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宰賽陷入了沉思,他需要審慎評估,而實際上這個問題他已經有所考慮,但是考慮歸考慮,真正到了要落實到白紙黑字的盟約上來時,還是讓他有些躊躇。
結盟後不履約的後果肯定會嚴重,但是現在拒絕一樣會帶來難以接受的結果,二十萬兩銀子遠不足以滿足此番南侵的損失,而這數百俘虜對內喀爾喀人來卻又毫無意義。
“馮大人,如果我同意結盟,那大周,或者說遼東,能給與我們內喀爾喀除了此次涉及到的贖金外,還能有什麼?”宰賽最終還是沉聲問道。
“很多。”馮紫英泰然道:“除開我曾經提及過的穩定的商貿,包括糧食、鹽茶、布匹、藥材、鐵料乃至武器都可以不受限量的輸入,同樣我們也願意接受來自內喀爾喀的牲口、馬匹、毛皮,甚至可以交換軍官士卒的培訓,可以說內喀爾喀的實力能夠在較短時間內得到長足提高,甚至我們也可以支持內喀爾喀在東蒙古乃至整個蒙古發揮更大的影響力,察哈爾人成爲蒙古的盟主也不是與生俱來的,達延汗也好,俺答汗也好,也先也好,都是時勢造英雄,不是麼,宰賽閣下?”
馮紫英的話裏充滿了誘惑,宰賽竭力想要抵禦這種誘惑,但是他還是不受控制的心動了。
“可馮大人,你就不怕我們內喀爾喀發展壯大成爲另外一個察哈爾或者建州女真,甚至我成爲另外一個成吉思汗?”宰賽死死盯着馮紫英。
“怕也好,不怕也好,那是以後的事情,以內喀爾喀人的現狀,就算是你宰賽大人雄才大略,十年能不能超越察哈爾人?西面還有土默特和鄂爾多斯,更北面還有外喀爾喀,東面還有科爾沁和建州女真,我能怕得過來麼?”馮紫英哈哈大笑,“天下之大,時代不同,豈是你我兩人就能在這裏坐而論道的?我們要做的首先是解決好我們自己的問題,不是麼?”
宰賽目中也是精芒閃動,“說得好,馮大人倒是一眼把咱們之間的關係說透徹了,內喀爾喀現在的確還談不上其他,單單是科爾沁和外喀爾喀人就足以讓我們頭疼了,還不說察哈爾和建州女真,面對這些,我們雙方的確有更多需要攜手的必要。”
“嗯,我的理解,宰賽大人是否認同我的建議?”馮紫英倒是不擔心宰賽不同意。
後續還需要具體細談,宰賽也不是易與之輩,和其他性子粗疏的蒙古人不太一樣,許多具體條件肯定都要錙銖必較,但這樣也好,說明對方的確很看重這一點,也意味着對方一旦同意結盟,遵守盟約的可能性更大。
“我基本同意,但是具體條件,還要具體來談。”宰賽點頭。
確定了大原則,具體事宜就要簡單許多了,馮紫英明確由吳耀青來談,而宰賽那邊則是由其弟比領兔來負責。
其實這樁事情涉及關聯的利益方是遼東和葉赫部,葉赫部那邊並無異議,或者說他們是最大受益者,相比之下,內喀爾喀人和遼東這邊則需要做更多的具體約定義務,尤其是涉及到軍事行動和商業貿易往來上,但葉赫部地盤正好處在遼東和內喀爾喀之間,也是貿易往來必經要道。
正待結束這一場會面,吳耀青卻前來報告消息。
宰賽注意到馮紫英神色的變化,沒有吱聲,最後還是馮紫英主動告訴宰賽:“宰賽大人,我剛得到消息,永平新軍在豐潤縣城以北四十里處的浭水河灣與科爾沁騎兵一部交手,擊潰了科爾沁一部,俘虜二百餘人,……”
宰賽神色不變:“哦?洪果爾這廝果然是傩圆桓模@下可好,偷雞不成蝕把米,馮大人的意思是……?”
“沒什麼意思,只是通報一聲,畢竟遼東和內喀爾喀將會成爲盟友,這等消息通報一聲最好。”馮紫英饒有興致地道:“這幫俘虜……”
“簡單,讓科爾沁人出銀子吧,他們會在這批贖金中收穫不少,自然也可以用這些銀子來贖回他們的人,這沒什麼。”宰賽一揚眉毛,“讓科爾沁人喫點兒苦頭不是壞事,也好讓他們明白自身的底氣並不令人信服。”
馮紫英笑了起來,看樣子宰賽也對科爾沁人不滿已久,這樣一個機會正好可以折辱一下對方。
……
重新回到盧龍讓馮紫英居然生出了一點兒陌生的感覺,好在繁雜的事務很快就讓他丟掉了有些不適應,迅速投入到公務中去了。
朱志仁越發輕鬆了,已經從各個渠道獲得消息,在翻年之後自己晉升回京的可能性極大,幾乎可以鎖定這一輪的晉升名單了,當然前提是在這期間不能出大的紕漏,所以許多事務朱志仁都是主動把馮紫英叫上一起來商計,力求穩妥。
這對於馮紫英來說也是求之不得。
雖然來永平大半年了,但說實話,馮紫英主要精力還是侷限於幾項他自己認爲重要的事務上,對於府裏其他事務,按照慣例他需要協助知府處置,他基本上沒怎麼過問,也沒有心思和精力去應對。
現在朱志仁心情極佳,而且都在爲離任做準備,所以事事都將其拉着,幾乎是手把手教授馮紫英如何處置一府公務了,這讓馮紫英受益頗多。
畢竟馮紫英從無從政經歷,幾乎就是直接從一介進士——翰林這等清貴官員進入到一府同知這樣的實務操作型官員,從眼前手底下沒有一個吏員驟然變成要管一府幾房甚至要協助知府統管整個百萬人口一府的各種事務,可謂變化極大。
像一般的進士哪怕是到地方上任職,也多是從一縣知縣開始,手下也有幾個幕僚,而馮紫英雖然也物色了幕僚,但是主要精力卻不在永平府這邊事務上,所以很多時候馮紫英都只能自己摸索着來適應和學習。
現在有了朱志仁的指導、教授,他也能有一個適應過程,這對他來說機會十分難得。
“紫英,這份公函你先看看。”朱志仁皺起眉頭,從自己書案上拿起一封文書交給馮紫英,“戶部來的,聽說伯孝公即將致仕,紫英你此番到京,可曾聽聞?”
“伯孝公已經七十有五了吧?皇上挽留了幾回,此番恐怕也不好再留了吧?”馮紫英聽說過。
這裏邊內情很複雜,涉及到江南、北地、湖廣籍士人的博弈,在湖廣籍士人無人入閣的情況下,鄭繼芝理論上是湖廣籍士人魁首,但實際上鄭繼芝並沒有發揮湖廣士人領袖的作用,更多的心思還是放在戶部尚書這個職位本身上如何裱糊好大周財政不至於四處漏風上,所以湖廣籍士人也不是很滿意。
可戶部尚書這個位置太過重要,六部中僅次於吏部尚書,稱得上是大周朝廷士人中的第七人,除了五位閣臣和吏部尚書外,就屬其尊貴,若非鄭繼芝年齡太大,其入閣的幾率一樣十分大。
現在如果鄭繼芝致仕,按照慣例是江南士人要繼任,但是在吏部尚書職位仍然空懸的情形下,戶部尚書如果由江南士人接任,吏部尚書的人選就有些難產了。
因爲大周約定俗成的慣例,吏部尚書歷來是由北地、江南兩地士人輪流坐莊,戶部、兵部尚書歷來是由北地、江南、湖廣士人輪流坐莊,吏部尚書前任是齊永泰乃是北地士人,齊永泰入閣之後兼任了一段時間,現在卸任,按照慣例就是由江南士人出任,但是葉向高、方從哲和李廷機等人在誰來接任吏部尚書上一直未曾達成一致,所以一直遷延至今。
葉向高和李廷機是福建——江右士人聯盟中的領袖,而方從哲則是南直隸——浙江士人聯盟的旗手,雖然都屬於江南士人,大利益格局一致,小羣體利益上仍然有各自訴求。
戶部尚書由江南士人接任,現在吏部尚書也要由江南士人接任,而且現在禮部尚書已經由顧秉謙接任,同樣是江南士人,再加上兵部尚書張景秋雖然實質上是永隆帝私黨,但其籍貫也是南直隸,這意味着六部尚書中就有五個都將是江南士人把持,這讓北地士人和湖廣士人情何以堪?
第九十一章 尋找新目標
“論年齡和身體狀況伯孝公的確有些勉爲其難了,只是……”朱志仁也忍不住搖搖頭,京中情況他也是大體知曉的,尤其是他作爲湖廣士人中一員,在即將入京出任從三品的清貴,自然也有資格開始作爲湖廣士人一員考慮整個湖廣士人的利益了。
吏部尚書是沒湖廣士人的份兒的,歷來只在北方士人和江南士人中產生,而現在僅次於吏部和戶部尚書一職的兵部、禮部也都是江南士人把持,閣臣中也無一人是湖廣士人,朝廷中湖廣籍士人就顯得十分寥落了。
朝中能夠稱得上可堪頂上鄭繼芝的湖廣士人中,柴恪、楊鶴、熊廷弼、楊漣、梅之煥等人只有柴恪勉強有資格接替,但是現在柴恪在兵部中堪稱中流砥柱,原本以爲張景秋能入閣,那麼兵部尚書位置騰出來由柴恪接任,也算是順理成章,未曾想到李三才擠掉了張景秋入閣,張景秋只能繼續在兵戶尚書位置上徘徊,也使得柴恪無法接任。
柴恪其實也可以出任刑部或者工部尚書,但是柴恪對軍務嫺熟,尤其是現在內憂外患凸顯,內閣還是希望柴恪留任兵部,但張景秋卻又沒有去處,所以也就這麼一直搪着。
“府尊,朝廷年後肯定會有一輪人事大變動,府尊若是能入京,也算是夙願得償吧?”馮紫英也不願意就這類問題多說,畢竟這些事兒還輪不到他這種小字輩去插話,其他具體事務都好說,說了也就說了,說得好還能採用,但是在用人上,無論是哪一方都絕不會因爲你說得有理就採信。
實際上在用人這些問題上,你也很難說誰優誰劣,孰是孰非,能夠走到四五品官員,甚至更高層面的二三品大員上,哪一個是庸人?
理念觀點、資歷、才華、本事、籍貫以及人脈關係,缺一不可,只有在各方面都符合了,人家纔會竭力舉薦,才能在這場博弈中有勝出的機會,當然最終能不能勝出,還得要看各方博弈的結果,也就是說還有一些邭獬煞衷谘Y邊。
就像李三才、張景秋和張懷昌三人都競爭內閣閣臣,要說張景秋深得永隆帝信任,是最具競爭力的,但是卻恰恰因爲他和永隆帝走得太近,很容易給其他人以皇帝私臣的印象,所以他便是率先出局的,其他幾位閣臣沒有一個人支持他,包括平素許多觀點意見一致的齊永泰。
而張懷昌雖然有齊永泰舉薦,但是左都御史本來就是一個得罪人的職位,而張懷昌性子堅韌剛硬,永隆帝認爲其更適合留任,當然更主要的還是李三才的通達權變也讓永隆帝認可,加上三位江南籍的閣臣竭力舉薦,而李三才說起來又是北地士人,所以最終迫使齊永泰也只能捏着鼻子認了。
沒有任何一個現有閣臣舉薦便沒有資格入閣,這是大周內閣約定俗成的慣例,同樣六部尚書、侍郎以及左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史亦是如此,若無內閣閣臣提名,便無資格進入吏部和都察院的聯合考察程序,反倒是同爲正三品的通政使卻無需閣臣舉薦,只要有吏部提名便可。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作爲內閣閣臣最重要的一個權限就是人事舉薦提名的權力,這也是湖廣籍士人最耿耿於懷的。
現在五位閣臣中沒有一人來自湖廣,這也就意味着湖廣士人要想位居正三品及以上官員,獲得提名舉薦的難度就要比北地士人和江南士人困難許多,當然在三品以上官員的提名問題上,閣臣們的提名倒也還不至於那麼狹隘,一般說來也不會刻意去留難誰,但是畢竟還是讓人有些不爽。
“嗯,若是能入京一任,我也滿足了。”朱志仁並不避諱,“太僕寺也好,光祿寺也好,我都無所謂,這永平六年也爲時讓我殫精竭慮,也幸虧這一年紫英你來了,否則我還真的覺得有些撐不下去了。”
朱志仁說的是實話,如果不是馮紫英來了,這半年如此多的劫難禍端,只怕自己不是主動致仕就是去職待參了。
“府尊過謙了,紫英不過是協助府尊處置事宜,若無府尊指引,許多事務紫英也是一頭霧水不知道從何下手,要說起來,紫英還要感謝大人這一年來對我的指導,才能讓我學得許多其他人恐怕不會教授的精髓呢。”
馮紫英這番話也是出自肺腑。
因爲知道自己遲早要走,所以朱志仁倒是沒有保留什麼,能教的都教了,甚至也開始把他的一些人脈資源和下屬也在潛移默化的移交給馮紫英。
這在其他地方是很少見的,這也算是朱志仁對馮紫英的一份酬謝,當然也有意要爲自己一些下屬安排後續的意圖在其中。
朱志仁滿意地點頭微笑。
對於馮紫英的謙虛態度,朱志仁很是欣慰,在京師城中都傳言馮紫英名聲太大,成爲北地青年士人領袖,但是卻很孤傲不羣,像京師城中許多文會詩會都邀請其到場,但是都被他斷然拒絕。
從其考中進士到庶吉士再到翰林院修撰,幾年裏竟然沒有參加一場文會詩會,無論是皇子們舉辦的,還是一些名流士紳舉辦的,他都一概不參加,這自然也引起了一些人不滿,好在他也是一律不參加,也算是一視同仁,所以雖然有些不滿,但到還沒有發展到有攻訐詆譭的言論。
馮紫英一邊說也一邊瀏覽着朱志仁交給他的公函。
是戶部的公函,裏邊還夾雜着長蘆都轉啕}使司的一份公文,內容很簡單,就是希望永平府要調查處置當地劣紳勾結倭寇侵佔掠奪長蘆都轉啕}使司的惠民鹽場一事,而且在信中直接提及了幾人,還指出包括樂亭亦有匪紳參與其中。
“張慎言出任長蘆巡鹽御史了?”馮紫英略感驚訝。
“怎麼,紫英你回京一趟,還不知曉?”朱志仁含笑,“嗯,論理呢,你該去拜會一下的,他可是汝俊公的得意門生呢,要說和你有些淵源纔對。”
“府尊大人所言差矣,金銘兄是和喬師是同鄉,金銘兄是澤州人,但卻不是喬師的學生。”馮紫英解釋道:“金銘兄也是一個做事認真之人,喬師對其倒是很賞識,只是沒想到長蘆巡鹽御史這個差使落到他手上,若是早十年,這個位置倒也是肥缺,但是這幾年長蘆都轉啕}使司咿D不靈,問題頗多,北地地方官府都頗有怨言,這大概也是朝廷讓金銘兄來出任巡鹽御史的緣故吧。”
“唔,對這位張御史我太熟悉,不過惠民鹽場之事也的確到了該處置的時候了。”朱志仁沉吟着道:“這歷經幾番波折,戶部和長蘆都轉啕}使司都幾度上書朝廷,攻訐本府,本府雖然有些冤枉,但是隻有你我二人在此,我要說一句,永平府的確有些責任。”
朱志仁的話讓馮紫英都喫了一驚,一時間沒有說話。
“永平民風強悍,劣紳豪強在鄉間勢力極大,若說盧龍和遷安這邊,紫英應該有所感受了,但是在昌黎和樂亭那邊更甚。”朱志仁嘆了一口氣,“當初我也承認想要藉此機會肅清昌黎地方上這些爲禍一方的劣紳,但是奈何縣裏邊和這些地方豪族勾結太深,始終難以根除,反倒是他們經常藉助各方力量在京中造謠和詆譭於我,弄得我也是手忙腳亂,……”
朱志仁有些話沒有說出來,都察院那邊沒有足夠強勢的靠山,那麼面對這種連續不斷的騷擾告狀,肯定會有所行動,而到哪個時候就很有可能是羊肉沒有喫着惹一身騷了。
但現在情形不一樣了,馮紫英挾遷安一戰強勢而來,而且在京中更是受到了皇帝和內閣的高度讚譽,不談這都察院還有其恩主喬應甲爲左副都御史,齊永泰是其座師,單單是他博得的名聲就足以讓所有人都要三思了。
至於那尋常的誣告誹謗對於馮紫英來說簡直就是無足掛齒了,甚至可能被反查倒查,這一點上是任何人包括朱志仁自己都自嘆不如。
“那府尊大人的意思是……”
“是時候動手了。”朱志仁重重一點頭,“其實惠民鹽場涉及到樂亭和昌黎那幾戶人,大家都心知肚明,誰是牽頭者,一樣不難查明,關鍵在於如何將倭寇也釣出來一舉成擒,讓其相互印證,絕不讓這幫人輕易脫身。”
馮紫英尚未回話,朱志仁有神色詭祕地道:“紫英,我相信你也應該有所準備了,你身邊那幾位我知道都不是俗人,先前還以爲是你專門請來的護身鏢師,但現在看來你是早就在下功夫了啊。”
馮紫英也沒有隱瞞掩飾,“府尊,之前我的確做了一些瞭解,但是那時候更多的是想要自保,避免被誰給栽誣。”
實際上吳耀青早就按照馮紫英的要求在樂亭和昌黎下足功夫了,其中一些掌握的東西,只怕比朱志仁瞭解更深更多。
第九十二章 熟悉,政務
“不說這些了,紫英,你是同知,治安海防清軍,都是你的分內事兒,前期因爲蒙古人入侵耽擱了,現在我們也能騰出手來了,你打算怎麼做?”
朱志仁捋着鬍鬚,細細思量,目光也落在馮紫英身上。
“大人,我的確有些想法,不過要看您的決心。”馮紫英也摩挲着下頜,“昌黎和樂亭這些劣紳豪強在京中的影響力雖然不及灤州和盧龍,但是亦不可小覷,我倒是擔心動作過大,會不會影響到您的前途,……”
朱志仁笑了起來,擺擺手:“紫英,你多慮了,現在朝廷恐怕操心的不是這個。”
“哦?”馮紫英也有些驚訝,朱志仁對自家仕途可是無比看重,現在居然能不在乎了?
“現在經歷了蒙古人入侵這一輪浩劫,整個順天府北部一片狼藉,他們又沒有像我們這邊一樣提前搞堅壁清野,都以爲能禦敵國門之外呢,都覺得可能頂多就是在邊牆一線被戰火影響,我聽聞當初兵部確定的就是在永寧——密雲——懷柔——鎮魯營這一線作爲底線,所以這之後的地區基本上都沒有作充分的準備,哪像咱們這邊從遷安、撫寧、盧龍、灤州和昌黎,除了樂亭沒有發動外,其他幾個州縣全數動起來了,所以據我所知像密雲、懷柔、昌平、順義、平谷、薊州幾個順天府北部州縣損失都很大,許多地方被蒙古人洗劫一空不說,而且蒙古人爲了禦寒,更是把大部分房屋拆毀燒火,所以說這個冬天,順天府會很難熬,加之耽誤了農時,明年春天會更難,現在都在眼巴巴的望着朝廷賑濟呢。”
朱志仁話語裏有些幸災樂禍,順天府當然不是永平府能比的,人家的府尊都稱府尹,比起他這個知府可要高出幾檔。
朱志仁的話讓馮紫英立即明白了,這是接下來朝廷最需要考慮的問題。
順天府北部無家可歸無米下鍋的流民多達數十萬,這就像一塊巨石懸在京師城頭上,這些人現在還因爲戰亂躲在山裏或者野地中,一旦蒙古人徹底退去他們返回自家家園發現等待他們要麼凍死,要麼餓死,他們會怎麼選擇?
只能是南下京師就食了,這其實也是大周立國一來京師城中百姓數量膨脹的一個主要原因。
隔三差五的災荒戰亂往往就是流民產生的根源,北直隸、山東、山西靠近京畿這一圈兒的省份,只要是受了災無路可去,第一反應都是往京師城去就食。
起碼京師城有漕哌@條生命線可源源不斷的從江南、湖廣呒Z來,哪怕是每日一碗稀粥也能湊合着過。
而實在無路可走,賣身給大戶人家也是一條出路,好歹京師城的大戶人家也要比你這尋常府縣多得多。
“我估計朝廷把蒙古人這邊事兒處理得差不多了,就該考慮怎麼來把今冬明春熬過去了,京畿流民,西南戰事,東南倭患,哪一塊不要銀子?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朝廷財力匱乏,估計也會給戶部施壓,鹽課這一塊歷來是大頭,所以免不了要羅列目標,長蘆都轉啕}使司管轄這一片,估計咱們會首當其衝,這惠民鹽場的事兒看樣子也是迫在眉睫了。”
朱志仁嘆了一口氣,“紫英,咱們下邊人做事兒,也得要看着朝廷的動向,看着京師城的動靜,誰讓咱們永平府挨着京畿這麼近呢?這既是好事兒,也是壞事兒,就看你如何來應對了。”
不得不說這朱志仁雖然處置事務的能力和決斷都差了一些,但是在眼光上還是有一些的,牢牢掐準現在朝廷的要害命脈,就知道自己怎麼能博得朝中大佬的好感。
“府尊,這麼大的事兒,戶部也就罷了,可長蘆都轉啕}使司就不來人協調商計一下,金銘兄這事兒可做得有點兒差了。”馮紫英還得爲張慎言說兩句,雖然朱志仁嘴裏不說,但是張慎言就這麼一封公函,未免就有些失禮和託大了,但張慎言是喬應甲的心腹,他得幫着他圓轉一下。
“張慎言剛上任,只怕還要忙碌一陣子去了,不過長蘆都轉啕}使司最棘手的事兒就是這惠民鹽場的事情,我估計他會很快來我們永平府一趟。”朱志仁倒是不太在意。
長蘆都轉啕}使司具體業務是戶部經管,但是執掌大權的卻不是啕}使,而是巡鹽御史,巡鹽御史例由都察院或者戶部派出,所以要想在這個崗位上幹好,既要獲得都察院的認可,也要讓戶部滿意,正因爲其特殊身份,所以大周幾位巡鹽御史每一次調整都十分引人關注,而且能坐上這個位置的人,政治背景和人脈資源都不簡單。
像張慎言不僅僅是北地士人中的中堅力量,而且在山西士人中也極有名望,若非如此也不能以不到四十之齡出任長蘆巡鹽御史。
“那倒是好事兒,府尊,咱們也可以好好和張大人商計商計,這治安雖然是咱們永平府的事兒,但是這涉及到倭寇,恐怕就不那麼簡單,要想一勞永逸的解決問題,還得要動一動登萊水師,……”
馮紫英臉色有些古怪,朱志仁卻是一下子就明白了,這一回遷安之戰也動用了登萊水師艦隊,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打了插邊球,用的是馮紫英乃至馮家的私人關係,但這種事情可一不可二,而且永平府也欠下了人情,惠民鹽場涉及到倭寇,勢必還要用到登萊水師,那麼恐怕就需要有一些交待纔行。
永平府的現狀如此,能夠幫忙解決問題的自然就只能落在戶部以及長蘆都轉啕}使司身上了,張慎言剛剛上任,肯定也想迅速打開局面,這樣雙方就有了合作的基礎了。
“紫英,我看可以,這一次打退蒙古兵登萊水師不遠千里而來,咱們也得記這個情,現在要解決倭寇,還得要用水師,怎麼來讓水師方面有一個滿意的答案,可以好好斟酌一下,既可以通過朝廷這邊來,也可以私下由長蘆都轉啕}使司這邊來咦鳎唧w怎麼處理,可以商量。”
朱志仁也是做些事情的老手了,尤其是這等擦邊球的事情,既要照顧公事,又要兼顧人情,他在宦海沉浮這麼多年,當然明白水至清無魚的道理,要讓長蘆都轉啕}使司和登萊水師都滿意,自然永平府就要當好這個中間人,最後實現三贏。
“府尊,我明白了,我會和登萊水師那邊商量一下,他們現在還在榆關,可能需要返回登州了,這邊等到張大人來我們這邊之後,我們在具體研究,另外針對昌黎和樂亭這邊近期的一些可疑情況,我也在安排人仔細摸一下,……”
回到自己宅邸中,馮紫英才能舒一口氣。
金釧兒早已經迎上來,“爺回來了?晚飯已經準備好了,是待會兒喫,還是這會子就……”
“待會兒吧,和朱大人說了半晌話,心裏邊兒全是事兒,還得要好好琢磨琢磨。”馮紫英瞅了一眼金釧兒潤白如玉的面龐,眉目間冷冽氣息似乎只有在自己面前纔會消融,比起兩年前已經多了幾分小婦人的韻味,但是那股子高冷倨傲的味兒卻是依然不改,難怪在《紅樓夢》書中這丫頭並不怎麼受歡迎,受了賈寶玉的羞辱之後也只能跳井了事兒。
現在這府邸裏的下人們都不怕尤二姐尤三姐,卻對金釧兒是怕得緊,連尤二姐在牀榻上都經常提及金釧兒,就說金釧兒做事周全精細,什麼事兒都瞞不過她的眼睛。
“那奴婢先替爺盛一碗蓮子羹來開開胃。”金釧兒轉身就要走,卻被馮紫英一把拉住帶入懷中,“呀”了一聲,金釧兒下意識的遊目四顧,這才略帶嗔怨地小聲道:“爺也不分場合,若是被下人看見豈不……”
“豈不怎麼?”馮紫英調笑道:“誰還不知道你是爺的貼身丫鬟?誰還敢嚼舌頭不成?”
“不是,二位姨奶奶看見也不好,……”金釧兒心虛地道:“爺回來這兩日也不去姨娘屋裏,……”
“二姐兒?她不是身上不方便麼?”馮紫英奇怪地瞅了一眼金釧兒,“究竟怎麼了?爺這兩日纔回來忙着,也沒怎麼多管你們,二姐兒還能作妖了?”
“沒有,二姨娘那等溫順性子,怎麼會?”金釧兒趕緊搖頭,遲疑了一陣才道:“二姨娘可能還是有些憂心,還有兩個月寶姑娘和寶二姑娘就要嫁過來了,到時候怕是要跟着過來永平府吧?也不知道怎麼安排?”
馮紫英立即明白過來了,這是金釧兒來替尤二姐打探消息呢,尤二姐是個老實性子,金釧兒雖然對其他人高冷,但是尤二姐這種性子反而能讓她和顏悅色相對。
“你覺得呢?”馮紫英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四周,這院子雖然也不算小,但是如果寶釵、寶琴兩姊妹都要嫁過來,還是顯得有點兒擠了。
第九十三章 並蒂蓮,薛氏雙姝
金釧兒遲疑了一下,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