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 第408章

作者:瑞根

  朱志仁有些不耐煩了,“紫英,你說這些我都明白,但我們如何應對?如果薊鎮大軍都無法堵截住,我們又有何策?”

  朱志仁說的是實話,如果連薊鎮主力邊軍都無法攔截住南下的蒙古鐵騎,那永平府如何能讓這些蒙古鐵騎按照自己希望的那樣不南下盧龍和灤州?

  其實在地圖上看一下就知道,永平府北面地勢擺在那裏,察哈爾人要突破邊牆,對永平府威脅最大的就是兩路,一是燕河路,一是臺頭路。

  這兩路正好俯瞰着南面的盧龍和昌黎,乃是永平府的腹地。

  而更西面的太平路,那裏已經接近三屯營,那是薊鎮總兵駐地,乃是薊鎮機動力量重兵駐紮所在,而更西面的石門寨路,又緊鄰着撫寧衛和山海關,不但堡寨卸啵惨粯佑兄乇蓝R。

  燕河路的冷口到桃林口這一線,正好夾在青龍河灤河交匯之間,遷安縣城和興州右屯衛也處於這個區域中,算是北地較爲富庶區域,在馮紫英看來危險係數最大,而臺頭路的青山口到界嶺口這一段則直接對着臺頭城和撫寧衛,再往南就是昌黎了。

  “大人,薊鎮兵馬不少,但要顧及的面積太大,他不可能將所有重兵集中在我們永平,無論是從保衛京師的重要意義和爲他們自己頭上烏紗帽着想,他們都會將重兵放在喜峯口以西到古北口這一線,這裏一旦突破就直接可以進逼到京師城下,朝廷斷斷不會容忍,所以我們永平府就很有可能成爲受害者,……”

  馮紫英耐心地給朱志仁解釋道,甚至把自己帶來的一張輿圖都攤開來,向朱志仁介紹整體情況。

  朱志仁黯然失色。

  他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哪怕順天府那邊兵力再雄厚,明知道察哈爾人有也不可能攻下京師城,但是隻要稍有風吹草動,朝廷肯定是要求首先加強那邊的防禦,這是政治影響。

  至於永平府這邊,爲京師城做一些犧牲也無關緊要,反正蒙古人來去如風,也不可能在永平府逗留,無外乎就是損失一些人口財貨罷了,只要山海關不丟,和遼東通道維持暢通,一切都可以接受。

  另外還有一個原因馮紫英也沒有說出來,尤世功剛執掌薊鎮,薊鎮體系下的勢力複雜,他這個總兵還得要小心翼翼的行事,避免授人以柄,像李成梁的嫡系,還有擁護麻貴的將領,雖然麻貴現在病重,但是這些人還指望着麻貴能頂替尤世功,這等情況下如果尤世功調動兵馬迎戰,稍有不慎遭遇挫折失利,只怕潮水般的攻訐就要撲面而來,屆時連自己老爹都未必能保得住他。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首先是要保住京師這一線的安全,順天府正北的關隘堡寨都是要加強防禦的,然後就是平谷——三河——寶坻這一線預留足夠機動兵力,防止蒙古人從永平府突破之後趁勢西進竄入順天府。

  在確保京師安全的前提下,尤世功還得要考慮避免兵力折損太大受人攻訐,這種情形下,要讓薊鎮邊軍來主動替永平府的安全考慮,未免就有些強人所難了,即便是馮紫英擡出老爹的牌子,尤世功也只能說略作考慮,不可能改變這種大態勢。

  “紫英,如你所說,一旦蒙古人南侵,我們永平府只能束手待斃,或者你的意思是我們現在就該做準備,堅壁清野?”朱志仁臉色晦暗,聲音枯澀。

  “不,如果是這樣,我們現在這麼大動作就毫無意義了。”馮紫英一字一句道:“遷安和盧龍這兩地的鐵礦開採已經啓動了,大人怕是知曉了,另外石炭煉焦也已經取得成功,新式冶鐵高爐正在建設之中,相信六月就可以煉出第一爐鐵水,……”

  顧登峯和莊立民他們的進展相當順利,這得益於前期的準備充分,再加上馮紫英的動作也成功地吸引了各地的士紳大戶們,所以這些地方豪門大戶們心思都在馮紫英下一步舉措上,都不願意在開礦冶鐵這個問題上去觸怒馮紫英,讓自己成爲靶子。

  佛山莊記的一大批匠人已經在通過吆拥诌_臨清,預計幫個月內就能從直沽登陸往永平府這邊過來,爲高爐冶鐵鍊鋼出貨之後的鐵料加工做好準備。

  馮紫英還專門交待了莊立民無比要帶一批製作火銃的工匠過來,其中也包括那三名西夷工匠。

  時間太急,但是馮紫英卻別無選擇,誰讓林丹巴圖爾會突發野心,也許還真的是去年自己老爹給察哈爾人的支援讓他突然膨脹了。

  朱志仁大惑不解:“紫英,你這樣做,不是拱手給蒙古人送上門麼?你怎麼想的?”

  “府尊大人,薊鎮既然不可倚仗,而你我又不能無所作爲,否則真要任由蒙古人鐵騎進來肆虐,我估計您和我都難以向朝廷交代,朝廷那個時候恐怕不會只說薊鎮邊軍如何如何,御史們肯定也會找我們的麻煩,而地方士紳們恐怕早就對我們不滿,這一次損失巨大之下,還不趁機發難?”

  馮紫英的描述讓朱志仁不寒而慄,他可以想象得到這樣一個場面,幾乎和馮紫英描述的無二。

  自己在永平府這幾年碌碌無爲,但是卻也並沒有獲得地方士紳的支持,處於一種和平相處的狀態下,但如果蒙古人南侵,朝廷那裏無法交代,受損的士紳也要找出氣筒,自己恐怕是最好的替罪羊。

  馮紫英流露出來的意思是既然如此,那就無需在顧忌地方士紳的態度,但問題是這和清理軍戶隱戶以及軍屯田土有關麼?

  難道藉此撈一筆等到蒙古人南侵之後朝廷追責就致仕走路?自己可以如此,馮紫英呢?

  見朱志仁越發疑惑不解,馮紫英這才道:“大人,我打算召集民壯。”

  朱志仁恍然大悟,隨即苦笑着連連搖頭,“紫英,你怎麼這麼幼稚?若是訓練幾個月的民壯都能抵擋得住蒙古鐵騎,那我們大周邊軍豈不是早就可以出邊牆把蒙古人都給剿滅了?這太荒唐了,怎麼可能?”

  朱志仁一邊搖頭苦笑,一邊嘆息不止,但是看到馮紫英不爲所動,他漸漸平靜下來,“紫英,難道你還有什麼點石成金撒豆成兵的本事麼?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把這些軍戶隱戶清理出來,對其抽丁組建民壯,加以訓練,用來抵當蒙古騎兵,……”

  馮紫英穩穩地點點頭,“對。”

  朱志仁有些毛了,壓抑住內心怒氣:“紫英,你這是自尋死路麼?這些民壯濟得了什麼事兒?各州縣亦有民壯,你看看他們這些民壯是什麼模樣?從軍戶中抽丁而來,難道還能強多少?”

  “大人,如果要將一支未經戰事的民壯訓練成戰兵或者弓兵,短時間內本來也不可能,但如果是火銃兵,卻未必,起碼我們現在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另外我也想去信遼東,請我父親調來一小股火銃兵,協助我們訓練民壯,四五個月時間未必就不能練出一直差強人意的角色,我們也並不指望他們能去和蒙古人野戰,但是據城據堡堅守,總還是可以一試吧?”

  馮紫英泰然自若地道:“其他不敢說,但是火銃兵,只要捨得下血本勤訓苦練,我倒還是有幾分把握。否則怎麼辦,索性你我二人現在就辭官,省得日後御史彈劾?”

  朱志仁當然知道馮紫英出身武勳世家,這麼說肯定是有些底氣的,但是理智又告訴他,把希望寄託在這上邊,簡直就是和賭場裏押注一樣。

  見朱志仁沉默不語,馮紫英又道:“大人,你相信我,我自己覺得我自己前途遠大,不會那自己的性命和前程冒險,我爹也不會允許,……”

  馮紫英最後一句“我爹也不會允許”打動了朱志仁,他不相信作爲薊遼總督的馮唐會坐視自己嫡子這樣冒險,那根本不值當。

  沉默良久,朱志仁才艱難地道:“紫英,若是你父親能給一個合理的方略,那我……”

第一百零四章 交手

  合理的方略?這種純屬押注一搏的事情,怎麼可能有什麼多合理的方略?如果真的合理,那就是常規套路了。

  但馮紫英不願意打擊支撐對方信念的脆弱依靠,點點頭,“可以,我前期就已經給家父去過一封信,談到了如果察哈爾人,真的從薊鎮突破,對他這個初任不久的總督形象有損,而察哈爾人人暫時還看不上遼西寧遠和大寧那仨瓜兩棗,不妨適當調動部分軍隊增援薊鎮,……”

  一聽馮紫英咋麼一說,朱志仁精神大振,原本死蛇一般蜷縮在椅中的身體陡然昂揚起來,一雙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也綻放精光。

  “對對對,紫英,你說得對,察哈爾人要打秋風肯定不會找遼西那邊,可順天府那邊宣府和薊鎮兵力雄厚,是防禦重點,唯獨咱們這永平府姥姥不疼舅舅不愛,極有可能又要重演二十年前故事啊,那對令尊的影響會很糟糕,會對他去年在遼東的功績有所影響,……”

  “嗯,我也是這麼在信中告知家父的,家父回信說會考慮,我準備再給家父去一封信,順帶就說咱們這邊有一些考慮,願意配合薊鎮這做好防禦,甚至我們府裏願意出一些銀兩錢物犒賞遼東軍,……”

  馮紫英望向朱志仁的目光裏多了幾分暗示,而朱志仁心領神會,面帶喜色,連連點頭,“對,遼東軍支援薊鎮,保衛我們永平府,本官相信本地士紳定然感激涕零,必定會有所回報,……”

  這就對了,馮紫英矜持地笑了笑,“士紳們的感激恐怕要放在後邊兒去了,這些人鼠目寸光,不看到蒙古人鐵騎踩在他們的田土裏是不會相信的,甚至還會以爲我們這是在刻意危言聳聽敲詐他們,所以……”

  朱志仁欣然點頭,他很清楚自己是沒法和這些短視的士紳一樣,一旦蒙古騎兵衝了進來,再說其他都毫無意義了。

  “紫英,你不必說了,清理軍戶隱戶立即做起來,本官做你後盾,清理軍屯田土也要讓戶房和各縣立即行動起來,可以先清理,暫不談如何來處置,待到合適時機再來計議,你看如何?”

  馮紫英心中冷笑,這廝內心還是有些不太相信蒙古人會南侵,還是擔心自己是故意用這一招來糊弄他,不過馮紫英也不在意,等到日後一一映證,對方自然會求上門來。

  馮紫英也知道過於激進暴烈恐怕會激起本地士紳強烈反彈,如果所有士紳都糾合起來發難,就算是齊師和喬師在朝中也不好做。

  畢竟這些都是正經八百的北地士紳,齊師就是北直人,這也算是他的基本盤了,而左都御史張懷昌是遼西人,和永平府這邊是界挨界,據說其姑父就是這遷安人大戶。

  “府尊所言甚是,那就先把軍戶隱戶清理出來,一一驗明正身,然後歸入兵房,民壯之事,我意點先點檢各州縣民壯,從中選拔其中精銳,然後再從軍戶中選取勇武善戰之士,湊齊二千丁勇,……”

  朱志仁也是頭疼。

  要說二千民壯不算多,沿襲明制,大州縣民壯一千,中等州縣六百至七百,小縣五百,這永平府本身民風強悍,習武者校菑奈蹇h一州中選取一千餘人不是問題。

  再從軍戶中選拔千餘人,湊足二千丁勇不在話下。

  但是關鍵在於這樣大一股民壯力量,馮紫英的姿態肯定不是草草成軍,像尋常州縣民壯那樣簡單演練一番就行,而是要拉上戰場和蒙古人對陣一番,而且還是要訓練爲火銃兵!

  這個動作就太大了,那火銃的價格朱志仁也是有所瞭解的,一支都在二十兩銀子上下,這二千支就意味着四萬兩,這還沒有計算所需火藥、槍子以及訓練所需,按照這架勢,這雜七雜八算下來起碼要五六萬銀子。

  若是這蒙古人真的南侵來了,倒也好說,打贏這一仗一切都不必說了,打輸了,自己自請致仕走人,也輪不到自己來操心了。

  可如果蒙古人沒來呢,這花銷算誰的?難道真的都要在這清理田土款中出?

  這豈不成了自己白白承擔這麼大風險,最後卻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看見馮紫英目光灼灼的模樣,朱志仁心中也是一硬,直到如今,也只有相信這個傢伙一回了,再不濟到最後再來想對策,總勝過事到臨頭束手無策的好。

  “紫英,就依你!”朱志仁一咬牙,“你只管去辦,若要用印,只管說!”

  馮紫英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這廝總算還是有些眼光和擔當,若是連這點兒責任都不願意扛,自己就真的需要考慮到時候給不給對方來一個釜底抽薪了。

  有了朱志仁的全力支持,馮紫英迅速將整個兵房的司吏、典吏和其他吏員動員起來,同時將盧龍縣令、縣丞召集,要求立即對整個原東勝左衛、盧龍衛、永平衛三衛的軍戶逐一進行清理檢點,覈實準確,對照黃籍。

  這個迅猛的動作立即在盧龍縣裏引發了躁動。

  “許大人,同知大人這麼做未免太過酷烈了吧?他是把我們盧龍士紳視爲無物了?”一身紫褐色綢衫八字鬍的矮胖男子手中緊握一柄工筆山水摺扇,氣勢洶洶地道:“他還號稱北地青年士子領袖,就是這麼對待我們北地士紳的?”

  “是啊,府尊大人居然放任對方這般胡作非爲,就不怕都察院御史那裏告他一狀?”另外一個名氣度沉穩的中年士紳也皺起眉頭,“以往府尊大人應該不會這樣毫無舉措纔對。”

  許還山面無表情地端起茶抿了一口,任憑幾個人圍着自己發着牢騷,低垂着眼瞼,罔若未聞。

  這幫士紳,鬧騰的厲害,但是在聽聞人家老爹是薊遼總督,恩師是齊永泰,舉主是喬應甲之後,脊樑骨就軟了半截,再也不敢像之前那樣拍桌子摔板凳得要上京去告狀了,也只能在自己面前吆喝一陣,看這樣子也就只能如此了。

  “大人,您總得要說句話纔行啊。”見許還山聽了半晌,依然一言不發,幾個士紳都有些發急了。

  “我說諸位,你們這樣鬧騰有何意義?”許還山終於張口了,語氣卻有些不耐,“清軍乃是同知大人的本責,前幾任同知沒有履職,並不代表馮同知也像以前幾位一樣,怎麼現在同知大人履職,你們這幫人卻不思協助大人做事,卻還惡人先告狀了?”

  聽得許還山語氣不對,幾個士紳臉色都是微變,一直未曾說話的那名淡褐色花紋長衫老者起身一拱手,衝着許還山恭敬地一禮。

  “大人,您雖然不是咱們永平人,但是卻一直是我們永平士紳心目中的楷模,或許我等眼拙目湥瑳]能看明白形勢,還望大人不吝賜教,爲我等指點迷津。”

  許還山這纔不鹹不淡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微揚起頭來,似乎是在斟酌着什麼,好一陣後,才慢吞吞地道:“首先你們要搞明白,清軍是同知大人本職,他做這件事兒沒有任何問題,誰要阻攔,那是自尋死路;其次,二十年了,這軍戶隱戶已經不是一件純粹或者說簡單的軍務,其中牽扯到甚多民政,像不少當初改換軍籍爲民籍也非偶然,也是得到了兵備道那邊的認可,……”

  幾個人眼睛都是一亮。

  這軍籍轉民籍並非絕對禁止,但是卻需要縣、府兩級批准,而且要報兵備道備案,但是七年前兵備道衙門失火,許多文檔資料被焚燒一空,爲此時任兵備道被免職入獄,後被褫奪官身逐回原籍。

  淡褐花紋綢衫老者卻皺眉,“縣裏簡單,早有安排,但是府裏宋三那邊……”

  “那就是你們的事情了,宋三就是本鄉本土之人,只要你們不要太過分,我相信宋三也是願意爲本鄉士紳效勞的。”許還山正色道:“但是我要提醒一句,清軍隱戶是正事兒,誰要想在其中違抗同知大人的意思,從中作鬼,那是絕對不允許的,只能說將一些有具體原委的可以覈查清楚,請同知大人明鑑。”

  幾個人都明白了,這清理軍戶隱戶之事已成定局,誰要直接硬扛,那就沒有好下場,但是利用這二十年時間許多檔案年久丟失或者查尋修正,做些手腳倒是可以,但卻需要把握好一個度。

  幾人有些不情願,但是卻也知道這恐怕是底線了,這位推官大人能說到這個份兒上已經很難得了。

  “大人,……”許還山站起身來,一抱拳,“本官還有事兒,先告辭了。”

  沒等幾人說話,許還山便揚長而去。

  剩下幾個人,其中一人忍不住呸了一聲,“孃的,一千兩銀子就得他這樣一句話?還得什麼都要我們自個兒想辦法。”

  “老田,不容易了,人家起碼給你指了一條道。”矮胖如龜的胖子滿臉沉鬱,“清理隱戶也就罷了,可清理田土怎麼辦?”

  “不是說只先清理登記,要根據實情來定麼?”中年男子沉聲道:“我這消息是從府尊那邊來的,府尊大人其實也不太贊同清理土地,而軍屯田地雖說和兵房相關,但實際上該屬於戶房了,那不該是同知大人管纔是。”

  褐色長衫老者搖頭,“府尊大人那邊語焉不詳,我看府尊大人也是首鼠兩端,沒準兒也是想要從中做些手腳呢,畢竟他也在永平府五年了,論理還有一年他就該動了,你們覺得他現在的表現能行麼?哼,也許就想借着小馮修撰的刀來做點兒事兒呢?”

  “趙公,那我們該怎麼辦?”

  “且讓一步,清理軍戶隱戶一事,我們先讓一步,看看這位馮大人的態度,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如果他要一味置我們於死地,那也就被怪我們無情了,他好像得罪的人可不少,我聽說惠民鹽場他也在問昌黎縣裏情況,看樣子是真的肆無忌憚,太年輕啊,真以爲他的總督老爹就能保他一切?哼!”老者眼中目光變得有些陰冷。

第一百零五章 山河變色時代即將來臨

  王子騰剛從山東回到京中,就接到了牛繼宗的邀請。

  他心情不太好。

  沈有容和他劇烈爭吵,加上壽王和都察院右都御史劉一燝都警告要加大對登萊水師艦隊的建設,這勢必影響到登萊軍的進一步壯大,而這是自家立身之本。

  王子騰當然知道兵部對自己行徑越來越警惕了,劉一燝的出現就是一個徵兆,雖然這一回僥倖過了關,但是登萊軍卻再無充裕的軍費來擴軍和訓練了。

  見面安排在日忠坊的廣化寺街深處的蕖園。

  蕖園是城北相當著名的景點,也是昔日前明英國公的私家園林,但是後來落入了大周朝建立時泰和帝的一位最得寵的內監手中,再後來這位內監因爲犯事被廣元帝誅殺,就落到了廣元帝九子當時的魯王手中。

  在輾轉幾十年無數人過手,終於變成了一處京中富商的私家園林,而規模也比前明時候擴大了許多。

  許多自命雅趣的官宦士紳,都喜歡選擇這裏作爲設宴、詩會文會和遊玩所在。

  蕖園太大,王子騰是從後邊角門進入,整個後半塊的左角一片都被牛繼宗包了下來,這樣可以最大限度保持隱祕性。

  王子騰並無興趣喝什麼酒,但是和牛繼宗見面越來越敏感,很難避得開龍禁尉的耳目,他必須要抓住每一個機會。

  這一次牛繼宗也是以宣府鎮糧餉問題回京向兵部和戶部打嘴皮官司才得以回來,而在蕖園也正好是其妻舅,也是四王八公十二侯中的逄锖铌戰┳鬯冢运渤脵C邀約了王子騰在席間可以尋機見面談話。

  隨着酒宴上日益熱鬧,牛繼宗以飲酒後身體不適爲由,假意在蕖園內的內房休息,其實卻是和王子騰見面。

  “王爺越發急切了,我感覺他太自信了。”牛繼宗臉色不太好看,“水溶讓湯賓尹南下去金陵了,子騰,那賈雨村可靠麼?”

  王子騰同樣臉色陰沉,“兩淮巡鹽御史至今尚未任命,皇上一直推託,太上皇那邊很不高興,好在陶國祿很識趣,但他只是兩淮都轉啕}使,始終名不正言不順,很多鹽商也在觀望,賈化這個人,呵呵,不好說,……”

  “皇上要拖下去也沒什麼,他現在還不敢直接挑戰太上皇,只能拖,但現在看樣子他未必拖得起了。”說到這一點牛繼宗嘴角浮起一抹笑容,“我看皇上幾個兒子也有些輕佻,望之不似人君,那福王居然傳出和周貴妃有染,不知道這事兒被皇上聽聞會是如何感覺?”

  王子騰嗤之以鼻,“這等流言不過是效仿當年要拉太子下馬的手段罷了,所以我說這樹欲靜而風不止,只是這妖風卻越來越大了。”

  “我前日覲見皇上,皇上身體的確出了問題,我覲見半個時辰裏,皇上倦怠不堪,勉力維持,而且我注意到宮中御醫正在積極爲皇上熬服藥丸,這可不是一個好現象。”牛繼宗的消息渠道也很靈通。

  “所以他幾個兒子現在纔開始十分活躍起來了,以前他們可不敢。”王子騰輕笑,“繼宗兄知道麼,甚至某一位皇子還來主動接觸我了,都讓我有些震驚。”

  牛繼宗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未必是壞事兒啊。”

  兩人心照不宣,都能看到對方眼底的喜意,似乎局面終於看到了一絲反轉的跡象,雖然太上皇依然態度模糊,但是相信到了某一天,他會做出明智的抉擇。

  再退後一步,就算是太上皇囿於血緣、親情和宗法倫理,不願意明確態度,到那時候人心向背,實力對比,恐怕都會逼着很多人做出理性選擇了。

  再不濟,用實力來對陣,只怕風向也會逆轉了。

  “繼宗兄,恐怕我們還得要謹慎低調一些,那等無關大局的事兒,最好別理,徒亂人意。”王子騰目光裏耐人尋味的神色越發詭祕,“你我接觸皇上這麼多年,除了身體這個因素是老天爺安排,誰也無法安排,其他呢?不說算無遺策,皇上可是每一步都留有後手的,……”

  王子騰的話讓牛繼宗心中一凜,“子騰,你的意思……?”

  “我們看到的未必都是真實的,也許人家都等着我們出錯,我們不能被別人抓住把柄。”王子騰沉靜自若,“我們仍然要做最壞的準備,所以水溶安排湯賓尹去金陵我是贊同的,反正湯賓尹在京師也發揮不了什麼作用,賈化這個人只有在你佔據絕對優勢的時候能迳咸砘ǎ┲兴吞康谋臼挛铱床怀觥!�

  牛繼宗臉上的喜色慢慢消去,看了一眼王子騰,“你這麼不看好?宣大這邊我可是有把握,登萊那邊你進展不順?”

  “不是這些因素,如果皇上真的大行,那當然一切好辦,但如果皇上拖上一兩年呢?大周正統乃是不可動搖,便是太上皇也無法輕易出手,失去了這份道義,我們面臨的壓力會陡增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