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從馮家所在的永清街出來,要繞過兩條橫街才能走到去碼頭的大路上,這等用泥灰和條石鋪築的大路也只能在去碼頭的道路上纔有,平順穩當。
路上不時能看到陰沉着臉的小販和低聲詛咒的商人,還有幾堆人站在那一片柳林下頂着烈日指手畫腳的爭吵着什麼。
馮紫英抬起手遮在額前,打望着前方。
陽光刺眼,讓人竟然有點兒睜不開眼,就這麼一小會兒,馮紫英都覺得臉上有些刺痛。
從昏迷中醒過來之後,馮紫英很快就接受了現實。
說實話,他內心甚至還有小僥倖,起碼不用在病牀上呆一輩子了。
在這個世界裏,好歹起碼人生自由沒問題,而且看似家境還不錯,呃,一個官二代,雖然好像這個時代的武官不那麼喫香。
所以他從身體恢復能夠活動時起,就主動的開始融入這個世界。
融入這個世界,第一步就要了解熟悉這個世界,因爲根據他從官史中瞭解到的一鱗半爪內容,這個世界發生了偏轉。
這不是自己這個蝴蝶帶來的,估摸着本身就是再來歷史咿D的無數相似位面中的一個吧。
這是他的理解,但畢竟發生偏轉的時間節點也就是幾十年前,所以還是有很多東西並沒有太大的變化。
前世史書中的很多東西在這裏基本上也都保留下來了,比如語言文字,風俗習慣等等,也就是說世界大致還是這個世界。
臨清城從前明景泰年間始建磚城,州署、兵備道署、衛署、學暑、都察院行臺、布政司分守行臺均在磚城中。
前明弘治年間,隨着漕呷帐ⅲ藤Z流民蜂擁而至,磚城內那點兒地面越發擁擠不堪,很快南來北往的商旅們便在磚城與吆又g的中洲地界,依託着磚城四周開始滋蔓衍生開來,迅速形成了數倍於磚城的臨清街市。
前明正德年間,山東劉六劉七馬亂,爲保衛臨清日益繁盛的街市,方纔在磚城外開建土城,與磚城連爲一體。
大周立朝之後,周高宗廣元帝即位之後隨即亦效仿前明成祖遷都北京,將金陵定爲南都。
於是乎臨清城便成爲南糧北咚蝹}的要害之地,與濟寧、德州成爲山東地界三大轉咚凇�
而三座一等一的水次倉——廣積倉、臨清倉、常盈倉更是連綿數里,加上鈔關的設立,使得臨清城更成爲山東地界第一等的大城。
第二章 紅樓大周的時代我不懂
臨清馮氏老宅大院便在緊鄰老磚城外的永清街橫巷裏,佔去半條街。
先前奔馳而出的健馬便是向北而去,不知道是往哪裏報信。
大周沿襲前明規制,臨清設衛所,但隨着大周立朝已近百載,軍備廢弛,臨清衛軍名義上五千餘人,但加上早已搬遷到磚城外和民戶幾無差別的軍戶,也不過兩三千人。
而且喫空額也成爲衛所軍將門養活一家老小的最大經濟來源。
“佑叔,要出事兒?呃,不至於要動刀兵的份兒上吧?”馮紫英立即就怵了。
自己來到這個時空不過幾天時間,說句丟臉的話,才幾天,他真的還沒把這個時空的很多具體東西弄清楚。
除了大略知曉這大周王朝是沿襲了前明的大致經歷外,其他他都是滿腦子漿糊,搞不明白。
就算是真正穿越到明代,自己又懂多少?真以爲翻了一下《明史》,看了幾本《明朝那些事兒》和《萬曆十五年》就以爲自己可以當一個明人了?
大周沿襲前明規制,無論是在官制還是軍制上基本沒有太大變化,按照馮紫英的感覺,這大周和大明之間的差別,更像是南宋和北宋的區別,有些變化,但基本照搬沿襲。
大周基本上承襲了前明的疆域和體系,除了周太祖始創本朝打天下那幾年外,其他似乎和前明並沒有太多差別,甚至從文官武官體系乾脆就是整體接手過來。
但毫無疑問,這三個月的觀察還是帶給馮紫英很多東西,尤其是從京城到臨清來替自己父親弔唁這一趟,更是見識了許多未曾見過的東西。
這大周王朝立國不到百年,但卻已經有些末世徵兆。
文恬武嬉,而且據說北面蒙古韃子和女真人都屢屢騷擾九邊。
雖然現在尚未成大患,但按照馮紫英對晚明那點兒不太多的記憶,如果歷史大走向不改變,好像也就二三十年就要出大亂子了吧?
呃,好像出大亂子的還不僅僅是九邊,更應該是陝西那邊吧?
想到這裏馮紫英又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自己才十二歲不到啊,這就要趕上這種事情?甚至毫無反抗之力?
自己還想當一當紈絝,真正體會一下封建時代的人上人生活,呃,理直氣壯的三妻四妾,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生活,咋就不能讓自己如意一回呢?
“哼,那可難說,聽說這常伴伴手伸得長,連漕糧都敢碰,更別說他是奉旨收稅,誰敢招惹他?”
馮佑顯然是走南闖北見的多了,清楚這些宮中稅監們的德行嘴臉。
“在京城裏他們收斂一些,這一出京,山高皇帝遠,誰能攔得住他們?就算是龍禁尉也得讓他們幾分。”
這龍禁尉其實就是前朝的逡滦l。
大周立朝,周太祖廢逡滦l、東廠、西廠,合設爲龍禁尉,但民間仍然多有沿襲前朝稱謂爲逡滦l。
加之龍禁尉官服仍然沿用前朝飛魚服繡春刀,只不過添了魚鱗劍作爲逡滦l總旗以上官員隨身配備的武器,變化不大,久而久之,連龍禁尉自身也將逡伦鳡扆埥久耖g代稱了。
馮紫英自身膽怯,但還要強自鎮定。
雖然這副身子骨自小習武,但是畢竟也只有十一歲的架子,真要遇上兵亂,估摸着也只有死路一條。
“那佑叔,咱們老宅那邊……”
“不至於此,無外乎就是那些販夫走卒和商賈吆喝鬧事兒,尋摸着要鼓搗點兒事情出來,逼那常伴伴讓步罷了。”馮佑對這些事情也是看得清楚。
尋常地方也就罷了,但這臨清城可是山東地界一等一的緊要所在,戶部在這裏有鈔關,有漕糧水次倉,若是出了亂子,只怕又有嘴皮官司要打。
這大周王朝的士大夫文官們可不是好惹的,御史和給事中們那一旦發起飆來,管你是誰都得要脫層皮。
那常伴當雖然貪婪可惡,但是也非蠢人,自然也清楚其中利害關係,應該不至於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而這些商賈和販夫走卒們也有些古怪,照理說不敢如此的,不過事不關己,馮佑也懶得理會,好歹磚城裏還有數百衛軍精銳,出不了大亂子。
馮紫英也知道父親專門安排護送自己回老家的這位佑叔不簡單。
他和其他幾個人跟隨父親多年,甚至連姓都改姓馮,實際上是父親在大同鎮戍邊時的親衛角色。
和蒙古人在邊寨上打生打死多年,後來父親因事免官,他們幾個多年跟隨父親的老弟兄就跟着父親回了京城。
好歹在宛平外家裏也還有幾個莊子,順帶就把家人都安頓在了那裏,日子雖然不算富裕,但也能求個溫飽。
馮佑平素和另外幾個一起回來的輪番在京城神武將軍府中住着,現在也充當起長隨角色,對京城裏朝中事兒多少也有些瞭解。
只不過有些事情又不是常人所能預測得到的。
“那依佑叔之意是不礙事的?”馮紫英心裏有些擔心。
他也知道自己纔來這個時空沒多長時間,雖然腦中已經接受了這個軀體原來的記憶和意識,但是要說對外邊這些事情的分析判斷,還是無法和馮佑這種走南闖北多年的角色相比。
不過馮佑原來在大同鎮也主要是擔負護衛父親的職責,父親免官回京之後才又學着當長隨,對外邊事情瞭解一些,但也未必有多深。
“呃,鏗哥兒,這我也說不好。”馮佑僵硬的臉上沒有多少表情,由於左頰受過傷,所以能有表情變化的也只能是右邊臉,抽動了一下。
“左右我們今日便可上船,下午間就可以解纜北上,就算是有啥事兒也不怕,至於說老宅子,就在衛所眼皮子底下,再不濟也得要顧點兒顏面吧,也沒誰去虎口捋須。”
“但願如此。”馮紫英心裏不太踏實,他總覺得自己這麼莫名奇妙的穿越到了這個歷史沒有的紅樓大周時空中來,沒那麼輕輕鬆鬆讓自己當個紈絝子弟那麼幸福。
老爹雖然被免官,但好歹神武將軍的爵位還在,雖說無法和四王八公和一類顯貴們比,但好歹也屬於跟着周太祖打過天下的勳貴後代。
若是論道理,像自己這樣馮家的獨苗嫡子,三妻四妾,混喫等死的生活纔是該自己這一輩子該過的,這不也是前世中自己因爲工作身心疲憊時最渴望的生活麼?
可問題是這種生活能持續麼?馮紫英覺得有點兒懸。
京城裏邊還不覺得,但從這回山東老家這一趟,他就已經感受到了上上下下的種種躁動。
從通州乘船南下,一路上馮紫英就感受到了吆觾砂渡嫷姆N種艱辛。
吆觾砂哆@十來年裏非旱即澇,民不聊生,每年秋收之後便會有大規模的流民北上南下,到冬日裏凍餓倒斃在河兩岸者比比皆是,這也是馮紫英一行南下時所乘船伕言談間所獲。
每年京城大戶們的管事都會到滄州、德州買奴,不少窮苦人家索性不要錢,只求能給自己兒女尋條生路。
滄州一帶的私鹽販子甚至和本地流民勾結起來,直接哄搶官鹽,去年年末甚至直接動了刀兵,還是出動了衛所大軍才勉強鎮壓下去。
是役,殺得人頭滾滾,光是滄州城頭掛着的人頭就有數十個,一直到蛆蟲將頭顱上的皮肉啃個精光仍然在牆頭木谎Y晃晃悠悠。
馮紫英一行前些日子從通州乘船南下時路過滄州,還能看着懸掛在城牆垛口下木坏纳^顱,那黑洞洞的眼窟窿看得人心裏瘮得慌。
馮佑抽動了一下臉頰,嘴角上挑,青森森的下頜小幅度的扭動了一下,瞅了一眼還在四處打望的這位鏗哥兒,總覺得這位原來還有些粗豪之氣的少爺變得精細計較起來。
像往日裏這等事情,哪裏須得多問,只顧着悶着頭走便是了,要問也不過是這臨清街面上的有趣玩意兒,獅貓,畫眉,這纔是往日鏗哥兒喜好的,哪管這等正經活計?
莫不是這幾個月的國子監學讀下來倒真的有些上進了?
“瑞祥。”
“大爺?”車外坐在車前的青頭小子轉過頭來,“可是渴了?這裏還有一葫蘆酸梅汁兒,可得解渴鎮暑,不過得要深井水鎮一鎮,方能爽口。”
馮紫英打望了幾下,委實看不出什麼端倪來,擺擺手,縮回到車廂裏。
馮家在這邊雖然是大姓,但和外城的商賈之家並無太多往來。
加之這段時間裏那位其實關係並不太密切的長輩去世,大家都忙於辦理喪事,所以也沒太多人關心這外城之事。
而且這常伴伴也來了大半年了,哪個月不弄出點兒幺蛾子來?
城裏馮家人也多有知曉,哪怕是馮紫英在這呆了幾日,也聽聞這幾個月裏怕不是有七八家商賈和過往船隻貨主被弄得傾家蕩產,甚至還有一家和龍禁尉有些瓜葛,也只能折了一半走人。
第三章 千載難逢的紈絝生活必須要保住
馬車轔轔駛過。
外城商鋪鱗次櫛比,人煙稠密,趕上時候,便是堵上半個時辰都未必能走出一里地來,所以一行人索性從外城東門威武門繞出,走城外去碼頭。
“鏗哥兒,你怕是第一次回來吧?”馮佑見車廂裏馮紫英似乎有些不安,也覺得有趣,往日的鏗哥兒可不是這樣的。
這位爺現在是馮家一脈三家單傳,上一代三兄弟也就只有只有三老爺留得命來。
大老爺和二老爺,一個在和蒙古韃子的交鋒中墜馬連囫圇屍身都沒能搶回來,而二老爺則是命不好眼見得要以軍功授官,卻患了時疫,在牀笫上掙扎了幾個月最終還是歿了。
“三四歲時不記事兒,隨母親回來過一回,這一次也是第二次。”馮紫英老老實實的道:“只是聽母親說過,全無印象了。”
“這臨清城是個好地方,若是老爺日後想要尋個清閒,倒是個好去處。”馮佑眯縫着眼睛打量着前方,前邊就是外城的西門了。
貼着城門邊兒上是一大溜子布幡,用竹竿撐起,更多的還是用葦草和竹木支棱起架子。
消渴的茶水攤子,烏棗堆子,素葷的小食攤子,幾輛馱車歪斜着靠在兩株有些年成的柞樹邊兒上。
一個馱夫正賣力的舞着手裏發暗的汗巾吆喝着什麼,估摸着隔着幾丈遠,都能聞到那股子汗酸臭味兒。
一大堆子力夫在柳樹下,似乎是在吵吵嚷嚷着什麼,偶爾蹦出幾句聲調高几拍的叱罵聲,俄而又是一陣趑[。
碼頭上似乎有些亂,不過往日裏也不清靜,只是今天情況倒有些不太一樣。
雖然覺得這碼頭上的情況不大對勁兒,但馮佑對這邊情況也不熟悉,往日裏他也沒來過臨清這邊幾回,只是在邊塞上呆的久了,那股子有些不安分的躁動氣息讓他格外敏感罷了。
他緊了緊胯下的健馬,手扶了扶腰間用布質刀囊裹住的窄鋒腰刀,不動聲色的回頭道:“鏗哥兒,情況有些不太對勁兒。”
“啊?”手嗖地一下從雪白的貓身上收回來,馮紫英身體猛然向前探出來,“佑叔,咋了?”
“嗯,現在不好說,看樣子這碼頭上要出事兒。”馮佑也有些緊張。
老爺只有這麼一個獨苗嫡子,這就是回一趟老家而已,本以爲一路安泰,即便如此都還是把自己安排來照顧,就是擔心有啥意外,沒想到真還被自己趕上了。
“來得及登船麼?”
馮紫英很清楚自個兒的情形,十一歲的少年,甭打算能有啥翻天覆地的本事,這年頭到處都不安泰,得場病弄不好都就得要把命要了,更不用說遭遇什麼戰亂。
自己兩位伯父也有三個兒女,但沒一個能長成人,就算是自己也有一個兄長未足歲就夭折了,也就是自己命大纔算是熬過了一場風寒活過來,成了臨清馮家在北京城裏的一個獨苗兒了。
這等情況下,自己來一趟山東老家,原本母親是堅決不答應的,也是父親因爲開復的事情走不開身,纔不得已讓自己跑這一趟。
也是想着這從京城到臨清,一路走吆铀赖挂矡o虞暑熱辛勞,所以才勉強答應,可未曾想到會在這老家門上也能遇上事兒。
馮佑沒有作聲,只是搖搖頭。
碼頭上已經圍着很多人了,三五成羣的簇擁着幾個似乎是其中帶頭者,其中一個正在揮舞着胳膊叫嚷着什麼,還有幾個人分別在幾個人堆中嘀嘀咕咕的串聯着。
靠着路這邊碼頭上被亂七八糟的扔着幾堆用草袋裝着的雜物把路給堵上了。
兩個褐衣短衫的漢子一邊抹着汗咒罵着,順帶着把衣襟拉開,露出一撮黑毛的胸脯,一邊坐在草袋上四處打量。
路頭上已經有兩撥人被擋了下來。
一撥是用兩頭驢子馱着的幾捆三梭布,看樣子是一個小布商。
還有一撥人估摸着是兩兄弟,粗胳膊壯腿的,趕着兩輛騾子拉的貨車,看樣子是拉了一車烏棗,這是臨清州特產,看樣子是要去碼頭交貨。
“馬二兄弟,可怪不了我們,牙行的管事說了,今兒個碼頭上一律不能動,甭管裝船卸船還是入倉出倉,都不行,至於這一位,也別想過,那邊兒一樣都堵上了。”
“魯三哥,究竟出了什麼事兒,鬧得這麼大?”
送烏棗的兩兄弟顯然是熟人熟路了,一邊陪着笑臉,一邊隨手從漏了一個窟窿的草袋裏探進去抓出一把烏棗來,遞給對方。
“不值幾個錢,嚐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