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466章

作者:瑞根

  “府尊,還沒那麼快,給朝廷的信使已經去了,估計這兩日就會有回信吧?不過府尊大人請放心,內喀爾喀和科爾沁聯軍已經沒有再打下去的動力了。”

  馮紫英輕吁了一口氣,這實在不算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情,但現實就是如此,人家取得了五萬多俘虜的勝績,就該有所收穫。

第二百三十九章 影響

  “唔,但願蒙古人能知趣回草原,他們在三屯營那邊待著,始終讓我寢食難安啊,紫英你估計大概什麼時候蒙古人能北返?”

  朱志仁在馮紫英面前倒沒有太多掩飾隱晦,他不是武人出身,自然懼怕這等戰事,馮紫英武勳出身,老爹長年在邊地作戰,自幼養成的習性,對戰事不怵,朱志仁倒也心安理得。

  “嗯,這卻不好說。”馮紫英仰起頭思索了一下,“估摸着也就是十天半個月吧,三屯營一戰喀爾喀人所得糧草並不多,絕不可能支撐一個月以上,而我們永平府境內堅壁清野,他們毫無所得,如果還要在關內逗留下去,他們就只能西進順天府的遵化、豐潤、玉田諸縣了,但宰賽已經明確不會去替察哈爾人和外喀爾喀人火中取栗了,對他們來說,那並不划算。”

  朱志仁並不清楚馮紫英和內喀爾喀人具體商談了一些什麼,之前馮紫英和宰賽見面商談,他還有些擔心,所以持反對態度,不過馮紫英態度很堅決,加之又獲得了兵部授權,所以朱志仁也只能同意。

  好在談判很順利,但具體商談內容細節,馮紫英除了泛泛介紹了幾萬京營俘虜的贖回之事外,也沒說其他,朱志仁也沒多大興趣。

  二人正談論間,卻聽得外間傳報,兵部來人。

  “這麼快朝廷就回信了?”朱志仁和馮紫英都很驚訝,這前日才傳信回去,今日就回復了?朝廷效率何曾如此高了?

  但馮紫英馬上就醒悟過來,是兵部來人,而非朝廷來人,只是兩個意思。

  是楊嗣昌和鄭崇儉到了。

  楊嗣昌和鄭崇儉來了,自然免不了是一番親熱,和朱志仁見過面之後,朱志仁便稱有公務要處置,馮紫英和楊嗣昌、鄭崇儉幾人自然恭送。

  “文弱,大章,你二人如何會這般突兀地來我這裏了,我這信使才前日纔出發啊。”馮紫英把二人帶到自己同知公廨坐下,這才笑吟吟地問道。

  楊嗣昌和鄭崇儉都在打量着馮紫英的官署。

  同知公廨規模並不大,和知府大堂不可同日而語,但是這好歹也是一個正五品的辦公所在,略顯老舊,但是卻也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各式案桌、椅凳、花架、帷幕,一應俱全,倒也有幾分官署氣勢。

  “紫英,一方大員,可喜可賀啊,只可笑那些人還在嘲笑你發配出京,卻不知道這天下大治,始於郡縣,郡縣不治,天下難安啊。”楊嗣昌這番話倒是由衷之言。

  老爹楊鶴去了湖廣擔任鄖陽巡撫,和楊嗣昌幾乎保持着每月都有一封信的通信,也和楊嗣昌在信中探討介紹這地方治理事務,對地方管治也是頗有體會,直言若是朝中官員未經這地方經歷,便很難了解整個朝廷咿D的利弊得失。

  楊嗣昌雖然還不能理解老爹在信中的諸般體會,但是也能感受得到老爹對當下大周地方上的諸般治政的不滿,只是作爲朝廷一方要員,楊鶴這些話即便是在信中也只能渿L輒止,不過作爲對父親心思十分了解的楊嗣昌道也能領會其中的焦灼和不安。

  所以他對馮紫英之前下地方的不解也逐漸變成了欽佩,雖然也還有些惋惜於對方原本可以在朝中先歷練幾年養望和積蓄人脈,然後再下地方,哪怕不能像自己老爹那樣擔當一方巡撫大員,但起碼也可以直接出任一任知府,也算是功成名就了。

  不過就此番馮紫英在永平府的諸般表現,楊嗣昌又不得不承認是金子在哪裏都能發光這個道理。

  單單是在永平府堅壁清野,然後堅決阻擊內喀爾喀和科爾沁聯軍於遷安城下,打贏這一戰,也足以讓馮紫英的名字再度在京師城裏迴響了。

  “文弱,你這話有點兒過了,我是同知,可不是知府,便是有些成績,那也是在府尊大人治下取得,……”

  “嘁!”楊嗣昌嗤之以鼻,這傢伙還是那樣,口不應心,只怕此時心裏也是格外驕傲得意吧,癟了癟嘴,“行了,紫英,這裏只有你我和大章三人,究竟如何,難道還能瞞得過我和大章?大章,你和紫英也是多年同學了,他這份做派,是不是讓人可鄙?”

  鄭崇儉也是笑而不語。

  楊嗣昌搖搖頭,“好了,紫英,不扯其他閒話了,尚書大人和柴大人讓我們二人來的目的恐怕你也清楚,和那宰賽談得如何?”

  “基本談妥,但是還有一些具體細節操作需要朝廷拍板,但我覺得基本上也就只能如此了,信使前日去京,估計在路上與你們錯過了,我還琢磨着就這幾日朝中就該覆信了,先前還以爲你們二人就代表朝廷來複信呢。”

  楊嗣昌喫了一驚,“已經談妥了?!這麼快?”

  鄭崇儉也一樣驚詫,“紫英,這等大事,如此之快就談妥,是不是有些孟浪了?”

  馮紫英點點頭,“的確有些快,但是轉念一想,只要大原則確立下來,許多細節問題就不必太糾結了,這宰賽也是一個人物,我與其交談不過一個時辰,他便能明曉內喀爾喀五部的未來繫於何方,所以在確認了未來和大周之間的關係之後,其他都簡單了。”

  馮紫英大略地把自己和宰賽這件關於內喀爾喀五部日後在草原乃至遼東的定位以及與大周之間的關係做了一個探討剖析情況向楊嗣昌和鄭崇儉二人做了一個介紹,楊鄭二人都是臉色陰晴不定。

  許久之後,楊嗣昌才沉吟着道:“紫英,若你所言,這宰賽既然頗有些雄才大略的梟雄氣概,你還如此坦率挑明其中道理,難道你就不懼這草原上又出一個鐵木真?”

  楊嗣昌的話也獲得了鄭崇儉的認同,鄭崇儉也沉聲道:“紫英,此事你做得有些欠妥,對草原諸部,恩威並濟,誘之以利,示之以威,都是好的,但是卻要分清主從,你這般豈不是助長了對手的野心?若是我們再予以扶持,日後萬一養虎爲患,釀成一個比建州女真更難解決的禍端,卻該如何是好?”

  馮紫英淡淡搖頭:“文弱,大章,我明白你二人的擔心,宰賽的確有些野心,而內喀爾喀五部也的確具備相當實力,但是,我以爲內喀爾喀五部也好,建州女真也好,是否真正具備挑戰我們大周的威脅,不在於內喀爾喀或者建州女真本身,而在於我們大周自身。”

  馮紫英的話讓楊嗣昌和鄭崇儉都皺眉,這話的確恢弘大氣,但是卻不能解決現實問題,楊鄭二人也都清楚馮紫英不是那種誇誇其談之人,這麼說肯定還有說法。

  “大周當下的確面臨着許多難題,但是對蒙古諸部也好,建州女真也好,看起來似乎是軍事上的問題,但我以爲更多的還是經濟上的問題,當然體現在朝廷裏來,就變成了財政問題。”

  楊嗣昌和鄭崇儉都凝神思考。

  馮紫英譽滿京師,並非浪得虛名。

  其開海之略一經提出便引發震動,也的確極大地緩解了朝廷財政拮据狀況,要說開海之略並非新鮮,但是如何具體實際操作,且能獲得南北雙方的認可,那就不是一樁簡單事情了,但馮紫英拿出一系列具備可操作性的方略,並將其中部分收益用於對北地的一些開支事項支持後,這個政策才真正得以付諸實施,這種時機選擇和支持方向的精準安排,纔是關鍵。

  正因爲如此,楊嗣昌和鄭崇儉都對馮紫英的論政觀點十分重視。

  “破解蒙古諸部和建州女真的關鍵還是在於遼東,遼東的問題在於後勤補給,尤其是糧食問題和人口問題。糧食保障受限於咻敵杀竞湍芰Γ懧烦杀靖撸B愤力弱,沒有糧食保障,支撐十餘萬大軍在遼東生存下去的後勤保障,說穿了就是官兵以及爲其提供服務的人口生存就難以維繫,包括官兵家眷,武器和甲冑的生產和維護,商旅,消遣娛樂人員,那種純粹的軍事堡寨性城市是很難維繫長久的,但如果要實現正常的城市維繫生存,就需要大量生產性人口,農業生產和工商業生產,最終來支撐軍事力量,而遼東的糧食生產能力極低,根本無法支持,只能依靠外來呷耄�

  “我瞭解過,遼東糧價正常年份大概是京師糧價的二倍半左右,豐年大概在兩倍左右,而歉收年份大概是京師的四到五倍,如果和江南相比,大概還要上浮五成,……”

  馮紫英儘可能簡而言之來刻畫遼東的局面,他也知道對於楊嗣昌和鄭崇儉這兩個沒有實地考察瞭解過的生嫩來說,這有些難度,所以暫時只能讓他們囫圇吞棗式的灌下去,至於日後慢慢消化理解,那需要時間和經歷。

  “遼東得失是關鍵,這我們理解,你的意思是無論是蒙古還是建州女真其實要和大周對抗都不夠看,但大周軍事實力卻無法有效的在遼東得以投放?而制約這種軍事實力投放的關鍵原因就是兵力,尤其是與兵力相匹配的後勤保障人口的不足?”楊嗣昌大略理解到了一些,但是還有些混沌。

第二百四十章 伏波

  “對。”馮紫英言簡意賅。

  “那紫英的意思是隻要朝廷找到解決這道難題的辦法,蒙古諸部也好,建州女真也好其實並不具備對大周構成實質性威脅的實力?”楊嗣昌進一步問道。

  “差不多。”馮紫英點頭。

  “那紫英似乎心裏已經有些一些想法?”楊嗣昌再開口問道:“能說說麼?”

  “嗯,有一些粗略想法。”馮紫英沒有謙虛,“其實原來也提出來過,現在朝廷也在逐步予以解決,比如北方海邌栴},尤其是遼東地區的海呷绻玫浇鉀Q,包括糧食在內的大宗物資咻敵杀局辽傧陆灯叱梢陨希梢哉f制約遼東後勤保障問題可以解決大半,……”

  “目前永平府便在嘗試榆關開港,目前已經取得了一些實際效果,預計未來三年,整個遼西走廊地區的糧食、布匹、鹽、茶等物資咻敵杀究梢怨澥×梢陨希辉傩枰獜慕贤ㄟ^吆幼咛旖蛐l或者通州轉撸梢灾苯舆抵榆關,從榆關登陸直抵遼西走廊,未來這種情況可以複製到三岔河口的牛莊和金州中左所,這樣一來遼中和遼南的補給問題也可以迎刃而解。”

  鄭崇儉有些不太相信如此簡單,遲疑了一下方纔道:“難道困擾朝廷的建州女真問題就如此簡單?”

  “大章,並不簡單。”馮紫英搖頭,“大周要說邊軍精銳多少,九邊精銳少說點兒六七十萬有吧?拿出一半來,滅了建州女真綽綽有餘,但是能拿出一半來麼?即便能拿出一半,能讓這三四十萬大軍匯聚遼東麼?不能,別說打仗了,就算是讓這三四十萬大軍在遼東呆上兩三個月,遼東都要崩潰,就得要人喫人!”

  馮紫英語氣很嚴肅,“整個遼東根本就無法供應如此龐大的人口糧食需要,無論是哪方面都無法滿足!”

  鄭崇儉愕然,楊嗣昌卻默默點頭。

  其父楊鶴在信中也就談到了迫在眉睫的西南亂局,談到了現在朝廷正在想盡辦法籌措包括糧食等各類物資,爲戰爭做準備,但是西南地勢崎嶇,咻斊D難,後勤保障成本更是駭人,楊鶴作爲鄖陽巡撫實際上已經是日後西南平叛核心小組的成員之一了,自然也清楚這後勤保障的難度之大,所以在和楊嗣昌的信中多有提及。

  西南如此,孤懸於東北一隅,在沒有海路咻敱U锨闆r下,僅有遼西走廊這條陸路來支撐,其難度和成本之高,一樣可以想象得到。

  正因爲西南局勢危在旦夕,所以朝廷也是急於想要解決京畿這邊的危機,爲下一步應對西南亂局做準備,在明知道蒙古人只能帶來一陣風雨而不具備傾覆風險的情形下,朝廷當然希望最快解決問題能出手來。

  “那除了海咄猓�能有其他辦法麼?”鄭崇儉有些不甘。

  “還有一條,但是緩不濟急,而且也只能緩解,無法根本解決,根本解決還得要海摺!瘪T紫英簡單把徐光啓在天津做的嘗試做了一個介紹,也引起了二人的極大好奇。

  “既然這幾種外夷傳來的新作物有如此產量和適應能力,那遼東只要大力推行,豈不能一舉解決問題?”楊嗣昌和鄭崇儉都是格外興奮。

  馮紫英苦笑着把產量、適應和栽培具體推廣可能面臨的難題做了簡單敘說,二人也就能大致明白這並不是想象的那麼簡單,沒有一二十年的摸索嘗試和推廣,並輔之以人口的逐漸增長,是無法真正達到一種良性循環的。

  倒是對於宰賽的贖回俘虜條件二人都覺得很划算,二十萬兩銀子對五萬多戰俘,一人攤下來不足四兩銀子,怎麼都覺得太便宜了,馮紫英也沒有向二人深說其他,或者楊嗣昌知曉一些內裏隱祕,但是卻裝作不知,馮紫英自然也不提。

  就在楊嗣昌和鄭崇儉還在與馮紫英探討不休的時候,來自永平府和遼東方面的信使也幾乎同時抵達了京師城。

  整個大殿內陷入了沉重壓抑的氣息中,就像是陡然間燃燒在大殿四周的燭光陡然暗了一些,連帶着整個殿內的人影都變得陰沉晦暗起來了。

  “嗬,好啊,這遼東成日裏報喜不報憂,什麼策反了舒爾哈齊,封了建州右衛指揮使便能掣肘努爾哈赤,什麼海西女真定能爲我所用,制約建州女真,什麼爭奪東海女真正當時,現在呢?”

  永隆帝有些沙啞的聲音在殿中迴響,“馮唐就是以這樣一個結局來回報朕對他的期望?要什麼給什麼,朕就差點兒把內庫翻個個兒騰挪所有一切給他遼東了,結果呢?”

  內閣諸公都皺起眉頭,葉向高看了一眼默不作聲的張景秋,想要說什麼,但是又暫時忍住了。

  “盧嵩,你怎麼說?”永隆帝的面頰在明滅不定的光影下顯得有些猙獰,“這麼大的事兒,難道你們龍禁尉就沒有一句交代給朕?”

  邊將投敵可以說是最惡劣的範例了,若是尋常的低級軍官也就罷了,但是一個遊擊將軍,而且是駐守撫順這種要害部位的大將投敵,甚至直接和外敵勾結起來,開關縱敵而入,並與外敵攜手洗劫一地,搗毀關隘,讓面敵門戶大開,這種行徑可以說是大周朝立朝以來尚未發生過的。

  這比京營大敗被俘數萬人更爲讓人震驚,或許在尋常百姓心目中京營大敗更讓人震撼,但是在朝廷官員心目中,尤其是重臣心中,邊將叛變投敵這纔是最讓人震驚駭然的。

  而且一個邊將投敵帶來的破壞性影響更是難以想象,其危害性可能十年八年都未必能肅清和挽回,尤其是像李永芳這種在遼東成長起來的宿將。

  “回陛下,龍禁尉在之前對各鎮邊將的情況都有掌握瞭解,包括遼東鎮在內的諸將情況,……”

  盧嵩心中一緊,以往皇上詢問這類情況,基本上都是單獨在東書房召見詢問,像這種在朝會上直接問及,也是氣惱無比的情形下纔會有,這是真的對龍禁尉的工作不滿,或者是要龍禁尉給內閣和兵部一個交代了。

  “哦?”永隆帝目光灼灼,如利刺一般落在盧嵩身上,讓他下意識身體一縮。

  “根據卑職掌握的情況,遼東鎮諸將情況和其他邊鎮情況大同小異,並無太多特殊情形。”

  盧嵩頓了一頓,雖然皇上怒不可遏,有些失態了,但是盧嵩卻不會把龍禁尉的祕密隨意在這些朝中重臣面前泄露,有些東西只能是皇上掌握,重臣們也是心知肚明。

  “李永芳的情況屬下還是比較瞭解的,其本身就是邊地軍戶出身,積功升遷,在李成梁擔任遼東鎮總兵時便從千總、把總逐步擢拔,後擔任過都司,永隆三年出任撫順遊擊將軍,……”

  “其人有兩子一女,女婿武長春,爲軍中斥候出身,通文字,善武技,性機敏,武長春納李永芳下屬趙一鶴女爲妾,……”

  “李永芳與建州女真方面素有往來,其中撫順一帶皮貨、幹雜、蔘茸、馬匹貿易均爲其控制大半,亦有烈酒和鹽茶貿易在其中,……”

  盧嵩語氣裏沒有多少情緒,只是平淡無比的介紹。

  這不是什麼祕密,這邊地武將哪個不從事這些行當?只要不涉及武器、鐵料和大宗糧食,龍禁尉都是持睜隻眼閉隻眼的態度。

  這也是大周朝廷內部心照不宣的祕密,否則誰願意去邊地賣命?尤其是那些養尊處優的高級武將。

  便是馮唐不也一樣從事毛皮、蔘茸和烈酒貿易,甚至主動和龍禁尉報備。

  像各鎮總兵、副總兵、參將、遊擊這一類高級武將,每個人都養着數十到數百,甚至上千的親兵,靠什麼來養活?

  尋常武將不靠山喫山,真要靠家裏邊兒那點兒營生來養親兵親衛,那可真的就成了天大的笑話了。

  “李永芳其人性格陰沉,但卻善於交際,極善收買人心,但手段亦有狠辣之時,其麾下心腹不少,部下多有畏服,……”

  永隆帝冷冷地打斷盧嵩的話語:“這麼說,李永芳就不是一個人叛變投敵,而是整個撫順投敵囉?”

  盧嵩一窒,聲音也低沉下來,“卑職現在尚未得到回報,但如果按照卑職掌握情況來看,應當是如此,便是有不願意投敵者,只怕亦被李永芳解決處置了,……”

  永隆帝冷哼一聲,“這就是兵部和龍禁尉加上都察院幾重監督下的結果,遼東鎮又幹了什麼呢?撫順一失,遼東鎮東邊門戶洞開,東虜便可長驅直入,……”

  “陛下,撫順雖然丟失,但是遼東鎮已組織軍隊奪回,只是關隘城牆被毀甚多,需要重新修繕,……”柴恪硬着頭皮替馮唐解釋,“且馮唐亦利用烏拉部歸附葉赫部一事迫使東虜來戰,曹文詔部在鎮北關外一舉破敵,斬敵近千人,……”

  “斬敵千人?這裏邊有多少虛數?”永隆帝嘲弄地哼了一聲,“馮唐也學着用這等手段來糊弄朕了?朕還沒說追責問罪呢。”

第二百四十一章 需要一個替罪羊?

  遼東鎮在和建州女真接戰中素來勝多負少,便是有斬獲百人以上,便能稱大捷,這和與蒙古諸部作戰情形大有不同。

  建州女真出戰皆爲精銳,且極爲悍勇講求紀律,所以遼東鎮在李成梁的第二個任期中便多以糊弄爲主,少有真正斬獲獲勝之時。

  馮唐接任薊遼總督兼遼東鎮總兵之後,情況略有改觀,但馮唐用兵多以大勢壓人,便是去年東虜圍剿烏拉部,遼東鎮爲保烏拉部不被全殲,也是採用多方手段,拉了葉赫部和察哈爾人一道出戰,最終迫使努爾哈赤飲恨退兵。

  張景秋皺了皺眉,出列一禮之後道:“陛下,臣觀馮唐並非那等虛言誑報之人,曹文詔在大同便以勇冠三軍著稱,其人亦是實罩叄@斬獲近千人,縱然有些水分,亦不會太大,東虜謩潪趵烤靡樱朔T唐先發制人將烏拉部遷徙至葉赫部,要促成葉赫部和烏拉部合併,可謂擊中奴酋要害,攻其必救之處,方有此戰的優勢,至於說撫順所之失,……”

  張景秋頓了一頓,想了一下才道:“臣以爲只能說是非戰之過,李永芳隱藏如此之深,努爾哈赤只怕也是花了不少工夫纔將其說通,以臣之見,李永芳峙阎呐率欠窃缬校瑏K非一二年之內就能定下,可以說此禍越早發作反而越好,若是真要拖到日後某些關鍵時候再來爆發,只怕那纔會釀成難以彌補之大禍。”

  張景秋的話永隆帝還是要尊重一二的,而且此番話也說得情通理順。

  像這種全族甚至還拉上了數千人馬的叛逃,這不是腦袋一熱就能做出的決定,而且選擇此時發動,肯定也是努爾哈赤和李永芳有過商計,明顯也是與蒙古人南侵有着默契。

  只不過馮唐趕巧不巧先下手爲強給建州女真也來了一招,可以說在遼東忙這一局上,大周和建州女真互有勝負,當然建州女真更佔優倒是真的,不過馮唐之舉只怕一樣讓努爾哈赤痛徹入骨。

  張景秋的解釋讓永隆帝臉色略微好轉一些,事實上他也清楚李永芳之叛馮唐固然有責任,但是要說多大,說不上。

  馮唐在遼東鎮的調整已經引起了不少的反彈,也已經影響到遼東鎮的控制力,如此段時間裏有此成效,已經算是不錯了。

  馮唐不是薊遼出身的武將,根基在大同,在遼東紮根殊爲不易。

  按照大周邊鎮武將的派系劃分,除了武勳出身和非武勳出身之分外,還要分爲遼東系、大同系以及其他。

  其中遼東系和大同系是兩大主要派系,也就是出身和成長於遼東、薊鎮,和出身成長於大同、山西(太原)、延綏(榆林)的兩大派系。

  九邊之地,在建州女真崛起之前,大周的敵人主要是察哈爾人和土默特人,察哈爾人進犯之地主要在遼東、薊鎮和宣府,而土默特人則主要在大同、山西(太原)、延綏(榆林)、寧夏以及宣府。

  正因爲這種特殊的情形,整個大周高級武將,基本上是要麼出身於遼東系,要麼出身於大同系,其中李成梁的李家就是遼東系的代表,馮唐所在的馮家則是大同系的代表,麻貴較爲特殊,他出身成長於大同,但是成名於薊鎮和遼東以及壬辰倭亂一戰中,所以不好定性。

  像現在的三邊總督陳敬軒就只能算是其他。

  宣府鎮情況較爲特殊,這裏是察哈爾人和土默特人都有牽扯的地帶,出身和成長於這裏的武將就要看其是誰提拔起來的,如果遼東系武將提拔起來的,就要劃歸遼東系,是大同系武將提拔起來的就劃歸大同系。

  反倒是像王子騰和牛繼宗提拔起來的武將,理論上應該算是京營系,但京營系武將在九邊的影響力幾近於無,只能在京營這個小圈子或者非九邊的其他衛所裏有些影響力。

  馮唐出任遼東,要想迅速破除遼東系和李成梁的影響力,便只能從大同、榆林等地調動自己的嫡系人馬過去,但是這種情形又不能做得太過,否則引發遼東系武將全面反彈,那又會影響大局。

  建州女真的崛起實際上也對整個大周武將陣營產生了巨大影響,從元熙三十年以後,在遼東歷練和有所成就的武將明顯更容易受到重用,但是這個趨勢卻因爲二次出任遼東鎮總兵卻又耄耋老矣的李成梁表現不佳而受到了挫折,可這種大趨勢卻沒有改變,只不過改爲由大同系代表人物馮唐來延續了。

  永隆帝一時間沒有說話,但方從哲卻接上了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