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大周朝的政治格局和氛圍遠不及前明那般熾熱火烈,最起碼黨爭還停留於一種較爲湆哟蔚母窬窒拢媳敝疇幚u是最主要的,而且有武勳勢力的存在,皇帝駕馭政局的能力也遠比前明更強,所以政爭並不像前明那般酷烈。
反倒是奪嫡這樣的皇本之爭博弈更爲兇險慘烈。
當然,高攀龍能延引入禮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學士執掌翰林院事,自然也是屬於葉向高和方從哲他們的佈局,對馮紫英這樣的北地士人翹楚人物,肯定不會有多少好感纔對。
馮紫英對高攀龍並沒有多少惡感,也談不上多少好感,前世中網上也好,實體書也好,對東林黨人的評價趨於極端。
在馮紫英看來,東林黨人無外乎也就是同樣充斥了個人利益、階級利益和地域利益的一羣自認爲自己在家國情懷和道德情操上還有些底線的士人罷了。
若說這些人純粹是爲了家國情懷的聖人,沒有半分其他利益夾雜其中,馮紫英是不相信的,七情六慾,酒、色、財、氣、名、利、恩、愛,又有幾個人能徹底掙脫?
既然如此,無外乎也就是九十步笑一百步,都是搞政治的人,也就別那麼講究了。
不過和高攀龍談了一番之後,雙方的印象都還不錯。
高攀龍對馮紫英的感覺是這是一個聰穎、敏銳且眼界極寬極深的的年輕人,而且極其務實。
不像有些年輕士人要麼好高蜻h,要麼志大才疏,或者就是喜好誇誇其談紙上談兵,這個年輕人也很健談,但是感覺得到他的談話十分有條理和目的性。
這往往是四十歲以上的老政客才具備的本領,這也讓高攀龍對齊永泰、喬應甲和官應震高看了幾分,有這樣一個弟子,師傅自然也不會遜色。
同樣高攀龍也給馮紫英留下了不差的印象。
有些情懷,也有些底線,但是不知道這種底線在利益和壓力面前能堅持住麼?馮紫英不確定。
不過至少目前高攀龍給他的印象還是不錯的,甚至還有些激情和對未來的憧憬,在這個年齡的官員中還真不多見。
至於說高攀龍本人的實際做事能力和具體經驗,馮紫英倒不是很看好。
不過江南出身的士人,若是沒有在府縣這一級幹過幾年,大多都屬於眼高手低之輩,高攀龍估計也不會例外。
馮紫英還要在翰林院呆上一年,所以他並不願意和高攀龍把關係搞僵,維繫一個相對融洽的關係對雙方都有益。
現在北地士人和江南士人之間的關係因爲開海之略的推進,尚處於蜜月期,但是北地士人已經隱隱有了一些不太滿足,覺得江南在開海之略中得益更多,如果在遼東方面不能獲得更多擺在面前的收益,估計這種矛盾和裂痕就會加深。
江南士人也希望能夠和北地士人中代表人物保持良好關係,避免這種關係惡化過快,影響到整個朝政咝校择T紫英也算是他們竭力拉攏和密切關係的主要對象。
……
“你對這個高攀龍如此重視,可是有什麼特別原因?”馮唐回來時有幾分醉意,聽得兒子這般詳細敘述和高攀龍接觸的第一印象,十分驚訝。
在印象中,自己兒子,除了他的幾位師尊和舉主外,其他人好像很少有這樣如此認真細緻的分析和判斷,包括張景秋和鄭繼芝等高居尚書之位的重臣。
“也沒有什麼特別原因,據說這一位尤擅講學治學,兒子接觸一番,感覺對方在經義理義方面的確有些造詣,青檀書院似乎過於重視時政,也引來一些經義大家的批評,兒子也曾經給周山長建議過,不妨邀請這等江南出身的經義大家來交流切磋一番。”
沒想到自己老爹這麼敏感,馮紫英也不禁啞然失笑。
自己也是下意識的覺得高攀龍會在未來朝局中起着主導作用,卻忽略了時代不同,世易時移,高攀龍和顧憲成未必就能成事了。
像顧憲成就只在南京光祿寺和翰林院任過職,現在早就回家講學,雖然在江南有些名氣,但是卻遠不及前世晚明時那般風光了。
“這些江南士人都是縱橫大家,口若懸河,但是真正說到做事,就未必了,不必太過重視。”馮唐搖搖頭,打了一個酒嗝,“今日水溶召集四王八公十二侯替爲父餞行祝賀,讓爲父有些擔心啊。”
“怎麼了?”馮紫英一凜。
“義忠親王也露面了。”馮唐此時酒意已消,目光深沉,“哼,只是這等情形下,爲父也不好峻拒,只能虛與委蛇。”
馮紫英也覺得頭疼,和四王八公十二侯這些武勳們接觸是一回事,和義忠親王扯上瓜葛,那就真的是禍患了。
“那爹打算怎麼做?”馮紫英一時間也想不到合適的對策,關鍵不在於老爹做了什麼,而在於皇上會怎麼看。
“主動申請監軍怎麼樣?”馮唐沉吟了一下,隨即又搖搖頭,“不妥,萬一這廝要去遼東,掣肘太大,會耽誤軍情,可是留在薊鎮的話,屆時我們馮家也許就沒有任何迴旋餘地了。”
老爹始終還是不太看好皇上,這一點馮紫英很清楚。
關鍵就在於京營的兵力現在究竟掌握在誰手上,有些撲朔迷離。
陳繼先作爲五軍營大將,看似掌京營事,但神樞營他是絕對控制不住的,神樞營左副將仇士本和這幫傳統武勳早就反目成仇,否則皇上也不會把他放在神樞營左副將位置上,神機營實力不足,五軍營兵力實力都佔據絕對優勢,可是五軍營下邊的各掌兵將領們呢?
王子騰和牛繼宗都曾經擔任過京營節度使,牛繼宗也就罷了,擔任時間太短,但王子騰卻是在京營中根深蒂固,這些老部下們還有多少人聽他的?
而且把牛繼宗和王子騰咦鞒隽司I,換來的卻是牛繼宗執掌宣大總督,宣府鎮的兵力不弱,距離京師城如此之近,一旦京中生變,會不會介入?
同樣這個情況也擺在了薊鎮和登萊了,只不過登萊略遠,除非用船摺�
或許皇上就是用這種分化瓦解的策略來實現一種平衡,使得大家都不能輕舉妄動?
都知道而隨着時間推移,這對皇上只會更有利。
第四十九章 父子夜談
“爹,您覺得太上皇和皇上之爭,太上皇會更佔優?”馮紫英忍不住問道:“您覺得皇上真的會沒準備麼?兒子可不這麼認爲,我覺得皇上應該是在有條不紊的準備着。”
“就靠那仇士本控制神樞營?還是飄忽不定的陳道先?皇上能確定陳道先聽他的?”馮唐沒有直接回答馮紫英的問題,而是輕蔑地聳了聳鼻子,“能勝任五軍營大將的角色就那麼幾個人,但是隻怕皇上對每一個都沒把握吧?神機營不中用,那麼皇上該怎麼辦呢?”
馮紫英並沒有因爲馮唐的回答就屈服,搖搖頭:“爹,皇上對陳道先沒把握,難道太上皇就有把握了?不一定吧,起碼仇士本的確是忠於皇上的,我承認神樞營實力不足,但是皇上也在着手準備,勇士營和四衛營力量都不足道,但是如果皇上把他們都牢牢掌握在手中捏合在一起呢?神機營太弱,那是被太上皇給弄成這樣的,但只要有心,一年之內神機營就能成爲一隻足以改變局面的力量!”
馮唐眯縫起眼睛,“紫英,你就對火銃兵這麼有信心?”
“爹,我這會兒說太多,您也不會相信,但是我記得和您探討過,面對建州女真的騎射,尤其是弓箭優勢,我們只能通過火銃來壓制,尤其是在野戰中,否則我們始終會處於被動。”馮紫英點點頭,“我撰寫的那本小冊子,我希望您去了遼東之後,一定要給賀大哥,請賀大哥務必按照上邊所寫來嘗試對比訓練,我想也許三個月之後,就能看得到一些差別,也就知道我所介紹的辦法效果如何了。”
馮紫英對火銃兵的訓練並沒有多少高見,但是他知道近代歐洲火銃兵單兵和集羣戰術訓練的基本發展趨勢,複雜的操作過程只能通過大量的機械式訓練來形成機械記憶以提升效率,唯有這樣才能在與建州女真的弓弩手對決中獲得勝機。
所以他把自己前世中在網絡論壇上看到的能回憶起的各種訓練方式和所謂的輪射反向裝彈戰法比如三段擊,以及定裝藥方式等都寫在了那本簿冊上,當然這隻能作爲參考,他給賀人龍的信中也提到了可以嘗試幾種對比訓練,選擇更具優勢的一組來作爲推廣。
“只可惜神機營一幫人都被養廢了,裝裝樣子還行,真正上戰場,只怕一輪衝擊就得要崩潰,也就只能在城市內嚇唬嚇唬普通百姓還行吧。”
馮唐是極其看不起京營的,在他看來京營士卒數量雖多,訓練似乎也一直在堅持,但是這種多年不上戰場上經受洗禮的軍隊還能保持多少血性和勇氣,真的值得懷疑。
“爹,京營的事兒輪不到您插言,薊鎮的事兒纔是您該琢磨的。您不看好皇上,主要還是因爲皇上在京師中沒有軍權,但是您不覺得未來如果義忠親王真的要和皇上一較高下,皇上只需要讓京營保持安靜就行了,因爲五城兵馬司和巡捕營都只會聽皇上的,而義忠親王要說動京營這幫家兒老小都在京師城的將士出營造反,恐怕不容易吧?起碼要比皇帝讓他們呆在營中艱難得多。”
馮紫英看着自己父親,“都是自己兒子,您覺得太上皇會支持誰?兒子以爲到最後恐怕他自己都無從選擇,手心手背都是肉,稍一不慎,只會讓他自己陷入困境,何如不選?沒有太上皇的支持,那些人還會聽義忠親王的去鋌而走險?”
對自己兒子的觀點不以爲然,馮唐簡短地回答道:“紫英,對有些人來說,恐怕上了船就沒法下船了,留在營中也許就意味着毫無希望,甚至結果不會比他們出營搏一回的好多少,這種情形下,只要有一支軍隊踏出營門,就會有其他人效仿,到那時候局勢就不可控制。另外造反這個詞語,你可以說是造反,但也有人可以冠之爲清君側,甚至靖難,早就有無數先例了,李世民,朱棣,朱祁鎮,而且爲父記得你曾經也說過一個觀點,歷史是勝利者書寫,……”
馮唐的話讓馮紫英終於明白,這皇家奪嫡之事,爲什麼文官都不願意參與了,因爲實在是很難說清楚這裏邊的門道,反正到最後誰坐了那個位置,都得要用文官,那又何必去攪合,弄不好就是滅族之禍呢?
見兒子不語,馮唐笑了笑,“紫英,你還是好好琢磨一下明年觀政期滿你該去那兒吧。至於薊鎮那邊,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不過爲父自有辦法。”
“明年觀政期滿的去向,兒子還要和幾位師尊商量,齊師是希望兒子留在朝中的,但喬師覺得朝中這兩年只怕不安寧,覺得還不如下去打磨一番,官師也主張兒子下地方上去,不過他是一直主張宰相必起於州部,覺得如果沒在地方上幹過,便永遠無法明白下邊的難處和弊病。”
馮唐正色,“我支持你喬師和官師的觀點,你太年輕,明後年誰知道朝中會有什麼異變,去地方上也對你將來有利,按照觀政進士慣例,你要連升三級,下去就能幹個同知,好生學學如何做官。”
馮紫英也笑了起來,“聽父親的意思,這兒子現在這翰林院修撰都不算官了,非得要到地方上纔算官?”
“朝中這些官兒,怎麼說呢,務虛居多,不要以爲自己能耐多大,到了地方上,你才能真正明白一任官員究竟該做什麼,能做什麼,最終你做好做成了什麼。”馮唐這番話倒是意味深長,說出了這大周朝做官的真諦。
父子談話告一段落,馮紫英起身見禮告辭,馮唐卻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着他,讓馮紫英有些納悶兒。
“父親爲何用這等眼光看着兒子?”
“這麼晚了,你還要去馬巷衚衕那邊兒?”馮唐輕嘆一口氣,“你也得要注意着身子。”
老爹從未主動問過二尤的事情,今日首次提起,倒是讓馮紫英有些尷尬,“嗯,兒子明白。”
“你明白?那賈府那個丫頭又是怎麼回事兒,怎麼還和壽王扯上了關係?不用解釋,我知道壽王是被人構陷了,只是紫英你就不能小心點兒,還得要你自己親自去,讓府裏去個人悄悄帶回來不行麼?非得要弄得沸沸揚揚?是貌比西施還是亞賽昭君,值得你這般大動干戈?”
馮唐語氣並不重,只是多了一些規勸的意思,“我知道你素來是個有主意有想法的,嗯,京師城裏這風流名聲對別的官員來說也許是壞事,但是對你則未必,都察院也有人上彈章了吧?但連彈章都沒捱過的官兒,還叫官麼?不過,你也能不能折騰點兒像樣的事兒?爲一個丫鬟,爲父都不知道怎麼說你了,你說你是爲了戲園子裏哪位名伶或者粉子衚衕幾大院樓裏的頭牌傳點兒這種風流韻事也能讓人多幾分翹首期盼的味道,一個丫鬟,哎,算了,不說了,賈府那邊兒你怎麼交代,天下沒不漏風的牆,爲父都能知道,賈府那邊也能知道,……”
被自己老爹這獨特的看法弄得瞠目結舌,馮紫英只能閉口不言。
“身子骨自個兒注意着,別仗着年輕,你爹也年輕過,明白這回事兒,別沒日沒夜的只顧着性子來。”馮唐想着自己馬上就要奔赴遼東,這一去還不知道幾年能回來,還得要叮囑一下,“你也別對你張師的那些個所謂偏方術法過於迷信,什麼《洞玄子》、《素女經》的,那老東西自己就是一個老鰥夫,你說強身健體還能靠譜,但說到女人上,就真的不能信了,……”
“爹,……”馮紫英也沒想到今日老爹藉着點兒酒意敞開了來說,“兒子這麼大了,自然明白這些道理,……”
“我看你就不明白!別以爲爹不知道你張師給你傳授那些東西,說你是逆天改命的命格,命中註定桃花呃p身,什麼女人十大名器,都是忽悠你,別聽他那些喝醉了神叨叨地胡說八道,……”
馮紫英喫驚同時也是啼笑皆非,“爹,張師忽悠我有什麼意義呢?他既不圖兒子的財,又不想當官,也對名沒甚追求,這麼多年教導兒子,兒子不至於連這點兒好歹都分不出來吧?而且兒子跟隨張師這麼些年,小時候身子骨如何,現在怎麼樣,兒子自己心裏有數,至於您說那些,呃,張師不過就是作爲逸聞趣事讓兒子長長見識罷了,您也不能因爲你沒遇上過,就覺得別人說的都是假的吧?”
馮唐一下子就毛了,“紫英,你爹年輕的時候也曾經縱橫大同十二樓,什麼塞外女子西域野花江南小娘沒見過?……”
話一出口,馮唐纔想到這是面對自家兒子,雖說是年輕時候的風流事兒,但也不得勁兒啊,惱羞成怒之下,起身拂袖,“行了,你好自爲之吧,爹對你沒啥要求,只是這一去,希望明年就能聽到抱孫子的好消息!記住,別整那些沒用的!”
第五十章 郎舅,打題
回到馬巷衚衕抱着二尤入眠的時候,馮紫英都還忍俊不禁,自己老爹還真是幽默啊,居然在自己面前“大放厥詞”,也不怕自己找老孃和姨娘求證?
不過老爹此番去遼東,蘇謝二位姨娘就要跟着去了,畢竟男人在那邊沒個女人也的確不方便。
這年頭對男人,尤其是有一定身份或者說成功的男人的確寬容,娶妻納妾養外室,外帶還能去青樓瀟灑,真正是外面彩旗飄飄,家裏紅旗不倒。
京師城的粉子衚衕周邊,揚州城的瘦西湖,金陵的秦淮河,杭州的西湖和蘇州太湖上的畫舫,都是天下有名的銷金窟,吸引着無數人前赴後繼而來。
見馮紫英心情很好,依偎在兩側的二尤也都絮絮叨叨地說着家中閒話。
對於女人來說,她們的中心就是圍繞男人,像二尤更是如此。
尤三姐還好一些,畢竟還有一技之長,平素裏依然沒有放下一身武技,仍然盼望着日後能跟隨馮紫英闖蕩出門,體會一番江湖俠女的滋味。
而尤二姐就只能有眼前這一片天地了,成日裏也就是盼着馮紫英來,加之馮紫英對寧國府印象不佳,尤二姐也是從不去寧國府,免得讓情郎不高興。
所以每一次馮紫英來,尤二姐都是格外黏,盡心伺候,也就盼望着日後入門能早日生個一男半女,也算是終生有靠了。
“娘前日裏回寧國府,說姐夫現在也是幫着赦老爺在修園子,而蓉哥兒則是攬下了採買的事兒,和賴家屋裏也是有了一些紛爭,……”
尤三姐對賈府的裏事情不怎麼關心,倒是尤二姐閒來無事,喜歡從經常去寧國府的尤老孃那裏聽得一些消息,也算是排解孤寂。
馮紫英也能理解尤二姐的心情,平素沒有時間精力,現在這等恩愛之後,自然也要耐着性子聽她絮叨。
“哦,珍大哥和蓉哥兒在幫赦世伯?”馮紫英沒想到這園子一動,所有人都盯上了這肥缺了。
賈珍和賈蓉有狗屁本事,還能攬着採買活兒?無外乎就是和賈赦勾搭起來,從中做些手腳,低買虛報,喫些差價,或者就是索要回扣罷了。
賈赦本來就是個見不得銀子的,但是在外邊也沒什麼門道,只能依靠賈珍賈蓉這對狼狽爲奸的父子,估摸着這一萬兩虛頭都得要被賈珍賈蓉父子喫掉六千,能落到賈赦手上有四千都不錯了。
這就是榮國府沒人的悲哀,像賈寶玉這等人不聞不問,也就只能眼睜睜看着外人趴在賈府身上吸血,一座造價四五十萬兩的大觀園,估摸着起碼要被外人和夥着外人一併來作踐的府里人給刮掉吞掉一二十萬兩銀子走。
也不知道這賈寶玉被自己一頓暴風驟雨的洗禮之後有沒有開竅,這幾日裏倒是沒聽見聲響了,金釧兒打聽到的消息也只是說賈寶玉病倒在牀上,一直縮在屋裏不曾出門了。
“是啊,娘回去都沒見着人,成日裏都在外邊兒,據說和賴管家就有了一些齟齬,都鬧到老太君那裏去了。”尤二姐媚眼如絲,把臉貼在情郎的肩頭上,櫻脣似火,氣如蘭香,倒是把馮紫英勾得心火亂竄,險些又要提槍上馬把她正法了。
在對方豐臀上狠狠拍了一記,示意對方收斂着點兒,尤二姐卻是依然如故,馮紫英也只能強壓住心火,“賴家在賈家也喫夠了,還不滿意,這園子的事兒,赦世伯好不容易纔算是拿到機會,珍大哥和榮哥兒再與赦世伯聯手,三個主子難道還鬥不過賴家一個奴才?”
“照理說是如此,不過娘也說三位主子爺怕是沒怎麼做過這類事情的,賴家兩兄弟卻是常年在這上邊花着心思的,若是被他們拿住了把柄,鬧到老太君那裏去了,只怕三位主子爺未必能討得好呢。”尤二姐也是看熱鬧,尋着話來說。
馮紫英有些好奇,這話可不像尤二姐說的了,歪着頭問道:“你這是從哪裏聽來的?”
見被情郎戳穿了,尤二姐墨綠的眸子一閃,“爺怎麼知道不是奴家自家琢磨出來的?”
馮紫英笑了起來,手下滑一摸那一對飽滿肉丘,“你的心思都長在這上邊了,還能琢磨得出這等事情來?倪二說的?”
“嗯,倪二哥說賴家也在找他,是想從他那邊找些差錯出來,不過倪二哥說他現在沒多少心思在賈府那邊兒,所以也就沒理會那邊。”
扭動身子不依的尤二姐話音未落,那邊一直沒說話的尤三姐就插話了,“二姐,倪二哥那邊的話你也莫要去認真聽,更別去插嘴,娘都說了,倪二哥的心思可比咱們姐妹多多了,沒準兒就是想從我們姐妹嘴裏探聽爺的心思呢。”
不得不說這兩姊妹性子心思都過於單純,在甘州那等地方,全靠尤老孃如老母雞護崽一般把二女守着,加上還有其父親一些同僚幫襯,纔沒出什麼事兒,否則以二女的姿色,只怕早就被人給吞得渣子不剩了,當然也還有這二女胡女容貌的確不太符合大部分漢人的主流審美觀的緣故。
這園子修建幾十萬兩銀子的生意,千載難逢,也難怪賴家起了心思,如果能啄一嘴,估計能抵得上賴家兄弟在賈府裏邊折騰好幾年了,所以哪怕是赦老爺把攬大權,賴家兄弟還是想要分一勺羹。
“嗯,看來是賴家兄弟不服赦世伯和寧國府這邊聯手喫下這筆生意了,若是璉二哥在呢,估計賴家兄弟還要安分一些,現在璉二哥出來幫我了,赦老爺又是一個沒什麼經驗的,寧國府那邊也差不多,難怪賴家兄弟起心思。”
馮紫英無可無不可,黛玉那十五萬兩銀子給了賈家了,遲早也是被賈家給折騰光,賈赦他們也好,賴家兄弟也好,都不是什麼好貨色,也由得他們去狗咬狗。
順手把二女攬入懷中,馮紫英打了個呵欠,“睡吧,這等事情不管咱們的事兒,倪二怎麼去做也由他,爺明兒個還有事情要做呢。”
“可萬一倪二哥找上門來說這事兒呢?”尤二姐這會子也回過味來,覺得倪二專門來說此事,肯定是想要讓自己把話帶給情郎。
“那就找上門來再說!倪二給你買了多少禮物灌了多少迷魂湯,讓二姐你對這等事情也這麼上心了?”馮紫英假作生氣,尤二姐卻慌了,趕緊蜷縮在懷裏就要俯下去,“爺,人家也是看倪二哥來得勤,又經常送些日常用的,想要幫他問一下,可沒別的心思,……”
“哼,那就看二姐你表現了。”馮紫英仰頭深吸了一口氣。
……
一榻皆春。
……
沈自徵是以一種複雜的眼光和情緒看着登門這位即將成爲自己姐夫的青年男子的。
比自己還小一歲,居然要成爲自己姐夫,這種滋味委實難言。
不過即便是再不待見對方,沈自徵也知道對方和自己阿姐的婚事已經不可逆轉,還有幾個月時間自己最珍愛的阿姐就要嫁入馮家,成爲馮家婦。
而且沈自徵也要承認如果這京師城裏要找出能夠配得上自己阿姐的男人,這個人恐怕是最符合條件的一個,庶吉士出身,翰林院從六品修撰,明年觀政期滿,就會直接躍升到從五品官員,比起自己在仕途上奮鬥幾十年的父親,只差區區兩級了。
但這個傢伙還是讓沈自徵很不滿意。
因爲這個傢伙居然還要娶一房妻子。
雖然從禮法上來說這種兼祧沒有問題,馮家長房有封爵,卻沒有人延續香火,這種事情無論是從禮法和人情世故以及家族利益上來說,兼祧都是理所應當的,都能對沈自徵來說,自己如此優秀的姐姐還要和另外一個女子並立成爲這個男人的嫡妻,這委實讓人難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