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第一百三十八章 修撰大人到!
莊文靜內心嘆了一口氣,搖搖頭,“還有兩位朋友馬上就到了,陸兄,顧兄也還沒有到?”
此番介入海貿,南直隸能夠出頭的也不過就是四五家,與兩浙和閩地相比,遜色甚多,但是閩浙歷來是海貿要地,沿海海商多如牛毛,而南直隸則主要集中在松江和蘇州兩府。
顧家是蘇州士紳大族,以往並沒有涉足海貿,但是此番卻也要踏足海貿,而且也已經拉攏到了一批主動投靠的小海商。
“也差不多了,莊兄,到了現在,只怕我們南直隸的諸家也需要捐棄成見了,據我所知兩浙和閩地來的家數都超過了十家,遠遠超出我們南直隸,而朝廷恐怕不會允許家數太多,那樣更不容易管理,……”
莊文靜知道要和這些老牌士紳家族相比,自己這些家族在人脈上是遠遜的。
人家隨隨便便就能搭上六部尚書侍郎的線,甚至能通天到內閣諸公,而自己這幫人,連見一見知府人家都還要拿捏一番,這就是差距。
當然自己一方也有優勢,但是起碼在現在,像陸家、顧家這些背景深厚的士紳望族不是自己這些一門心思紮在海里的商賈世家能比的。
心中一凜,莊文靜也顧不得矜持了,“陸兄,不是說只要滿足朝廷所需條件,無論多少家朝廷也可以應允麼?反正都是繳納特許金,……”
“這等話你也信?”陸彥衝輕蔑地一笑,“若是不加控制約束,一下子來上百家,朝廷怎麼管理?市舶司都廢棄了數十年了,現在重建,朝廷哪有那麼多人來管理?若是大家都避開寧波、泉州,選那偏僻之地上岸交易,這海稅怎麼算?朝廷還指望着靠這海稅抵押舉債呢,你以爲揚州那幫鹽商是傻子麼?都是些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不搞清楚每年海稅究竟能收多少,他們能心甘情願地買這個所謂開海債券?”
之前馮紫英尚未到揚州就已經安排人開始造勢了。
比如設定參與海貿的商戶戶數。
這也是一個迫不得已的安排,若是放任數量,那麼市舶司和水師在監管上的難度就會大許多,甚至難以顧及,而這帶來的就可能是偷逃海稅,而這又直接關係到舉債的償還能力。
所以在初期,只能是限定戶數,鼓勵大家聯合來競投,這樣朝廷,市舶司只能管住有數的大戶,真要抓到偷逃者,便可嚴懲。
而這些獲得相對壟斷貿易權力的大戶們自然也要珍惜這份權力,會竭盡全力監督其他意圖偷逃者的行爲,確保自身利益不受侵害。
像這一次舉債將以開海債券的名義來發售,而且債券將會有利息,這也是破天荒第一遭。
以前朝廷也不是沒有臨時向商賈們借過錢,但是從未說過有利息一說。
朝廷向商賈借支那是看得起你,便是捐輸也無能人能說什麼。
現在朝廷將那等臨時性的借款變成了看起來更爲正規的借債,以債券名義發行,設定抵押之物爲海稅,並支付利息,當然利息比較低,遠低於尋常民間借貸。
按照馮紫英的設想,債券定額從一萬兩起,分爲五千兩、一萬兩、二萬兩、五萬兩、十萬兩五種面額,債券在還本兌付期未到時期間可以進行轉讓交易。
同時馮紫英也在考慮在這種債券距離到期兌付時間不到一年的時候,便可由未來的海通銀莊進行剛性兌付。
也就是說到這種可能是三年、五年乃至十年期的債券,最早到了兩年後便可在銀莊直接兌付,當然兌付肯定會有折扣。
這些情形馮紫英也是通過多種渠道散播出去,比如汪文言這邊,又比如朝廷戶部和中書科那邊,甚至還通過忠順王的嘴也透露出去一二。
到最後馮紫英甚至還和永隆帝有某些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宮中也多多少少流傳着這種消息。
畢竟後宮中多少也是和外界有些瓜葛,尤其是一些后妃的母族,要麼是和商賈有牽連,要麼就是和武勳有關係,甚至包括有子嗣的后妃們。
海貿特許戶和開海債券這兩項事務是息息相關的,海貿特許戶的多少決定着朝廷管治能力,也決定着海稅收入多寡,同樣也決定着開海債券能發行多少。
陸彥衝的話讓莊文靜恍然大悟。
難怪一大幫中小海商都開始抱團,或者直接投靠像陸家這種並無海貿經驗的士紳,這也是迫於無奈。
朝廷若是確定這南直隸只能三五家進行海貿,那麼其他中小海商若是找不到路徑,那就只能眼睜睜地餓死了。
“陸兄,若是這般閩浙那邊豈不是要比我們南直隸這邊名額要多許多?”莊文靜忍不住問道。
他也想到了這個問題,南直隸這邊真正從事海貿的大戶不多,但閩浙那邊就強許多了,這也是松江根本就沒有被考慮列入開海市舶司設立所在的原因。
這一點,連陸彥衝也無可奈何,這是擺明了的閩浙要比南直這邊強,只能在和這位馮大人的交涉中據理力爭了。
但話說回來,只要能確保自家的名額,對於能擠入場者來說那是越少越好,這樣在未來的競爭中壓力也能更小一些。
“看吧,今兒個這位馮大人召見咱們,不就是要談這些事情麼?兩廣那邊要單獨列出來,咱們南直隸、閩浙卻合在一起,總得給咱們一個說法不是?”
陸彥衝嘆了一口氣。
姓馮的是北地士人,而負責主持開海事務的官應震是湖廣人,朝廷這也分明就是把江南士人撇在了一邊,防止偏向江南士紳,可謂處心積慮。
也不知道葉、方几位閣老怎麼想的,居然就放任這等情形。
馬車陸陸續續來了不少,這條街本身就熱鬧,緊挨着兩淮都轉啕}使司衙門,但是今日這旁邊偏院卻是比隔壁的啕}使司衙門更熱鬧了。
莊文靜和陸彥衝都分別和來人打着招呼,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但是隻要自我介紹一下,大家也都明瞭了。
南直、閩、浙,來自三省直有意競逐海貿特許的士紳商賈,這一看下來,居然有五十多人,比想象的更多一些。
陸彥衝粗略的瞟了一眼,光是南直隸就超出了他的預估,原來以爲不過五六戶,但是卻來了七八戶,其中有兩家是預料之外的,應該是一些中小海商聯合起來的代表。
估計閩浙那邊也差不多,大大超出了最初的預想。
馮紫英倒不在意。
寧波、泉州兩個市舶司,五十來戶也不算多,但是肯定要壓縮和排除掉一些,否則這特許權也太不值錢了,等到三五年後海貿規模擴大,再來一波擴編也不爲遲。
汪文言這一次沒有出面。
南直隸這邊知道汪文言是林如海幕僚的人不少,那樣顯得太露骨了。
手底下也沒有可用之人,就只能把賈璉和段喜貴給派上用場了。
對於賈璉來說,這簡直就是飛來橫“福”。
雖說他沒太大本事,但是好歹也是賈家裏邊專門負責對外應酬接待的,大小世面也見過不少,甚至也還掛着一個虛銜同知身份。
馮紫英突然給他這樣一個機會,讓他喜歡得兩三日都沒睡好。
連帶着原本成日裏沉湎與桂榮石榴裙下的心思都淡了許多,整日琢磨如何能把這樁事兒辦好。
來的都是南直、閩、浙三省直的豪紳巨賈,可以說每一家背後都有相當強大的背景和人脈資源。
哪怕賈璉也算是京中勳貴之後,但是擺在這些人面前,論財力,差之千里,論背景,這裏幾乎個個都能攀扯上京中或者南京的官員們,相比之下,賈璉那點兒底氣根本不夠。
段喜貴同樣如此。
之前在別人眼中他就是一個來自大同的鄉巴佬土鱉,豐潤祥那點兒家當換了在別處還能有人正眼看幾分,但是在這些人面前,那就根本不夠了。
若不是有着表弟這層關係,他連踏進這個門的資格都沒有。
看着客人陸陸續續登門,賈璉和段喜貴都早有分派。
賈家好歹也是金陵老牌世家,雖說現在嫡支到了京師,但南直這邊好歹也還是有些跟腳,而兩浙這邊和南直這邊素來同氣連枝,所以南直和兩浙的士紳商賈主要就是賈璉來接待應酬,而閩地的來客則主要是段喜貴來招待。
二人也是早有準備,名帖也早就備好,等到人家名帖送上來,二人也要主動應和。
見客人川流不息,瑞祥和林家那邊叫來的幾個僕役忙得飛起。
賈璉和段喜貴來回不斷地把客人帶入外院專門空留出來的大廳,哪怕是這段路只有幾丈,但人家都得要攀拉着說好一陣,短短半個時辰,二人的內心格外爆炸而充實。
眼見的堂內人越來越多,堂內左右各列成三列的椅子大部分都已經坐滿了,還剩下幾個貼着名字的座位上尚無人。
巳正到了。
看見賈璉和段喜貴二人都已經站在了居中正椅兩側,大廳內頓時安靜下來。
“修撰大人到!”
習練了幾日的瑞祥抑揚頓挫的聲音響起,伴隨着一陣腳步聲從後堂轉入,那個將要決定在座腥宋磥頎I生的負手青色身影昂然而入。
幾乎是下意識的,大廳內的所有人都站了起來,伴隨着椅凳稀里嘩啦一陣響,雖然聲音不一,雜亂無章,但那副陣勢卻是讓人肅然。
第一百三十九章 胡蘿蔔加大棒,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昂然健步而入的馮紫英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只是目光在堂中一搜索,注意到了幾個空缺的位置。
對這些商賈,無差別的親善只會收穫輕視,尤其是他纔是不到十七歲之齡,只怕還有不少人視他爲邭鈮蚝茫尘皦蛴捕选�
之前就已經做好了各種周全準備,甚至也包括考慮到了閩浙這邊士紳商賈可能會因爲距離而耽擱,所以在下揚州時,他就已經讓汪文言去通知各地商賈們了。
如果說真的有心參與此項事務的,應該是在自己抵達揚州時就已經在此等候了,而自己又拖了幾日,也就是希望留給這些人充分的時間準備。
沒想到還是有人要出幺蛾子,就是要遲到或者不到。
馮紫英不確定究竟是什麼原因,無外乎就是覺得自己背後有人有背景,又或者覺得可以搞定自己,但這都不重要了。
“諸位請坐。”馮紫英一抬手,目光睃了一圈,再度抬手示意,“坐下,坐下,今兒個來的都是有意朝廷開海海貿的羣英,咱們還有好幾個時辰來好好計議,所以這麼站着就別想說了,……”
一干人都還在揣摩着這位負責南下先行處理開海事務的年輕修撰。
消息靈通者都已經得到了消息,這一位雖然年輕,但是開海禁興海貿方略便是由此人提出,而且還能獲得內閣和皇上首肯,背景深厚。
但這會子一聽這一位的話語,倒也不像是那種倨傲不羣的性子,貌似還很謙和。
“人到齊了?”
微微側首,段喜貴已經一躬身,“回大人,應到五十七人,實到四十九人,尚有八人未到。”
“唔,時間到了,人沒到,怎麼辦?總不能大家都來坐着等他們吧?”馮紫英很隨意地吩咐道:“記下,若是今兒個上午未到者,那麼便視爲自動放棄海貿資格,若是遲到一個時辰以內者,其特許金上浮一成,遲到兩個時辰以內者上浮二成,以此類推,本官估計我們也商議不到三個時辰,那麼就按此例來,……”
“既然對朝廷開海事務不尊重,對本官和準時來的諸位不尊重,那麼要麼就是自恃財大氣粗,要麼就是眼高於頂,不把朝廷放在眼裏了,所以以儆效尤很有必要,也請大家監督,……”馮紫英笑嘻嘻地環顧了一圈,“本官初來乍到,不喜歡那種動輒立威之舉,但是卻需要維護朝廷威儀,所以當以此辦理,諸位可以記下了,看看日後是否是如此辦理的,……”
話音未落,便有兩人急匆匆的在僕役的引導下進來,見到滿屋腥耍黄澎o,也是一愣。
“瞧瞧,這就是財大氣粗,這多久時間,一盞茶時間不到吧,嘖嘖,不說了,請他們二位入座吧,既然定了規矩,最後就得要按規矩辦,……”
馮紫英也懶得問究竟是誰,自己送上門來的,殺雞嚇猴倒不至於,但是多出點兒銀子讓大家長個記性就很有必要了。
“好了,言歸正傳,瑞祥,把簿冊送到諸位手中,請大家先行閱讀一番,若是有不識字或者不清楚的,可以相互詢問一下,本官給大家兩炷香時間,……”
瑞祥已經提前把準備好的簿冊資料發放到了各人手中,聽得馮紫英這麼一說,一干人都開始翻閱起來。
這種開會準時,提前預發資料,先閱讀後講解釋義,然後再是提問釋疑,最後在進行綜合彙總的方式,其實在現代行政管理制度中很常見,不過在這個時代就顯得太標新立異了。
尤其是提前把這一冊冊資料準備好,雖說先就打了招呼希望來的代表最好是能識字的,但是這個時代識字者始終是少數,還是有很多商賈不識字,或者只能認得一些常見字,要閱讀這樣一份資料,就有些勉爲其難了。
賈璉和段喜貴看着端坐大堂上方一副雲淡風輕模樣的馮紫英,心中都有着莫名的感觸。
雖然他們都知道這一位或認識多年,或自小就看着長大的鏗哥兒已經今日不同以往了,但以前畢竟還是聽得多,直觀感受少,大多數時候還是從周圍其他一些人嘴裏聽聞鏗哥兒的風采。
可今日就不一樣了。
他們是眼睜睜的看着幾十號來自江南的士紳巨賈們被馮紫英的氣勢給壓得喘不過氣來,後邊來兩個人中他們雖說不認識,但是對號入座,也知道一個是來自寧波府的韓家。
韓家可不簡單,其家族不但是鄞縣排在前十的鄉紳地主,其堂兄在都察院河南道擔任御史,還有一位侄兒在四川重慶府擔任同知。
一個是進士出身,還有一個也是舉人出身,稱得上是標準士紳家族了。
但是馮紫英沒有給半分顏面,而對方也不敢有任何態度。
另外一家更是來自寧波府定海縣的大海商丁家,旗下有船數十艘,當然對外是不能承認的,據說和日本與琉球那邊也都有勾連,但這會兒甚至連頭都沒敢抬一下,就這麼夾着尾巴灰溜溜的縮在了位置上,半聲不敢吱。
既然允許相互詢問,堂下也很快就熱鬧起來。
有些是的確識字不多,需要詢問朋友,有些則是對其中一些條款不太理解,需要相互探討。
馮紫英也不理睬,只顧着端起茶來細品。
見此情形,堂下腥说故切难Y放下大半,看樣子這一位是對整個方略早就有了打算,現在下發給大家,恐怕也就是讓大家熟悉一下,以便於下一步施行了。
“本官勸諸位還是認真看一看,莫要覺得無所謂,好像朝廷大略已定,讓大家來也就是走個過場了。如果大家是有心在海貿這一行幹得長久,甚至還想做大做強呢,那麼你起碼應該明白朝廷的意圖和想法,然後思考自己怎麼能迎合朝廷的戰略,結合自己的優勢來賺取到更多的銀子,讓朝廷也能給與你最大的扶持,……”
馮紫英這麼半真半假的一提醒,又讓有些人心裏一凜,莫不是自家心思又被這位修撰大人給看出來了?
還得要裝模作樣的在細讀一番,免得讓修撰大人不高興了。
兩炷香時間一到,馮紫英便開始接管場面。
“諸位,想必大家先前都已經把朝廷初步的想法打算已經瞭解了,嗯,基本上就寫在這份簿冊上了,大家可以好好琢磨琢磨,待會兒這份簿冊還要收回來的,未來即便是還有一些完善的,但相信大的原則確定下來,不會有大的改變了。”
馮紫英坐直身體,如雄獅昂立,目光平視,“大家可能以前還不太瞭解我,當然也有人可能私下通過各種渠道瞭解過,但這都不重要,我這個人日後大家接觸多了就瞭解了,最奉行一個原則,招牛f到就要做到,做不到就不說,所以本官也希望我和大家打交道的時候,也秉承這個原則。”
堂下沒有聲音。
這等話聽聽就好,一個十七歲不到的年輕人,嗯,從六品的翰林院修撰,縱然這會兒得了機會來爲這海貿之事打前站,但要說這等大話,就有些誇張了,便是官應震也不敢如此大言。
馮紫英也不在意,換了他,也不可能輕易相信,但無所謂,日後有的是時間和機會來讓他們認識自己。
“本官先來大略爲大家介紹解讀一下此番朝廷開海的目的和意義,當然也包括朝廷的打算和做法,以及一些政策和支持,……”
馮紫英開門見山,“……,打通蝦夷地和海西、野人女真的通道,這一點我知道大家可能都覺得有難度,但朝廷有明確的態度,對日本和朝鮮的貿易獨享權會和此事捆綁在一起,可能在座諸位也已經知道部分閩浙海商,嗯,已經主動離開閩浙前往登萊,願意去冒這樣一回險,因爲他們知道他們無法和諸位相比,所以就必須要去搏一把,朝廷很歡迎這樣的探險嘗試,所以當然要支持,但朝廷同樣也歡迎在座的去嘗試,……”
這番話在堂下腥酥幸l了轟動。
日本海貿是僅次於與呂宋、滿剌加和佛郎機、紅毛番的一個重要目標,盯着的人太多了。
雖然就目前的態勢來看,德川家控制着大部分日本,採取了閉關斷絕海貿只留下一二口岸的模式,但是當大周都開始全面放開海貿時,這種局面顯然不會允許長久下去,這樣大一個市場怎麼可能將大周海商拒之門外?
同樣朝鮮也一樣,這位修撰大人流露出來的口吻已經表明了,朝貢體制會被徹底廢止,取而代之的是全面放開的民間貿易,而且要確保這種貿易的順暢。
這兩個市場有多大,無人說得清楚,但是絕對不會小。
而如果不能順暢的實現貿易,那麼朝廷傾盡全力打造的水師艦隊,就會要派上用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