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抱琴的話讓元春一驚。
馮紫英的確和他說過這話,這意味着京中局面會非常緊張危險,避開這個漩渦。
自己當初也有些擔心,現在看來這種局面還真的在一步一步變成現實,甚至連馮紫英都傾向於這種觀點了。
元春一時間心亂如麻。
父親如果外放,倒是能避開一些風波,但是大伯呢?整個賈家呢?
能避開麼?
還有舅舅那邊的動向也是不明,這纔是讓元春最爲頭疼的。
她意識到自己這位舅舅以前也許是自己的一個助力,但是現在王子騰越來越按照他自己的利益和王家的利益角度去考慮事情,而自己這個在宮中的外甥女似乎根本就沒有被他放在心上。
或者是他早已經看穿了皇上封自己爲妃的目的意圖?
元春發現自己現在竟然是如此無助,甚至沒有了目標,生活在這宮中,如同囚徊徽f,而且自己竟然看不到自己未來究竟是什麼,自己究竟該做些什麼,爲什麼目標而作?
皇上根本就不來自己這裏,這不僅僅是對自己,對其他幾位新晉妃子也都是擺明了要利用起家族,而自己卻恰恰和她們不一樣。
她們和家族利益一體,而自己,賈家對皇上來說毫無作用,而原來在皇上心目中有用的王家,可自己對王家有影響力麼?能左右王子騰麼?也難怪皇上對自己棄之若敝履。
那自己呆在這宮中意義何在,難道就這樣每日裏不但要擔心被壽王這種人糾纏引來殺身之禍,而且還要操心自己會不會被王家所牽連?
一時間元春覺得府裏把自己送進宮就是一個最愚蠢的決定,而太妃把自己推出去成爲皇上的妃子更是那自己當了一顆試探用的墊腳石。
在他們心目中自己本來就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棋子,若是自己能影響舅舅固然好,影響不了,那也就扔在一邊行了。
可自己一輩子難道就這樣渾渾噩噩毫無目的的混下去,一直到新皇登基,然後自己被安排到某個冷宮中,孤老一生,可自己才二十出頭啊。
有時候元春自己都忍不住自暴自棄地想,也許自己真的被壽王弄上手並非壞事,起碼自己還有一個盼頭,現在自己這樣,人生又有何意義?
尤其是在聽聞自己兩個表妹都要嫁入馮家爲正妻大婦,享受美好人生時,她內心的那種憋屈憤懣更是充斥於胸。
第九十九章 抽絲剝繭
馮紫英當然想不到自己給元春的主意,幫她解決麻煩,也會引起元春這麼大的情緒。
當然這種情緒不是針對自己,而是針對賈家和王家,但王子騰的動向的確值得關注倒是真的。
薛蝌已經託人正式向方家訂親,出面的是賈政,而方有度的父親也帶着女兒在來京路上,而薛蝌這邊一旦訂親,那麼薛蝌就會趕赴登萊,準備爲他自己未來的發展路徑做準備了。
從沈有容那邊的來信就能看得出來,王子騰的主要心思仍然在登萊軍的組建上。
壽王張弛和右都御史劉一燝對登萊的巡視只是暫時讓登萊總督府那邊推動了水師艦隊的建設,但是馮紫英很清楚只要王子騰的心意沒變,那遲早還會調整回來,登萊軍還會是王子騰最重視的心頭肉。
不過沈有容倒是藉着這個機會加速了水師艦隊建設,第一批十三艘艦船也已經組建完畢,現在也已經開始按照最初和馮紫英商談的那樣,將火炮安置於艦船上,而且要完全按照西夷人的艦隊組建方式來進行。
放下信,馮紫英遞給了還未離開的汪文言。
汪文言看了之後也忍不住咂舌,“大人,這沈大人要按照西夷戰船的方式來建設,這投入可不小,單單是各式大小炮的配置就遠勝於我們原來在艦船,而且對火炮射程、威力和質量也有更高的要求了,這不但是花費巨大,而且水戰方式恐怕也會有很大變化吧?”
“嗯,這也是我當初和沈大人探討過的,他在福建擔任參將主掌福建水師,在澎湖和紅毛番交過手,雖然取勝,但是他認爲如果不是紅毛番遠來,沒有準備,加上實力也遠遜於我們,這一仗誰勝誰負還不好說,單單是同等艦船規模和水兵數量情況下較量,大周水師根本不是對手,正因爲如此沈大人才一直心憂我們海防的薄弱,……”
馮紫英面色也有些沉重。
從廣州那邊得來的消息,南洋那邊局面也日趨複雜,弗朗機人在蘇祿呂宋盤踞勢力日趨穩固,紅毛番在原前明舊港宣慰司地盤上大肆經營,而英吉利人也已經抵達這一區域,開始和紅毛番爭奪香料、礦產等利益。
雖然從現在來看,西夷大股勢力還沒有北上的跡象,但是西夷商賈無孔不入,大周、日本、朝鮮都已經出現了或多或少的西夷商船,像大周的廣州和日本的長崎更成爲西夷商賈雲集所在。
馮紫英不認爲西夷人會安分太久,當西夷人發現大周海防如此薄弱,而大周水師艦隊又是如此落後的情況下,只怕人家的野心獠牙都會慢慢暴露出來了。
正因爲如此他才一直督促沈有容要趕緊把水師艦隊建設起來,不但要有一支效仿西夷艦船的水師艦隊,而且還要在登萊建設一個能夠製造出西夷艦船的造船基地出來,只有這樣才能真正支撐得起水師未來的需求。
只是這卻不太符合王子騰的胃口,一門心思要把登萊軍打造成爲和宣府軍或者薊鎮軍那樣的邊軍力量,王子騰也是大量挪用擠佔本該水師艦隊的經費,但就目前來說,馮紫英也無可奈何。
王子騰作爲登萊總督有這個權力,而朝廷內部對建設水師艦隊的急迫性也明顯沒有多深刻的認識,甚至對探尋水道經蝦夷地入鯨海抵達東海女真轄地的興趣也是乏乏,這讓馮紫英也很是無語。
這是歷史侷限性決定了的,朝中諸公完全意識不到世界正處於一個大變革時代,對所謂西夷商賈還抱着一種鄙屑的眼光去看待。
而此時的西方殖民者已經開始經歷了文藝復興時期之後的科學技術積累,處於工業革命前期的準備階段,磨刀霍霍正在爭奪全球任何一處陽光下的土地,大周如果不跟上,還滿足於現狀,哪怕日後真正打贏了對建州女真或者察哈爾人的戰爭,一樣會面臨來自西方海上的侵略,就像前世中兩百年後的鴉片戰爭一樣。
“大人,您擔心西夷人會北上,甚至對我們大周造成威脅?”汪文言敏銳地覺察到了馮紫英的擔心。
“文言,西夷人其實和建州女真、察哈爾人沒什麼兩樣,欺軟怕硬,利益引導,甚至更加兇狠,只不過他們限於地理上原因,暫時還無力把手伸過來而已,但是你應該清楚西夷人在艦船上的優勢,我們的商船更適合於近海航行,南洋就是我們的極限了,但是你知道西夷人到南洋相當於我們到南洋的幾倍距離麼?”
馮紫英淡淡地道:“我告訴你,十倍!可是西夷人依然不屈不撓的來了,不但來了,還佔領了蘇祿呂宋,佔領了前明舊港宣慰司屬地,現在他們幾乎控制了整個南洋的香料交易,就算是我們漢人在那邊一樣要屈從於西夷人的管治,而這些西夷人把香料叩轿覀兇笾芫硟龋u出一個好價錢,而且還供不應求,……”
汪文言沉吟不語。
“他們帶來香料和白銀,白銀從哪裏來?是從更遙遠的美洲,距離大概是也是相當於我們到南洋距離的十倍,那裏的土人被他們殺戮殆盡,或者淪爲他們的奴隸,他們驅使這些土人爲他們開礦,然後冶煉出銀子,或者就是擁抱南洋土人爲他們種植的香料,最後在我們這裏換走瓷器、絲綢、茶葉,呋匚饕谋就粒�
馮紫英語氣裏充滿了一種深沉味道,“終究有一日他們發現用火炮火銃迫使我們交出瓷器茶葉和絲綢比採取這種貿易的方式更划算更快捷時,他們就會用他們的戰艦和火炮來迫使我們,……”
汪文言被震住了,雖說他覺得自己在見識上已經算是佼佼者了,但是這樣聽起來有些像天方夜譚的設想還是讓他覺得不可思議和無法接受。
那些西夷人能有多少?而且遠離他們的母國,就算是有些艦船和火炮火銃,但他們敢進犯大周麼?
而且西夷人來南洋和大周的大多都是商賈,商賈求利,怎麼可能會用槍炮來迫使大周?
見連汪文言都有些不敢置信,馮紫英一時間也有些意興索然。
的確,現在怎麼看西夷人那點力量都不可能來挑釁大周,所以沒有人會相信西夷人能給大周帶來什麼禍患。
“算了,文言,這些情況也只是我的一個設想,但是我認爲這種設想會在我們大周不能及時做出應對,尤其是在艦船規模和火炮數量和力量嚴重不足的情況下變成現實。”馮紫英很肯定地回答。
“可是這些情況王總督卻顯然不以爲然啊。”汪文言也明白馮紫英的擔心。
“他的打算我覺得極有可能爲其帶來滅門之禍,這麼苦心打造登萊軍目的何在?”馮紫英輕蔑地撇撇嘴,“貪心不足,利令智昏,……”
“大人,你覺得王總督的這支登萊軍要加入義忠親王和皇上之間的交鋒中去?”汪文言始終覺得有些無法理解,“登萊軍新建,實力如何不好說,但肯定是無法和宣府軍、薊鎮軍相提並論的,我感覺他更像是要建立自己可以控制的兵力作爲自己的護身符?”
馮紫英想了一想,“也許有這方面的考慮吧,但我覺得他是在首鼠兩端的玩火,既不願意和義忠親王劃清界限,但是卻又不太看好義忠親王,總想在裏邊攪合,觀察局面,以求自己能得到最大的利益。”
“大人,對此也無可厚非,關乎一個家族的興衰存亡,再謹慎也是正常的。”汪文言倒是覺得可以理解,畢竟王家是武勳,和文官又不一樣,踏錯一步就沒有回頭餘地。
“算了,不說登萊的事兒了,賈貴妃傳回來的消息我覺得有些可以好好摸一摸情況,順帶分析一下,一是皇上的身體狀況,二是義忠親王在做哪些準備,三是太上皇的態度,這幾者因素的變化都會影響到整個朝局,如你所說,再謹慎都不爲過,我們也要做好應對準備。”
馮紫英收回話頭:“而永平府這邊,你有什麼好的建議?”
“大人,永平府這邊情況我不熟悉,耀青應該可以拿出更好的對策來,只要給他一個機會,您可以信任他。”汪文言正色道。
就在馮紫英和汪文言談及吳耀青時,吳耀青也正在榛子鎮外一處磚窯邊的瓦舍中靜靜地等候着。
約半個時辰之後,一個人影從後方的野地裏鑽了出來,悄悄靠近這一處瓦舍,在門口四下觀察了一陣之後,這才蹩進院中。
“見過大人。”
吳耀青擺擺手,“不必多禮,我讓你查的事兒呢?”
“比較複雜,我找了幾個人瞭解了一下,就是按照您提及的戰馬問題,榛子鎮這一帶戰馬來源主要從兩路,一是北面興州右屯衛,但這裏以屯墾和軍匠爲主,馬匹雖然也不少,但是像您提到的可以騎射追逐的戰馬,一次性出動這麼多而不被人知,很難。”
來人隱藏在陰影中,“還有就是南邊開平中屯衛,情形一樣,都不太可能,排除這兩者,那就只能是北面的諸營了。”
第一百章 地頭蛇
吳耀青臉色微微一動。
“你是說邊軍?”
理論上開平中屯衛和興州右屯衛這些都屬於邊軍,但是吳耀青話語裏所指的邊軍肯定不是指這些以屯墾和製作爲主的屯衛軍,而是指真正負責對外禦敵的薊鎮軍隊。
比如駐紮在三屯營的薊鎮總兵直接掌握的機動部隊,又比如分駐各路的營兵,比如松棚營,建昌營,燕河營,臺頭營以及石門寨營這些駐防一路的軍隊。
這些都是實打實戰兵,一旦察哈爾人入侵,那都是要直接拉上去接戰的。
“對,這種能夠參與突襲來去如風的遊騎只能是來自這些營兵,屯衛軍中也有,但數量不多,太過明顯,也不容易聚合起來,但營兵中隨便拉出幾十騎來,並不招人眼目。”來人聲音很小,似乎覺察到吳耀青臉色並不太好,“大人,我回來的時間太短了,之前去京城逗留了幾年,原來一些熟人關係都只能慢慢撿拾起來,多給我一點兒時間吧。”
“哪一營不能確定麼?”吳耀青沉吟着道。
“建昌營的可能性最大,當然三屯營那邊可能性也不小,那裏駐紮軍隊最多,而且頻繁出動訓練,找個藉口跑出來的機會很多。”
吳耀青點點頭,對方的表現算是不錯了,不到一年時間就基本上把這一線的情況都摸清楚了,只不過要達到自己的要求還有些差距,的確需要更多的時間和支持。
“嗯,我知道了,這邊事情你要繼續,所需要的花費不必吝惜,北邊諸營的情況要查清楚,你知道這樁事兒牽扯到什麼。”吳耀青提醒道。
來人咧嘴一笑,“大人放心,小的知道利害,小馮修撰的愛妾麼,出這麼大一樁事兒,這不是打小馮修撰臉麼?薊鎮可還是馮老爺當總督呢。”
“你知道就好,行了,那你就去辦你的事情吧。”吳耀青轉身準備離開。
“大人,還有一個情況,不知道需不需要注意?”來人也準備離開,但是又停下腳步。
“哦?你說。”吳耀青對他們的要求當然不止於馮紫英家眷被襲一事,要求他們各方面的有用消息都能收集起來。
“小的發現鄉里不少人都信聞香教,這事兒以前我們還在這邊老家的時候就有,不過都是些窮苦人家罷了,但這一次我回來,發現其中不少富戶也有信這個的,像榛子鎮上就有匠人和商賈也信這個,但他們很隱祕,小的也是無意間發現的,而且好像還有屯衛甚至邊軍中人也和他們來往,……”
吳耀青一下子打了個激靈,這聞香教馮大人可是專門交代過,要特別關注,沒想到自己還說沒找到合適的地方作爲切入點,這邊兒就已經有了線索出來了。
“你說一說具體情況,你是怎麼發現的,憑什麼說是和屯衛和邊軍都有關係,……”
來人絮絮叨叨地介紹了情況,原來是他一個親戚在遷安的興州右屯衛中當鐵匠學徒,說起他師父就是信聞香教,然後他才小心地從對方嘴裏摸出來這些情況。
吳耀青沉吟許久,“茲事體大,暫時不要驚動,你可以想辦法多摸一摸,但是千萬不要打草驚蛇,如果可以的話,你和你那個親戚能夠混進去最好,……”
……
作爲一府同知,馮紫英最首要的工作便是清軍。
看着眼前這個滿臉枯黃皺紋密佈的男子,馮紫英點點頭,“坐吧。”
“大人面前,焉有小的座位?”
文縐縐的話倒是讓馮紫英覺得有些有趣,“行了,老蔫兒,坐吧,聽說你可是熬走了七任同知五任知府的人了,還能在我面前裝出一副畏首畏尾的樣子?”
被馮紫英揭穿,男子也不在意,只是呵呵笑着。
他這等老吏和流水般往來於衙門裏的官們不同,基本上如果不犯差錯,那就是要幹到因爲老病而退。
他宋三宋老蔫兒可是這永平府兵房勘合科的老資格司吏,永平府內軍務爛熟於胸,誰來當這個同知,都得要仰仗。
當然能坐在這個位置上幾十年,自然也不是蠢人,懂得起利害,分得清輕重。
什麼人得捧着,什麼得順着,什麼人得熬着,他都是分得清楚的。
眼前這一位他還在嘗試着接觸,人家是在名氣太大了,京師城裏大名鼎鼎的小馮修撰,薊遼總督馮唐的獨子,齊閣老和喬左副都御使的門生,怎麼就會突然來永平府這旮旯裏當同知了?
要說永平府當然不能算旮旯,但是要和寧波府、保定府這些豪門大戶比起來,肯定就遠遠不如了,據說人家是完全可以去這些地方的,但沒去,就是來你這永平府了。
馮紫英走馬上任第二日,人家就規規矩矩送來一份賀禮,不輕不重,一方硯臺一柄連鞘窄鋒刀,寓意文武雙全。
後來尤二姐他們到了之後,這廝又專門去府裏送了一些首飾,連帶着兩個通房丫頭也都有份兒。
雖然不算多名貴,但是三五十兩銀子也是值的,倒是把尤二姐喜歡得心花怒放,不圖這值多少銀子,關鍵是總算是感受到了當姨娘這半個主子爲外人所知曉甚至尊重認可的滋味兒了。
那一日馮紫英回屋尤二姐便是格外火熱激情,牀上更是十八般武藝都使將出來曲意逢迎,弄得馮紫英都忍不住好生恩愛了一番。
“老蔫兒,廢話少說了,我上次和你交代的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馮紫英也知道這人都是老油子了,也不廢話,直接步入正題。
對馮紫英來說,你油也好,賴也好,橫也好,貪也好,都無所謂,他只要一點,能做事兒,自己交代的事情,你得做好。
做不了,那麼什麼毛病都得要給你翻出來,做得好,什麼問題也都能壓下去。
“大人,匠戶的情況已經清理登記完畢,一共是八百九十二戶,三千四百七十九人。”宋三正色道:“其中尚能保持製作能力者六百八十七戶,一千零四十九人,其餘皆因年老體衰或者系婦孺,……”
馮紫英點點頭,看起來這戶數雖多,但是真正能派上用場的匠人卻不多,這也正常,鬆散這麼多年,能有這樣一個情況不錯了。
“那原來東勝左衛、盧龍衛、永平衛的軍戶情況呢?”
聽得馮紫英問及這個問題,宋三臉上的皺紋都密集了幾分,遲疑了一陣之後才道:“大人,時日久遠,二十年了,而且中間還經歷了三衛合併和將兵士全數歸集興州右屯衛這一過程,這期間變動太多,許多檔案資料早已經湮滅流失,再要重新來一一清理,難度實在太大,……”
這事兒提出來時宋三就知道這是個麻煩事兒,誰也未曾想到這位新來同知一來就要做這事兒,前面幾任同知那個不知道這是燙手事兒,而且你清理這些軍戶有何意義?
這些軍戶們要麼就是匠戶身份明確,要麼就是沒什麼手藝的莊戶人,早已經把身份轉爲民戶,甚至附籍這些豪門大戶背後了,你這來清理這個,不是找事兒麼?
“老蔫兒,你少在這裏蒙本官,我還不知道你在勘合科幹了二十七年了,二十年前你剛從典吏變司吏,正是要好好表現的時候,你敢說這些檔案資料湮沒了?信不信本官就要用這一條治你罪?”馮紫英盯着對方道:“我知道你有難處,不過沒關係,我不是要和誰過意不去,我也知道這些軍戶們現在都傍上了大樹,跑去開平中屯衛的,我自有辦法把他們帶回來,這些大戶們藏匿着的,我就要你給我清出來,……”
宋三當然不敢把這些軍戶檔案資料丟失了,他只能說可能不全或者不詳細,這是他這個兵房勘合科司吏的職責,要在這上邊沒了分寸,那是要掉腦袋的。
“大人,您這是何苦來哉?都是些苦命人,這軍戶姥姥不疼舅舅不愛,您清理出來又能如何?難道還能把他們全都分撥地重新按照二十年前那樣管起來?這盧龍城周圍哪裏還有地?你若是讓他們去偏遠地方墾荒,那要不了多久,還不又得要四處流亡,所剩無幾?”
宋三苦口婆心。
馮紫英不爲所動,“清理是一回事兒,我這個同知就是幹這個的,你這個兵房勘合科的司吏更是責無旁貸,至於說清理出來之後如何處置,那是府尊大人的事情,你操什麼心?總不能幾千軍戶就這麼悄無聲息的湮滅了吧?朝廷顏面何在,律法何在?”
宋三聽出了一些端倪來,狐疑地看了馮紫英一眼,“大人,您莫不是有什麼其他想法?”
這些軍戶現在基本上都是歸附與這盧龍縣裏各家大戶們,土地也早就被這些人化整爲零通過各種手段給拿下了,現在馮紫英要來清理這個,簡直就是虎口奪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