周印一樣,日後若是父親過世,這教權究竟落入誰手還得要看這些人支持誰。
王好禮自然也清楚自己這個弟弟的心思,但是他也得要承認這個馮紫英來了永平府之後給聞香教帶來了巨大的麻煩。
首先是這個姓馮的是同知,執掌清軍和治安大權,他的清軍直接讓很多原本隱藏於軍戶中的聞香弟子不得不悄然退出,因爲他要求進入軍中或者礦山、鐵廠、炭場的軍戶必須要相互具結作保,不得加入過白蓮教、聞香教、三陽會、棒棰會這些會社,否則便得不錄用。
這種要求相互檢舉、相互具結作保就直接把聞香教這一二十年在軍戶中苦心發展的勢力徹底拔除掉了,迫使許多弟子退出軍戶變爲民戶。
其次是這個同知相當厲害,他對幾個州縣都提出了要徹底清查地下會社的活動情況,目標直指聞香教和棒棰會、三陽會這些都源自白蓮一脈的會道。
他也要求加入會道的民校灰呓Y悔過便表示不再加入,便可無事,而如果不願意聚結悔過者,便要求地方鄉紳和鄉村要嚴加監視甚至看管,幾乎每隔幾日就要讓鄉中里長、甲長來登門查看,而且家中一旦有外人來,更是要求必須要立即報告,否則便要被視爲通緝逃犯上報官府抓捕。
其實聞香教能夠在灤州站穩腳跟,自然也是有其原因,一方面王家和官府處得不錯,另外鄉紳中也有不少暗中信奉聞香教,嚮往真空家鄉,所以很多時候地方官府也是睜隻眼閉隻眼。
但隨着馮紫英出任永平府同知之後,這種情況開始處出現變化,其對永平府各州縣都下達了極其嚴厲的命令,要求對縣裏的白蓮教、聞香教、東大乘教、三陽會、棒棰會等各種會社進行登記清理,責令其停止活動,具結作保,同時對裏坊保甲都做了嚴格的要求,尤其是重申連坐制度,這使得聞香教在永平各州縣的傳播受到極大威脅。
發展到後邊,連北面薊鎮軍中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些關係,也被永平府這邊通報,使得薊鎮軍中也開始清理,像山海關的潘官營和中路的建昌營等軍中,可以說是很是花費了一番心思才拉入一些弟子進來,現在他們的行動受到了限制,活動能力大打折扣。
這就迫使永平府這邊的傳教活動也必須要避其鋒芒,另外尋求突破口,也纔有了王好禮的京師之行。
但現在卻出現了這樣一個機會,也不由得王好禮和王好義怦然心動。
王好禮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兩人,“問題是對方身邊亦有護衛,武技怕是不弱啊,我們也沒有準備,早知道就該多帶上幾個人了。”
“大哥,富貴險中求,哪有那麼多剛好遇上的好事等着我們?”王好義盯着自己兄長,“找機會讓杜福和鄭思忠先用弓箭伏擊,然後曹進和馮士勉撲擊,一擊不中我們便遠遁,這等天時,野外中他們根本沒法追擊,……”
王好禮見自己這個兄弟如此熱切,而且說得這樣肯定,如果自己再不回應,只怕就要被幾個屬下看低了,而且杜福和鄭思忠都是建昌營和三屯營出來的軍中高手,尤擅弓箭,若是有二人聯手伏擊,未必不能一擊射殺。
“好,我們先跟着他們走,看一看情況,我估計此番此人越境而行,多半也是衝着流民而來,此人心氣極高,一門心思想要替朝廷分憂,以此譅懽约胰蔗嵘w的政績,他這番心思倒也厲害,對教中大業頗有阻礙,……”王好禮點點頭:“不過咱們也不能急於事功,先看情況,時機合適才能行動。”
就在王氏兄弟商計伏擊馮紫英時,馮紫英卻是和蘇妙一行談得其樂融融。
有了賈蓉這個工具人加入進來,很多話蘇妙便不能隨便說了,尤其是賈蓉還是龍禁尉的身份,雖然蘇妙對賈蓉的表現很是疑惑,一個龍禁尉的百戶半點看不出有什麼特質,簡直就和一個尋常官宦子弟無甚區別,而且對馮紫英唯唯諾諾,甚至有些奴顏婢膝的味道,這也讓她既對馮紫英感到心驚,也更增添了幾分要牢牢咬住這個男人的決心。
“的確是不好意思,馮某還要赴豐潤一行公幹,只能請蘇大家和蓉哥兒一併先去盧龍了,我這邊去豐潤出來完公務便會回來,也就是一二日的事情,……”
馮紫英索性就把賈蓉的作用發揮夠,賈蓉來自己這裏的目的他當然清楚。
王熙鳳把賈蓉和賈瑞都派上了用場,還真得讓他有些佩服,但一琢磨還覺得挺合適,倪二已經在第一時間就把信傳了過來,馮紫英並不介意。
像那數百哨長、隊長一類的低級軍官,許多都是早已經沒落的勳貴庶出旁支,便是賈王兩家也完全不熟悉,反而不如賈瑞和倪二聯手去打探了解,甚至可以直接上門商談。
對於馮紫英的斷然婉拒,蘇妙倒是在預料之中,對方一行這麼多人出行,肯定是有爲而來,只是打探不到對方公幹爲何,有些遺憾。
不過蘇妙也不氣餒,她相信到了永平府,自然就有辦法慢慢磨出對方的弱點來,京中傳聞此人好色,現在看起來此人倒是相當謹慎,但對方灼灼目光中偶爾一閃的精芒還是暴露了不少。
想一想自己身份,蘇妙倒也可以理解對方的投鼠忌器。
倒也不急於一時,只要自己使出手段,蘇妙倒也不虞對方不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這一點上蘇妙有無比信心。
“那妾身就在這裏預祝大人公幹順利,一路順風了,永平府人傑地靈,妾身在江南便久聞大名,正好可以利用這一二日閒暇一遊,……”
馮紫英給賈蓉使了個眼色,賈蓉也是心領神會,“那我願替馮大爺預先招待蘇大家一番,待到馮大爺回來之後再正式與蘇大家煮酒一敘,……”
這場雪一直下到了午後未時,方纔見晴,商旅們紛紛抓緊時間出行。
雖然路途泥濘,但是這年末將至,大家都要稚匀灰差櫜坏迷S多,倒是賈蓉和蘇妙一行準備就在這裏歇息一日,待到明日再出發,而馮紫英一行則是徑直啓程向西,直奔豐潤縣城而去。
從薄家溝到豐潤縣城距離不遠,若是尋常,一個時辰便能到,但是這雪後路滑,馮紫英一行一直到酉正天將黑盡時纔到。
豐潤地處浭水南岸,浭水繞城而過,後又從城邊浭水鉅額出一條河道沿着豐潤縣城水門進城,這樣既解決了城中窮苦人家的用水問題,同時也能讓貨船從水門出入,方便貨物咻敗�
豐潤是順天府的東大門,也是從遼東、永平過來進京的必經要道。
雖然理論上也可以從遷安經遵化然後沿着薊州、三河進入京師,但是從遷安到遵化這條官道崎嶇難走,遠不及從盧龍經榛子鎮到豐潤、玉田、寶坻、香河這條路平坦便捷,所以九成以上的商旅從遼東進京都走這一條路。
但是前段時間蒙古人的襲擾給豐潤造成了很大的影響,所以當馮紫英一行抵達豐潤縣城時,也是感覺說不出的雜亂無章,甚至有點兒破敗蕭條的味道。
第一百一十四章 埋頭做事
看見昔日繁華興盛的豐潤居然變成此般情形,馮紫英一行人都是有些感喟。
無論是馮紫英還是吳耀青來往經過豐潤的時候都不算少,豐潤作爲京畿咽喉之地,與密雲、延慶、涿州、天津同爲拱衛京畿外層圈的要害,但因爲豐潤東面便是永平府,而永平府同樣也是京東要地,所以在駐軍和防禦上不及其他幾個地方那麼重要,但從商業繁盛來說,卻更有勝之。
正因爲如此,想象半年多前自己從京師東出到永平府任職時,豐潤的熱鬧景象,現在看上去雖然人也不少,但是來往行人商旅都多了幾分憂急和鬱色,而城門內外也是亂糟糟地,時不時有幾聲驚呼,也不知道是被乞丐強索,還是被小偷趁機扒竊,亦或是過望的大姑娘小媳婦被人趁亂揩油了。
搖了搖頭,馮紫英也只能搖搖頭而已,這裏可不是永平府,是人家順天府的地盤,便是一個知縣也都是不得了的人物,基本上都能牽扯到京中要員,個個都是人脈深厚。
“大人,需要去縣衙麼?”吳耀青策馬上前一步問道。
“算了吧,何必去惹人煩,我估計縣裏邊現在也是剛剛在力圖恢復正常,這馬上又是數萬流民要過境,人家怕是對咱們不滿得緊了。”馮紫英笑了笑,“戶部那邊有人來,屆時你去聯繫一下,我見一見,主要還是和這些流民代表見一面,先說斷後不亂,到了永平府就得要守永平府的規矩,日後若要犯了事兒,也莫要怪我言之不預。”
“如果順天府這邊都要這麼想,那恐怕未免太狹隘了,這十萬流民如果積壓在順天府境內,豐潤這邊兒好點兒,但是宛平、大興兩縣絕對壓力更大,通州也不得安寧,我們這是在替他們分憂解難。”吳耀青不以爲然。
“話是這麼說,但豐潤縣裏卻不會這麼想,他們只會覺得這十萬人過境會給他們帶來多少麻煩,便是朝廷準備了一些米麥,但是其他湯水、柴草、道路、治安這些你總得要保證吧?但看看現在豐潤的情形,只怕他們自己恢復原狀都還要一段時間,更別說還有十萬人過境,人家怎麼會氣順?”
馮紫英說的是實話,永平府沿着官道在境內一百多里地的官道上安設了大約十個歇腳點,柴草、熱水、粥湯都基本上有保障,但是一旦遭遇這種雨雪天氣,還是一樣艱難,像順天府這邊顯然沒有提前做這種準備,而這些縣裏邊也沒有多大熱情,很多時候都是敷衍應付了事。
正因爲如此,馮紫英很擔心這些流民根本在這種天氣下,根本無法抵達永平境內就得要崩潰。
這也是他提前來到豐潤的主要原因。
起碼有戶部的人在,能夠和玉田、豐潤這兩縣官員打一打招呼,也許會有點兒效果,不至於太難看。
現在流民都已經在路上了,十萬流民分成南北兩線,綿延數百里,南線這邊就是從香河——寶坻——玉田——豐潤,從那邊傳來的消息,流民最前端已經要抵達豐潤縣城了,而尾巴還剛出香河。
“還是大人仁義,這永平府境內準備如此妥帖,連當地人都說大人絕無僅有的仁慈父母官。”吳耀青奉承了一句。
“呵呵,那可不僅僅是我仁慈,沒有山陝商人們的‘大方’,我可變不出那麼多糧食和布匹棉花來,他們要到了低頭,如果沒有這些東西,頂多十日就得要凍死、餓死、患病而死。”馮紫英平靜地道:“我的想法就是讓這幫人能迅速變成勞動力,讓道路儘快修起來,讓鐵廠、炭場、礦山儘快動起來,讓榆關港儘快繁榮起來,保證遼東的供應,我們沒太多時間,而山陝商人雖然和我目的想法不一樣,但是在客觀上卻是一致的,他們想要發財賺錢,我想要做成事情,就這麼簡單。”
“但不管怎麼說,大人這樣做,可以活命無數,堪稱仁義無雙。”吳耀青卻有自己的堅持,“我是徐州人,在徐州見過太多這樣情形,無論是兵災還是天災,流民的四散流竄,到最後能有七八成人活下來都算是不錯了,動輒餓死、凍死、病死的都是以千計、萬計,其實很多人都能活下來,還不是因爲沒有保暖和糧食,至於看病用藥那都是次要的,疫病大多還是餓出來的、凍出來的,……”
馮紫英當然清楚,凍餓之下,機體免疫力自然下降,疫病趁虛而入,而沒有良好的飲水和飲食,那自然疫病更易染身,這都是被現代科學論證過的,只不過在這個時代還沒有被引起重視罷了。
前幾年自己不是組織撰寫了《防疫備要》,朝廷也很重視,但是更多地還是侷限於水旱災害之後的防疫,像這種冬日裏的流民跋涉,尋常官員哪裏還能管得了你那麼多。
“行了,耀青,我們做事就不必講這些,在其位制湔裨谶@豐潤,我就只能盡我所能提醒戶部的同事,再說多了,可能就會引來不必要的嫌隙了,但在永平府,那就一切得按照我說的來。”馮紫英擺擺手,“咱們還是做好咱們自己的事兒吧。”
一行人先去城中一家居之安客棧住下,吳耀青這才代表馮紫英去豐潤縣衙打聽戶部官員行蹤,很快就問到了戶部兩名官員在城東的平安客棧住着,這才投貼。
兩名戶部官員,一名是總務司的副主事,一名是吏員。
馮紫英能夠主動遞拜帖,也是一種尊重,這讓那位副主事也是受寵若驚,小馮修撰的大名可是名動京師,誰人不知?
便是現在外放永平那也不過是暫時的,誰都知道一旦小馮修撰一屆任滿肯定是要高升的,到那時候更是飛黃騰達不在話下。
戶部主事不過是正六品官員,而副主事更不過是正七品官員,作爲正五品的馮紫英主動來拜會,無疑是一種尊重和禮遇。
“我倒是誰,原來是文起兄。”馮紫英在獲知這位戶部副主事的名字之後,就忍不住感慨,又遇上了一個自己有印象的歷史名人,文震孟,三年前和自己一道考中進士,文徵明的孫子,只不過對方是考中了三甲進士,但因爲其祖父之名,所以三甲進士觀政結束之後仍然留在了戶部。
其祖父文徵明和前世歷史略有不同,但又大體一致,泰和帝年間便多次科考不中,但卻以詩、文、書、畫聞名於世,尤其是畫藝和鑑藏更是名滿江南,與唐寅、徐禎卿、祝允明號稱“吳中四才子”。
文震孟也算是大器晚成,三十三歲,也就是永隆五年與其外甥姚希孟一道考中進士,但姚希孟考中看了二甲進士,他則是三甲進士,也算是一門佳話。
之所以能夠有印象,那也是以爲歷史上其祖父的名氣,加上他和姚希孟的舅甥同進士這段佳話,又同是東林黨人,才能讓馮紫英記住,不過今世中沒有了東林黨,而只有若隱若現的南黨、北黨和楚黨。
“紫英,好久不見了。”文震孟和馮紫英並沒有多少交情,但是其外甥姚希孟卻與馮紫英死黨許其勳因爲同爲蘇州人,關係十分密切,所以文震孟與許其勳關係也還算熟悉。
“文起兄,此番辛苦了,如此糟糕的天氣還要辛苦文起兄跋山涉水而來,此番事了,我把虎臣和孟長兄叫到一塊兒,咱們好好敘一敘。”
孟長是文震孟外甥姚希孟的字,姚希孟因爲與許其勳的關係,與馮紫英也較爲熟悉,所以這既是同科,又有許其勳的鄉黨關係,所以這等情況下,也都算是繞不開的圈子關係。
文震孟也笑了起來,“紫英,先把眼前的事情解決好吧,我聽聞你在永平府殺伐決斷,說一不二,這引入十萬流民也是你一力促成,這山陝商人真的對你們永平府貢獻如此之大,你才能爲他們這般奔走?”
文震孟雖然是笑着說這番話,但是話語裏隱隱流露出來的一些意思馮紫英還是能聽明白的。
文震孟和姚希孟舅甥倆應該說從人品能力上都還是相當不錯的,只不過二人都是江南士人,平素自然不可能與作爲北地青年士人領袖的馮紫英走太近,相反他們和黃尊素、許獬、吳甡這些人都還走得比較近。
馮紫英沒想到這文震孟還是有些脾氣,一來就點明自己似乎被商賈所綁架,又好像跋扈過甚,凌駕於知府之上,看樣子自己在永平府的所作所爲還是有很多人看在眼裏啊。
但話說回來,從對方的角度來說,似乎也說得算是比較委婉了。
這引入流民本來朱志仁就不太認可,也是自己一力主導,對方沒有反對而已,至於說被商賈綁架,自己現在不是和山陝商人綁在了一起麼?
起碼在永平府,大家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不過這有什麼問題麼?
只要自己能控制得住山陝商人讓他們不至於像歷史上晉商那樣和建州女真以及蒙古人勾結,從傳統的販賣商人逐漸轉化爲實業商人,又何樂而不爲呢?
第一百一十五章 既要埋頭拉車,也需抬頭看路
“文起兄,小弟感覺您對小弟在永平的所作所爲有些看法啊。”馮紫英含笑問道,態度悠然。
“紫英,我知道你是天縱奇才,開海之略,愚兄甚是佩服,但那不過是朝廷引導之策,亦是利用江南本身就存在的商賈,便是沒有這等策略,那些海商亦是要走私出海,官府很難控制,你這般更爲詳實周到的規劃,不但能爲朝廷增收,亦能有效規範海商行爲,愚兄是很支持的,但是你在遷安的所爲,似乎就有些偏離了聖人之道了。”
文震孟也不客氣,“山陝商人唯利是圖,引導當然可以,但是若是爲其所用,淪爲其爪牙,那就會令人不齒了,愚兄此番言語恐怕有些不中聽,但發自肺腑,絕無他意。”
馮紫英也相信對方並無惡意,自己和對方並無私人恩怨,而且文震孟和姚希孟都還算不上江南士人中的中堅力量。
一個三甲,一個二甲,姚希孟倒還算得上是右都御史劉一燝的弟子,但文震孟在人脈關係上就只能說有點兒祖輩餘蔭了,而起祖父文徵明雖然說在士林中頗有名望,但是卻因爲任官時間很短,在官場上並無多少根基。
“唔,小弟明白文起兄的擔心所在了,不過文起兄覺得小弟是能爲山陝商人所控制之輩麼?”馮紫英笑着反問了一句。
文震孟有些遲疑,他也不太相信這一點,但馮紫英的舉主喬應甲就是山西士人領袖之一,而山陝商人以晉商爲主,現在看其在永平府的舉動,無一不是與山陝商人緊密合作,難免會讓人起疑。
在士人心目中都是商人可用,但是卻不能爲其所制,而商人勢力無論南北都很強大,這也是一種博弈,文震孟也就是擔心馮紫英也被那些勢力強大的山陝商人所裹挾了。
“愚兄當然不希望如此,但是賢弟在永平府推動大力開礦、建廠,不但將大量軍戶轉入商人名下礦場和工坊中,而且還清理了大量隱戶也一併轉入,現在更是要引導流民也爲商人所用,長此以往,商人勢力誰人可制?”
士人對商人的態度是很矛盾的,既要借重其經濟力量,但是又要打壓其在政治上的滲透,內心更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所以這種複雜的態度在每個時代每個羣體甚至每個人每件具體事情上都有不同反應。
山陝商人在永平府的大動作瞞不過人,而且大量清理出來的軍戶、隱戶都陸續進入商人開辦的礦山、工坊中去勞作,這勢必削弱地方上鄉紳們的影響力,尤其是這些鄉紳們現在都還沒有能參與到其中來,自然會情緒更大。
即便是北地士人中也多有對此頗爲不齒,更別說江南士人了,不過在朝中的北地官員卻是大多保持緘默,因爲他們很清楚,永平府在開礦建廠的推動,直接使得永平府的經濟實力得到了長足提升,商稅上也得到了大幅度猛漲。
而且榆關港趁勢崛起,也表明了北方在開海之略上並非毫無應對之力,大量鐵料、鐵器以及新出現的水泥源源不斷的南撸脖砻髁吮狈皆诿鎸δ戏竭瓦捅迫说慕洕菹聛K非毫無還手之力。
雖然這個時代的士民都還對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這個道理似懂非懂,還有些模糊,但是他們卻也知道一個地方上繳朝廷的稅賦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其在朝中發言權大小的一個重要因素。
江南士人爲何在朝中能具備如此影響力,那還是不是江南漕吖⿷司⿴煶蔷薮蟛糠中枨螅䦶V士人爲何能在江南士人、北地士人兩分天下的情形下獨樹一幟?那都是有歷史變遷的原因的。
湖廣士人縱然不能與江南、北地士人相抗衡,但是也算佔據了一隅具備了相當影響力,初去湖廣籍士人的爭氣外,更重要的還是在江南各類更賺錢的經濟作物和商業大行其道的時候,湖廣的糧食產量日益重要,很多時候從江南漕呔⿴煹拿湺家呀浭呛䦶V南下經吆愚D呔⿴熈恕�
相比之下,西南也好,兩廣也好,他們相對遙遠的地理位置和不太便捷的交通咻斨萍s了其經濟影響力的發揮,但是馮紫英也很清楚隨着海咝袠I的迅猛發展,兩廣一年三熟的水熱優勢也會漸漸顯現出來,加上其面對南洋的特殊區位,其在朝廷中的影響力也會逐漸攀升。
至於說北地士人影響力爲何可以和江南匹敵,京師城位於北地腹地,九邊面對外敵入侵軍事抗衡特殊性,加上北地文風亦是不弱於江南,這些因素也決定了北地在朝中的政治影響力不會消退。
“文起兄的擔心我理解,不過文起兄在戶部,也應該清楚我們永平府的現狀,歷欠戶部賦稅甚多,無他,地方劣紳把持左右縣裏,而兼併土地愈演愈烈,藉助各種手段躲避賦役,並非府中官員不努力,而是現實條件如此,加之毗鄰邊地,民風驍悍,所以治安不靖,不瞞文起兄,小弟家眷來永平府的路上都曾經遭遇盜匪襲擊,而據我所知,這些盜匪大多都是失去土地走投無路最後不得不落草爲寇者,可文起兄覺得作爲同知,小弟能做些什麼呢?”
馮紫英語氣慢慢深沉下來,眉目間也滿是揮之不去的陰霾,“沒錯,動用巡捕和民壯清剿,徹底肅清匪患,這是小弟作爲同知的應盡職責,但是他們是自甘墮落而落草爲寇麼?這半年裏府裏也抓獲不少這等盜匪之徒,小弟隨意選了其中十人來進行調查,發現其中有其人都是因爲家中貧病、歉收或者意外而欠賬,甚至亦有一二是被劣紳與官府中人勾結所郑钺崾ネ恋兀瑓s又無所事事,難以餬口,僅有三人屬於好喫懶做,本身就是遊手好閒之輩,……”
文震孟是戶部副主事,當然清楚永平府歷欠多年,這種情形在北地算是很常見的了,好一些的府欠一兩年兩三年都很正常,差一些的欠上七八年的都有。
“便是失地,亦可去租地或者爲大戶所僱,……”文震孟勉強應道。
“文起兄,說是這麼說,但是你我都清楚,一方面從原來有土地淪爲僱農或者租地,這其中的反差有多大,大部分人也許能接受,但是仍然有一部分人無法面對這個現實,這是其一;僱農、租地,稍有體弱者便難以勝任,這地租加上賦役,家中子弟多者,身強體健者能勉力爲之,又或者心智機巧者能以其他稚S繫,但那資質都屬於中等偏下者,恐怕就很難勝任了,所以這等日積月累之下,腹中難飽,身上寒冷,就免不了要鋌而走險了,小弟爲此寫過一篇文章,專門發表在了……”
“《內參》?”文震孟一驚。
“不,《月旦談》。”馮紫英笑了笑。
馮紫英的這些話並非信口開河,而是做過一番調查的,分門別類的做了一個統計羅列,然後還寫出了一篇文章來,考慮到其敏感性,他並沒有直接送到《內參》,而是寄給了周永春,發表在了《月旦談》上,也在青檀書院中引起了很大的爭論。
文震孟也清楚馮紫英不是那等信口妄言之人,沒發《內參》,而發了青檀書院的院刊《月旦談》,也說明馮紫英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的敏感性。
這等事情南北都不少見,但是條件越惡劣的地方就越甚,因爲農民面對的各種災害、貧病、意外的抵抗能力更差,惡劣的環境下造就他們也更具有抗爭性,所以也極易引發民變、反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