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瑞根
如陳敬軒所言,關鍵在於巡漕御史喬應甲的態度,而這人又恰恰是和李三才不對路。
這也意味着李三才如果態度不太積極,可能就會因爲喬應甲的反對而作罷,等一等看一看是最穩妥之舉,這也符合這些官員們的心態,反正主責不在自己。
從陳敬軒那裏得知喬應甲是元熙二十六年的進士時馮紫英就有些想法了。
林如海也是元熙二十六年的進士,這是賈雨村所言,應該沒錯,那麼借這個緣故去遊說一番,未必就沒有希望。
這些御史也並非清白無暇不近人情的角色,而且尤其是像喬應甲這種在科道里打滾了一二十年的人物,豈有不通人情世故的道理,這一點馮紫英很肯定。
喬應甲很講究,一般人要見他很難,甚至比見李三才更難,他是御史,很注意這一點。
以馮紫英現在的身份,很難見到對方,所以更談不上遞話了,所以他才煞費苦心的要來精心製作一份名帖。
據說喬應甲很看重第一印象,這也是陳敬軒所言,似乎他已經意識到了馮紫英不肯罷休,是要去見李三才和喬應甲,雖然不太看好,但是還是給了他一些提點。
一份名帖二兩銀子,這絕對是天價了,尋常三分銀子一張名帖,當然是自己手書,但論材料也就是一二分銀子就算是非常頂級的材質了,當然加上名家手書論價了。
其實馮紫英的毛筆書法功底不湥笆乐兴秃芟矚g閒暇時習練書法,但這一世卻不行。
這手都要比前世小許多,十二歲的手,你能和成年人大手相比麼?估摸着要把這筆書法本事撿起來,還得要好好磨合一段時間。
掌櫃所說的箬山居士肯定專門和他們這間店鋪有往來的文人,這年頭文人也不好混,尤其是鄉試不過而又不願意再回去守着家裏的清苦營生的秀才們,很多就要自稚贰�
這北地還要好一些,江南那邊據說此類雅風稚娘L氣更甚。
那位箬山居士來得倒是挺快,一身道袍,聽得有十兩銀子相酬,原本淡定的表情頓時變得眉花眼笑。
但不得不承認這位假道士一手書法委實讓人歎爲觀止,在問了馮紫英的要求之後,立即揮筆,居然是典型的瘦金體。
馮紫英前世好歹也是習練過書法的,這瘦金體據他所知好像在元代以後就不怎麼流行,沒想到居然在這臨清城裏還能遇上一個大家。
見馮紫英大爲震驚,這假道士頗爲矜持的道:“小郎君,值得這十兩銀子吧?”
馮紫英無聲的點點頭,胭脂球青花鳥格眼白錄紙配上瘦金體手書,委實看上去格外醒目。
對於這類非自己手書的名帖製作這位箬山居士大概也是見慣不驚了,要見上官,要拜會重要人物,但一筆字又拿不出手,甚至有些商賈人家連字都寫不來幾個,怎麼辦?那就只有請人了。
給點兒潤筆費,留個好印象,也算物有所值。
馮紫英一筆字倒不至於拿不出手,但是喬應甲是第一次見面,要給人家留下一個深刻印象,纔可能面見自己,那麼這名帖就要做得格調不俗纔行,所以他纔行此下策。
至於說日後戳穿,那是以後的事情,自然有其他辦法來彌補,但現在就只能如此了。
打發走了那箬山居士,這掌櫃也是格外殷勤,顯然是在知曉馮紫英是要面見那漕哂贰�
漕哂泛卧S人,這東昌府自然無人不知,等閒人怕是連門都不敢過,便是東昌府府尊同知這等老爺,只怕也輕易見不到,這小郎君居然要去晉謁,雖說這花頭不少,但那也不一般了。
見那掌櫃又是奉茶,又是陪在一旁,馮紫英何等聰慧,自然也明白對方心思。
這年頭商賈人家狀況要比前明好許多,但是畢竟也是四民之末,而且在這吆友匕赌碃I生,無論是哪一行,若是能攀附上漕哐瞄T裏的人物,那都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即或是攀附不上,若能結一份善緣,也是好事。
這小郎君看年齡不過十二三,名刺上卻用詞“晚生”,自然非同凡響,若是真蒙那巡按大人一見,那可真的就不簡單了。
這般人物最是能觀風辨色,見縫插針,所以有此機緣,自然是要伺候得妥帖無比。
這店中自有專門製作之人將那手書的白錄紙好生裁剪,封貼,然後裝袋,不到一炷香時間,幾份容色豔麗製作精美的名刺便雙手奉上。
馮紫英也不客氣,略微點頭,便轉身就走,那掌櫃也是欲語還休的模樣,倒是頗爲讓人好笑。
最終馮紫英還是留了幾句話,那掌櫃才喜滋滋的恭送馮紫英離開。
這一番光景,馮紫英是越發感受到了這個世界這個世道正在和自己的生活融爲一體。
第四十章 大言不慚,老稚钏�
巡漕御史喬應甲的宅邸也就緊鄰着陳敬軒的居所不遠。
這漕務衙門三大佬基本上都是圍繞着工部東昌府分司所在而居,所以走了一圈之後,馮紫英整理了一下衣冠徑直去門前道名遞貼。
那門房上的親隨倒也是一個有些眼力的角色,並沒有因爲馮紫英年幼又是親自來遞貼就小覷,特別是拿到寮埐醚u的封袋,又有一番掂量。
馮紫英遞上名帖封袋的同時自然也要奉上一封銀子,那長隨倒也實在:“小郎君,來拜謁我家老爺怕是也有所知曉我家老爺規矩,名帖我可以替你送進去,但能不能見,嗯,我勸你儘早回去,不必在此多等。”
馮紫英拱了拱手:“有勞足下了,喬公與家嶽乃是同科,如今又皆巡按畿外,若非尋常,並不敢來叨擾。”
長隨喫了一驚,上下打量了一番馮紫英。
馮紫英這具身體雖然不過十二歲,不過武家出身,在大同也是常年打熬身體,長得倒也英挺不凡,看似也有十三四歲的模樣。
這年頭十三四歲婚配者雖然不多,但是也不算少,訂婚者便是更多了,所以馮紫英這麼一說也沒問題。
“不知小郎君令岳……”長隨顯然也是多年跟隨自家主人在外的了,對家主情況也很熟悉,若是熟悉的同僚,斷無不熟之理,但他還真想不出自家主人有哪位熟悉的同科還都在京畿之外巡按。
“家嶽林公,忝爲揚州巡鹽御史。”馮紫英提起“家嶽”時,也還是很謙虛的一禮。
“哦?”長隨頗爲喫驚,趕忙回禮,然後延請對方入內,在外房稍事歇息,“請小郎君稍候,我家老爺還在後房看書,我這邊去稟報。”
長隨疾步入後,揚州巡鹽御史林海的確是老爺同科,但是往來並不多,老爺也沒怎麼提起過。
雖說同爲巡按御史,但是巡按漕務和巡按鹽務還是頗有差別的,漕務事務繁雜,卻責任重大,頗爲勞心,而那位李漕總又是一個不省心的,若非朝中安排,自家老爺其實並不太願意和李漕總共事的。
那巡按鹽務就不同了,想想駐節之地那是天下一等一的繁盛之地——揚州,那和漕唏v節之地淮安簡直沒有可比性,那大周朝鹽商的豪奢更是天下聞名,這巡鹽御史何等美差,那林海如何能坐上這個位置,自然非比尋常。
“你說是林如海的女婿登門?”坐在官帽椅中的喬應甲沉吟不語。
這封袋倒是精緻,居然用寮垼阋妼Ψ揭彩怯行牧耍痖_名帖,胭脂球青花鳥格眼白錄紙,這是花了心思的,一筆瘦金體更是讓喬應甲連連點頭。
這筆字端的不凡,豐瘦適度,力道遒勁,側鋒如刺,委實有些讓人賞心悅目。
“嗯,小的也問過,他沒說,只說希望拜謁老爺,不過觀其形貌,倒也有些氣度,但其鞋冠亦有……”長隨是跟了喬應甲多年的老人了,話語未吐,喬應甲便已明白:“是否有些倉促唐突之意?”
長隨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馮紫英本就是泅水而出,便是有水靠換了,又坐了一夜的小艇,哪裏可能還能收拾打扮得多麼利索?
能有這形象已經是花了心思了,在那文墨紙品坊中,那位掌櫃還專門提醒了馮紫英收拾了一番,否則還要不堪一些。
本來對方還想藉此機會請馮紫英入內稍事收拾,但是時間實在來不及了,馮紫英婉言謝絕並感謝了一番纔算脫身。
喬應甲一時間也有些喫不準這位“林如海的女婿”來拜會自己所爲何事。
要說大家雖然同殿爲臣,又皆爲都察院體系之人,甚至一併巡按地方,更有同科之誼,再怎麼也該是有幾分交情的,但這林如海卻是三鼎甲探花,自己不過是一個三甲進士,散館之後卻未能進入翰林院而是到了工部,然後輾轉纔到了都察院。
他自己也清楚自己的性格,不願意去阿附誰,所以和一甲進士乃至那些個庶吉士們都有些隔閡。
這林如海雖說也進了翰林院,但是後來不知怎的卻也在戶部遷延甚久,後來雖然從都察院巡按揚州鹽務,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卻有些成了聖上私臣的意思。
這朝裏朝外誰不知道這巡鹽御史意味着什麼?
但現在昔日的聖上現在的太上皇已經遜位,當今聖上對鹽務這一塊尚未插手,也不知下一步會如何,這林如海未來的前景也有些不好判斷了,這也讓喬應甲頗費思量。
“去請張先生來。”喬應甲略做思考便道。
很快一名清瘦老者便到了書房中,喬應甲擺擺手,那長隨知道這是家主要和張先生商量事情,便知趣的出門去候着。
“這麼說那林公的女婿以前和東翁也從未交道,可知其來歷?”張姓老者捋須沉吟道。
“他本人未提,不過喬懷說其身長體健,卻自稱在國子監讀書,一口京裏口音。”喬應甲回答道。
“唔,這倒是不好估測了,國子監裏現在龍蛇混雜,觀其年齡不太可能是貢監,舉監更無可能,若是例監,林公豈會如此不堪?只有廕監方有此可能。”張姓老者抽絲剝繭,分析得很細緻。
“唔,我也是如此想法,只是我有些不解此子爲何如此突兀來登我門,我與那林如海雖然是同科同僚,卻素無交情,而且先生亦知現今聖父隱退,聖上新政,朝中盡皆觀望,那林如海貴爲巡鹽御史,格外引人矚目,……”
張姓老者自然知曉自家東翁的心思,他給這位東翁當幕僚也是十多年了,對方什麼事情也從未避諱他,所以也清楚對方的擔心。
略做思考之後,老者才道:“東翁,以我之見,這巡鹽御史一職若是遲遲未動,要麼就是聖皇和聖上已有計議,要麼就是林公已入聖上法眼。聽聞林公巡按揚州爲聖皇分憂甚多,當下戶部虧空甚大,可聖皇方退,許多事情只怕也不好深究,九邊要餉甚急,這等時候只要誰能替聖上分憂,怕是就會獨得聖眷吧?”
喬應甲眼睛一亮。
“再說了,這林公女婿登門拜謁,若是東翁避而不見,日後傳出去,怕是也會有礙東翁清議的。”張姓老者微微一笑,“不妨一見,若是一些小事兒,不妨順手爲之,若是爲難之事,亦可挑明,這等子侄輩的後生小子,東翁自有辦法應對纔是。”
喬應甲點頭首肯。
這話在理,對付這等晚輩少年,對他來說,易如反掌,說實話他對此子這般精心準備登門還是頗有好感的,雖然對林如海並無多少好感。
“也罷,就見一面吧。”
第四十一章 點到即止,心照不宣
“晚輩拜見喬公。”見一名身着青色便袍的男子進來,馮紫英知道這就是喬應甲了,趕緊躬身行禮。
“賢侄不必多禮,坐吧。”喬應甲也在打量馮紫英。
他覺得自己長隨說對方有十二三歲怕是說笑了,雖說這面容稚嫩,但是那雙眼睛卻是恁地沉穩,十二三歲的少年郎怕是沒有這等氣度的,或許就是此子面相偏嫩罷了。
“我也有好幾年未見令岳了,近來可好?”喬應甲含笑問道。
“家嶽情況尚好,但岳母已然過世。”馮紫英故作黯然,輕輕嘆了一口氣。
喬應甲一怔之後也只能安慰一番,然後才道:“賢侄既然在國子監讀書,爲何卻來山東?我記得當下國子監祭酒是周公吧?他鐵面無私,你如何能輕易出監?”
馮紫英趕緊起身又是一禮,“回稟明公,家中有長輩去世,我父親患病不起,特遣我代他回臨清弔唁,只是未曾想到昨日臨清民亂,白蓮教匪亦捲入其中,……”
喬應甲微微一驚。
臨清民亂他已經知曉,估計午間李三才便要就此事商議,臨清內城有漕糧三倉,關係重大,但亂匪卻只是在外城擄掠,並未進攻內城,加之臨清衛軍和東昌府衛所兵盡皆南下兗州剿匪,所以局面也是頗爲不利。
“賢侄,你是從臨清城來?”
“是。”既然開了頭,馮紫英便抓住時機一氣呵成的把情況和盤托出,“我父和家嶽已然有意約爲婚姻,但是因爲年齡緣故,所以尚未訂親,先前小子妄行,還請明公恕罪。”
喬應甲沒想到這個小子如此膽大妄爲,居然敢拿林如海獨女的聲譽來打誑語。
這要傳出去,林氏清譽受損,只怕這小子和他父親也脫不了干係,連自己恐怕都要背些罵名。
至於說一個武勳之後的神武將軍還根本不放在他這等文官御史眼中,內心雖然惱怒,但是念及對方的苦心孤詣,若非打着林如海的招牌,自己恐怕根本就不會見對方。
“哼,你卻是如此大膽,這等毀人清譽之事,縱然有些苦衷,卻如何行得?”
見喬應甲雖然聲色俱厲,但是卻沒有將自己逐出的意思,馮紫英內心稍微舒了一口氣。
這一關終於過了,林黛玉作爲林如海的嫡女,現在又被自己這麼一造勢,喬應甲恐怕還真需要好好掂量一下。
不過喬應甲還是奇怪林如海怎麼會同意和馮家這種武勳之後結爲婚姻?
放在士林中來看,那無疑是一種自降身份,但一想林如海的岳家賈家也是武勳之後,喬應甲又釋然。
這賈家大概和馮家也是世交,若是有這種層關係,倒也勉強可以接受,只是委屈了這林家女了。
“馮賢侄,你說那白蓮教匪和城中無賴匪類糾合在一起爲亂,爲何林家小姐又會在馮家府上?”不問清楚這些問題,喬應甲是不會輕易做出判斷的。
馮紫英最怕就是對方什麼都懶得問,只要發問,就說明對方是在認真考慮這個問題了,也意味着對方還是很重視林如海的這層關係或者說這條線的。
他又把情況簡要介紹了一下,九真一假,“誰曾想到如此湊巧,他們本是進京到其舅父家中,順帶要過臨清,剛巧到我家府禮節上的過訪,就遇上這種事情,……”
一切都是真的,唯獨這麼巧就趕上了,虛晃一槍就蒙過了。
林如海和賈家關係喬應甲也是知道的。
賈家一門二公,也算是武勳中的翹楚,而且賈家也是出過進士的,寧國公之子賈敬便是比喬應甲早一科,元熙二十三年的進士,只不過這賈敬好丹道,居然辭官隱入道觀修行,倒是讓很多人大惑不解。
“當下臨清城中匪勢日大,明公怕也是知曉一些的,宮中來人苛索過甚,民間困苦不堪,這怕也是教匪趁勢而起的引子,若是任由教匪作大,先前或許他們還在懼怕衛軍,但是若被其窺出虛實,只怕那臨清內城難保,而三倉若是被毀,只怕……”
馮紫英沒有再說下去。
喬應甲輕輕哼了一聲。
宮中稅監在臨清設卡苛索來往客商的情況他自然是知曉的,但聖上此舉倒也並非完全爲私,九邊軍餉欠餉日多,戶部庫中空空如也,這也不是什麼祕密了。
若是繼續這般欠餉,只怕邊軍就要生變了。
喬應甲雖然一直在外,但是對這些情況還是瞭如指掌,朝中爲此事已然爭吵不休,但是涉及到太上皇的故往,誰又敢較真非要折騰個底朝天?只怕聖上臉上不好過不說,還得要惹來太上皇那邊盛怒吧。
“馮賢侄,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這漕務乃是李漕總掌管,旁人是難以置喙的,我雖是肩負巡按漕務職責,但也不能越俎代庖,……”喬應甲清了清嗓子。
“明公所言甚是,只是這剿匪平亂之事關係重大,而其中又與宮中來人有些瓜葛,晚輩擔心……”馮紫英也沒有說下去。
“哼,也未必。”喬應甲臉色一板,“漕務關乎京師大計,漕臺自有定計。”
“是,是。”馮紫英心中一喜。
見喬應甲抬手拿起茶碗,馮紫英便知道這就是要送客了,趕緊起身。
從喬宅出來,馮紫英覺得自己背上衣衫都被汗水打溼透了,到現在他也沒有真正拿穩那喬應甲的心思,只能說約摸猜測到對方一些意思,但這也就足夠了。
……
“這一位便是馮公子?”齊雲齋外,馮紫英見到滿臉興奮自豪的左良玉,便知道這一趟差事左良玉辦得自我感覺不錯,既是對完成了自己交辦的事情,估摸着還在對方那邊也贏得了些許認可,方纔有這般表情。
這一趟也的確是馮紫英有意要鍛鍊一下左良玉,接洽一下山陝會館那邊的人而已,縱然真的辦砸了也沒有太大關係,大不了就直接找陳敬軒出面了,相信在搞定了喬應甲這邊之後,陳敬軒也要掂量一下自己背後是否還有其他的因素了。